《无声处》壹十九

13、十三 如何判断一

　　唐遇才刚打开门，陈湘就一下子看向了他，而后对他温柔地笑了笑。

　　唐遇回了一个微笑。

　　小胖墩在心无旁骛地啃鸡爪，手上的一次性手套可能是嫌麻烦，已经丢了，直接上手，吃得满手都是油。

　　接下来也没什么好聊的，陈湘偶尔会说一说某个菜味道怎么样，唐遇就附和两声，一顿饭就这样走向了结尾。

　　他最后和陈湘留了联系方式，来之前他想过给陈湘钱，但这一顿饭吃下来，他已经完全打消了这个念头。

　　至少现在是不合适的。

　　陈湘母子俩走后唐遇一个人坐在原位上，他开了雕花的木窗，窗外是点亮灯火的繁华。一川江水安静的横跨着，平静中有一种浩浩荡荡的张力。

　　唐遇放下头发，点了只烟，一边抽一边望着远处江面上的游轮。

　　他想起了陈湘，他无法控制，当他的生活突然走进一个人时，关于那个人的记忆就会占据他的大脑相当一段长的时间，这也是他为什么不喜欢社交的原因。

　　烟灰落了下来，唐遇轻轻抹开了，夜风温柔地轻抚他，撩起他的头发，唐遇将一缕头发夹到了耳后，开始思考心里冒出来的那个问题。

　　唐薇带他走时问过他会不会后悔，他当时说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如果他没有跟唐薇走，他也许会被他的亲生父亲打死，也许会因为贫穷的生活而被迫中途辍学，也许会在他父亲失手杀人后，成为他的替罪羔羊……

　　这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他的记忆永不褪色，那些痛苦不堪的记忆会一直存留在他的脑海里，陪伴他走向死亡。他只要想，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那个男人粗鄙不堪的辱骂，落在他身上的殴打，那种侮辱人格的处罚，都会如同昨日刚发生一样在他大脑里重现。

　　如果唐薇没有带走他，他的人生会是另一番景象，并且是一个不太光明的景象。

　　不过他现在的这个状态和那个不太光明的景象也不相上下了。

　　唐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烟抽完时他刚好收到了季明琛的消息，唐遇满腔的心思被打断，他还忘了这还有个更棘手的。

　　唐遇转着手机，一时之间觉得头疼，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季明琛，这超出了他的能力与认知范围。

　　唐遇叹了口气，掐了烟，起身下楼。

　　他按照季明琛提供的位置走过去，看到了一辆加长宾利，一侧的车门开着，一旁站着个人，也穿着正装，见他过来，笑着喊了他一声：“唐先生。”

　　唐遇看了眼他，确定在自己脑海里没有这个人的影像，他轻微颔首，打了招呼。

　　唐遇弯腰进入车后座，车里季明琛已经脱了西服外套，衬衫接了两颗扣，额前的发散了几撮下来，见唐遇进来，偏着头对他笑了笑，右侧脸的酒窝若隐若现。

　　唐遇被这个笑甜了一下，心底冒出了点东西，有些轻微的痒。

　　车内宽敞舒适，放着轻缓的纯音乐，车速平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

　　季明琛正低着头解腕上的手表，前面副驾驶座上赵邢递给他一个小盒，季明琛接过来，对唐遇晃了晃，“解酒的，要吗？”

　　唐遇摇头，“我没喝酒。”他问：“有用吗？”

　　“我觉得没什么用，”季明琛笑了，唐遇发现今天的季明琛笑得特别多，有一种疏懒放松的感觉。

　　“我有个毛病，酒喝多了头容易疼，”季明琛说：“就当是个安慰吧。”

　　季明琛拿出两颗丢进嘴里，他没有慢慢地等糖融化，反而几下咬碎咀嚼掉了。车内的灯光调得有些暗，是让人非常舒服的程度，季明琛一手撑着头，漫不经心的模样，唐遇偏头看了眼，被他面无表情咀嚼的样子萌了下。

　　他笑出了声，见季明琛有些莫名地看过来，唐遇微笑着摇摇头示意无事。

　　窗外的灯火阴影绰绰，昏暗的灯光打在季明琛的侧脸上，将他饱满的额头和高挺的鼻梁拉出一幅剪影。

　　唐遇偏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季明琛这个年纪，事业有成，相貌英俊，家世和自身条件都无可挑剔.......为什么会这样呢？唐遇想。

　　季明琛转过头和他四目相对，“看我干什么？”季明琛笑着问。

　　唐遇说：“你这个年纪，没有女朋友吗？”他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很单纯地问：“为什么不谈恋爱？”

　　“因为我的性取向是男。”季明琛移开了目光。

　　车里一时安静极了，两人都没在说话。

　　季明琛拿起了文件夹，而后响起了细微的翻页声。

　　唐遇闭着眼，鼻端袅绕着淡而浅的香，带着些轻微地酒味，他后知后觉地辩出了这个味道，是季明琛身上的香水味，又冷又淡，他在季明琛身上闻到了很多次。

　　车稳稳地停住了，前面赵邢示意两人到了。

　　季明琛将文件递给赵邢，“明天直接去公司，不用来接我了。”他在赵邢疑问的目光中道：“明天严董事长要来公司，我去接她。”

　　严董事长，严青遥，季明琛的亲妈。

　　车在两人的目光中开往夜色深处，季明琛一手拿着外套，和唐遇一同走进电梯。

　　他按了楼层数，“怎么了？被我吓到了吗？”

　　“没有，”唐遇摇头，“我无权过问你的性取向。这是你的事。”

　　“下星期周末有时间吗？”季明琛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笑着问。

　　“自驾游？”

　　“看来程子航给你说了，想去吗？”

　　电梯层数慢慢往上跳，中途上来了人，唐遇往里走了走，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很希望你去。”季明琛侧头看着他。

　　唐遇点头：“那就去吧。”

　　电梯停了下来，唐遇走出去，对季明琛说：“下周见。”

　　季明琛：“下周见。”他对着唐遇笑：“晚安。”

　　莹白的灯光驱散了屋里的黑暗，唐遇光着脚踏上地板，一边走一边不耐烦地脱掉了身上的外套，他呼了口气，将整个人砸进了沙发里。

　　唐遇掏出手机，找到了程子航的电话号码。

　　此时是晚上11点半，唐遇第一次在非周末时间拨打了陈子航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

　　陈子航的语气带着惊讶：“唐遇你按错号码啦？”

　　唐遇开门见山：“没有，我想问，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在追求你？”

　　陈子航：“！！！”

　　程子航久久不语，电话里只有嘈杂的背景声，唐遇不急，慢慢地等待，而后他听到了程子航的背景一下子安静了，随后是陈子航的声音：“挺……惊讶的，就是我突然听到这种问题从你口中说出来……就是，”

　　陈子航深呼了一口气，语速非常慢：“你说一说她是什么行为。”

　　唐遇从沙发上起身，走向厨房。

　　“......这一个星期他基本上天天都来咖啡店里，专门挑我要下班的时间段，然后就碰巧和他一块回南锦。”

　　“她也住在南锦？经济条件不错啊。”程子航说：“然后呢？”

　　“让我帮他妹妹补课，请我吃饭，”唐遇停顿了下，“他妹妹读高中，补习的知识对他来说挺简单的。”

　　陈子航：“她还有妹妹啊，人这个精神挺值得感动的，你这个性格都没把人赶跑。”

　　“除了这个呢？”陈子航问。

　　唐遇从冰箱里拿了杯威士忌，又丢了几块冰块进玻璃杯里，声音清脆，哗啦啦的。

　　唐遇：“天天微信给我发一些有的没的，就是那种猫猫狗狗的解压视频什么的。”

　　哦，还挺主动。陈子航想。

　　唐遇往玻璃杯中倒酒，咕噜咕噜的声音逐渐变小，陈子航笑了：“你心情还可以，看来你并不排斥她。”

　　唐遇拿着玻璃杯的手一顿，心底突然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像是一种隐秘的秘密被揭开，混杂着几分羞耻和恼怒。

　　他皱了皱眉，将这种新奇的，正在雀跃翻腾的感受强压下去，说：“……是还不错。”

　　陈子航兴奋了起来，带着几分感慨：“她长得好看吗？身高多高啊？头发是短发还是长发，是什么发型，性格怎么样？哦对，你觉得我问这些问题你想回答吗？”

　　“……不排斥回答。”唐遇抿了口酒，“长得很好看，比我高点，一八七的样子吧，短发，性格挺成熟稳重的。”

　　陈子航越听越不对劲，他弱弱地问：“……比你高？还是短发，你喜欢这一款？不是——”

　　程子航声音突然增大：“不是女人吗？”

　　“不是。”唐遇有些奇怪的问：“我什么时候说是位女性了？你也认识，就是季明琛。”

　　‘啪——’

　　电话那头穿来急促的嘟嘟声，唐遇有些奇怪地看了眼手机界面，而后将手机放在了吧台上。

　　两分钟后程子航重新拨打了他的电话。

　　“......我没有想到，这谁会想得到呢。”程子航几乎快要魔怔了，自言自语道：“怎么可能呢？”

　　唐遇喝着酒，没有搭理他，留下时间让他消化。

　　“唐遇，”程子航的心情慢慢平复了下来，“这是我的问题，是我一开始过于主观了，不过我确实不知道你的性取向。”

　　他碎碎念道：“这么多年你也没谈过恋爱，关于你的性取向我并不了解。所以你的性取向是男？还是你是双，性，恋？”

　　唐遇准备说的话卡住了，程子航问了一个好问题，关于他的性取向。他活了25年，没谈过恋爱，没爱过人，没有产生过想要去了解谁的欲望。此前也有过被唐遇皮囊吸引的追求者，但大多都昙花一现，还没等唐遇悟出点什么，那点稀薄的喜欢被风轻轻一吹，也就散了。

　　成年人的世界里讲究你情我愿，有来有往，自己少得可怜的爱意也格外珍贵，稍稍冒出点头发现并无回应，自己砸巴砸巴品味品味，及时收手，也能给彼此留一个体面的印象。

　　杯中的酒被唐遇在沉思中一点点喝完，醇香的酒意在唇齿间徘徊，唐遇品味着那点味道，说：“就暂时先这样吧，我好好想一想。”

　　他挂了电话。

　　唐遇克制着想要再喝一杯的欲望，将玻璃杯洗干净后倒扣在料理台上，他放松地靠着料理台，手指扒拉着玻璃杯，让它在自己手下旋转。

　　他在A国读本科期间，填写过不少调查表，其中有一张是专门测试性取向的，只是可惜，唐遇当时并不感兴趣。

　　他试图去回想那张表的内容，然而因为没有仔细看过，大脑里缺少详细的记忆。

　　唐遇干脆不再去想，收拾了下拿着浴袍去了浴室，当他擦着长发出来时手机上显示程子航给他发了消息。

　　程子航：这个表你填一下，不用想太多，按照直觉写就可以。

　　唐遇打开程子航发来的图片，看了下表格中的问题，发梢的水滴落在屏幕上，唐遇用指腹抹去，关上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