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处》壹十九

12、十二 他喝多了。

　　手机‘嗡嗡’振动，屏幕闪现出一连串的数字，这个号码是陈叔的。

　　唐遇内心松动了一下，几乎有了一个确定的预感。

　　他接了电话：“喂，陈叔。”
　　“小遇啊，我找到你姐了。”陈叔的声音响起，唐遇的预感成了真。

　　“我今早接到了你姐打来的电话，她回B市时正好听到了我们在找她的消息……”

　　唐遇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10月23日，距离他和陈叔去B市已经过了一个半月。

　　后面的话唐遇没怎么再听了，他看着电脑屏幕，神情恍惚，难得的有些发怔，却奇异地没有什么喜悦感，好像在他的内心深处早已知道了这个结果，现在只不过是尘埃落定，露出了事件原本的真相一样。

　　陈叔的话还在继续：“……你要和她见一面吗？我看她的话里有点这个意思，要我把你电话号码给她吗？”

　　“不用，”唐遇回过了神，一口回绝，电话那头的陈叔被他果断的拒绝打了个触不及防，有些结巴道：“啊，不、不用啊？”

　　“嗯，”唐遇捏了捏鼻梁，靠向椅背，仰着头，望着头顶的天花板，他有些不太想伤害陈叔的热情，便编了个理由：“我太久没见她了，一下子太亲近，不太适应。”

　　“哦哦哦，”陈叔笑了起来，像是找到了唐遇不想给联系电话的理由，“那你要和她见一面吗？”

　　“见，我订个餐厅吧，晚点我发地址给你。”

　　挂了电话后唐遇整理了一下心情，而后继续看屏幕上的资料，但是他无法集中注意力，关于陈湘的回忆布满了他的脑海。

　　他点了根烟，拉开厚厚的窗帘，打开了窗，迎面来了一阵晴朗的风，带着十月里玉兰花的花香，月色姣姣，给大地渡了层莹白的光。

　　唐遇兴致不太高，烟也没抽几口，他望着月亮，而后低下头，轻而缓地叹了口气。

　　他脑海里想起了当初陈湘的模样，关于她的记忆在脑海里纤维毕现，他能想到那个温柔的女孩对她的好：偷偷留给他的半个面包，他被打时护在他身上的那个纤细的身体，还有，他被带走时那双泪眼婆娑的眼。

　　更多将要涌出的记忆被唐遇强行掐断了，他不想去回忆。

　　他想，他现在应该要觉得惊喜，或者说是要难过的，然而，如此清晰的记忆却无法带给他更多的感情波动，他只有一种淡淡的，理应如此的释然。

　　唐遇突然开始觉得冷，他打了个寒噤，掐灭了烟，关上了窗。

　　他最后给陈叔发过去了一个地址，他没怎么挑，自己的认知中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他挑的，唐遇选择了上次和程子航吃饭的地。

　　第二天醒来时他大脑一片昏沉，那种倦怠昏沉的感觉再次包围了唐遇。

　　他做了梦，或者说只是浅眠，大脑里一直都在回忆关于陈湘的一切。
　　还有以前的那个家。

　　他泡了杯咖啡，却没有上次在季明琛家里喝的那个味道。唐遇有些失望，喝了几口就放下了。

　　他一个人靠着冰冷的大理石餐桌，看着地面折射的阳光，有些刺眼。窗户被他大大地打开，清晨的冷风肆无忌惮地吹入室内，扬起他披着的棉质衬衫，周围安静得仿佛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唐遇闭了闭眼，按照以往的方法调整自己的状态和记忆，而后走入浴室，洗了个冷水澡。

　　下午四点，他打车去见了陈湘。

　　见面时间是四点四十，唐遇来得早了，服务员给他倒了杯清茶，就退出去了。

　　他等到了五点，陈湘才姗姗来迟。

　　他看到陈湘的第一眼，就知道陈湘可能过得不太好，比她的年纪老上许多，但是眼神还算很亮。

　　陈湘带了个小男孩，很胖，七八岁左右，怯怯地拉着陈湘的手。

　　唐遇请她俩坐下，光明正大地打量陈湘。
　　陈湘是精心打扮过的，化了妆，唐遇猜想陈湘平时应该不怎么化，因为她的妆容实在不是很妥帖。明明穿着时髦的衣物，却总给人一种不适感，像是把她套进去一样。

　　唐遇将给她倒了茶，而后看向那个小孩，“你想要喝什么？”

　　陈湘开了口，有些客套：“没事，小孩子喝点茶就可以了。”

　　唐遇心底叹了口气，对陈湘露出点笑，“没事，小孩嘛。”

　　小男孩皮肤挺黑，但是很有精神，看着他说：“我想喝旺仔牛奶。”

　　唐遇愣了一下，而后将菜单打开，给他翻到饮水那一篇，叫他自己选。

　　小胖墩最后要了碗绿豆汁，唐遇将选择权交给陈湘，示意她点餐。但是陈湘只是摇了摇头，“还是你来吧，”她抿了抿唇，笑了，这有点唐遇记忆中她的模样，她说：“我很少来这些地方的，不太懂，你选吧。”

　　唐遇沉默地打开菜单，他的记忆中陈湘口味没有什么偏好，那个时候也没什么好东西可以吃，有什么吃什么，但他还是询问了陈湘的口味，陈湘还是摇摇头：“你选吧，我没有什么不吃的。”

　　唐遇点了上次和程子航吃的菜，而后合上了菜单，按铃，而后递给了走进来的服务员。

　　等菜的间隙三个人相对无言，小胖墩有一下没一下的看他，带着好奇。对上唐遇的视线时惊了一下，立马低下头去。

　　陈湘被这种沉默压得有些透不过气，她打量对面的那个男人，皮肤很白，眉眼是印象中的模样，但长开了很多。头发长到肩头。她第一眼看到时有些惊讶，在她平常见到的人中，很少会有男人留长头发，但是这个发型并没有让他变得娘气，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唐遇伸手给她添了茶，袖扣被轻轻挽起，不知道他的衬衫是什么材质的，透着一股冰冷又严谨的特质，当茶杯放在她面前时，飘出了一股极淡的香味，清雅又幽深。

　　他与记忆中的那个男孩好似很像，又好似完全不像。

　　陈湘轻轻地喝了口茶，但又是像的，她看着唐遇，那个沉默苍白的男孩，还能再他身上看出一些剪影。

　　服务员拿来了绿豆汁，放在陶瓷的碗中，冰的凉丝丝的，冒着冷气。唐遇接过，用瓷白的勺给小胖墩盛了小半碗，放到了他的面前。

　　唐遇将勺子递给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接过勺子，很小心地没和唐遇的手指接触，“我叫张盛南。”

　　“盛南……，”唐遇点点头，说：“盛南读几年级了？”

　　男孩用勺子喝着绿豆汁，“二年级了。”
　　唐遇又盛了一碗给陈湘，主动开启了话题：“我半个月前回国，然后拜托陈叔打听你的联系方式，所以去了一趟B市。”
　　“是，我知道，”陈湘双手接过，“陈叔都给我说了。”

　　饭菜陆陆续续地上了桌，气氛再次沉默下来，唐遇有些心累，陈湘的态度太过于小心翼翼，他又不善于聊天，根本就无法打开话题。

　　小胖墩碗里的绿豆汁很快就喝完了，唐遇见了主动给他添了一碗，陈湘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带着些许歉意。

　　唐遇：“……姐，你其实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这一声‘姐’叫出口，唐遇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落地，他清了清发紧的喉咙：“我找到你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很多年没见你……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陈湘愣了一下，到是笑了：“好的，都好的。”她低下头将头发勾到耳后，她有些突然地开口：“你……被带走以后，爸爸因为赌博欠了不少钱，和讨债的发生了争执，然后用刀捅死了人。”

　　她抬起头，看着唐遇，温柔地笑:“你想听我说这些吗？”

　　唐遇沉默着点头。

　　室内的空调送着凉气，壁上精巧的时钟不紧不慢地走着，陈湘一边喝着绿豆汁一边说着，短短十多年的光阴被她用那种闲聊拉家常的语气淡淡讲诉。

　　唐遇被唐薇带走后，他的亲身父亲因被追债失手杀人，被判有期徒刑十年。她的母亲带着辍学的陈湘离开B市，落户于C市。再后来他的亲生母亲因乳腺癌离世。

　　“妈前两年就过世了，乳腺癌，家里没什么钱，妈她又不愿意花钱，说没什么用。”

　　陈湘呜咽，眼泪夺眶而出，她连忙低下头，手里紧握着瓷勺，她有些控制不了情绪，“对不起。我不应该哭的。”

　　唐遇叹了口气，递给她纸巾，“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

　　小胖墩没在吃东西了，‘刷刷刷’地抽了好几张纸，拿着就往陈湘面前递。

　　唐遇安静地等着陈湘情绪稳定下来，他没出口安慰，因为说什么都是无用的，他永远和陈湘隔了一层，这一层让他们千差万别。

　　唐遇万分冷静，也万分冷血，对面那个哭得满脸眼泪的女人是他的姐姐，他们血液里流着一样的血，这个女人在他面前哭着告诉他，在十年前他的亲生父亲失手杀人进了监狱，十年后他的亲生母亲因患癌症去世。而唐遇只是衣冠楚楚地坐在这里，仿佛在听一个别人的故事，连虚伪的安慰都没说一句。

　　陈湘哭了十多分钟，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她因为悲伤而无法控制地啜泣着，唐遇将折叠好的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却始终低着头，不肯看唐遇。

　　唐遇对陈湘说：“我去一趟卫生间……没事的。”他几乎有些无措地说：“没事的，别哭了。”

　　唐遇对小胖墩笑了下，走出了包间，将空间留给了低声啜泣的女人。

　　卫生间的大理石面光洁冰冷，唐遇的脚步声成为了唯一的声源，他抬头看着镜面中那个面无表情的自己，内心徒然升起一股厌恶，你为什么这么无动于衷呢，他想，为什么连表面的难过都不伪装一下。

　　他特意选了个不是感应的洗手台，调节了水温，任冰冷的水冲刷他的手。

　　“怎么开这么冷的水，”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唐遇一下子抬起头，对上了镜子里季明琛的眼睛。

　　镜子里的季明琛头发全部向后撸起，露出了额头，眉眼深邃，高鼻薄唇，不知道为什么原因，唇色特别红，竟然有一种艳色。他穿着合身剪裁的黑色西装和白色衬衫，衬衫扣子系到了顶，有一种板正的禁欲感，然而这种禁欲和那种艳色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成熟的性感。

　　镜子里的季明琛对他笑了笑：“手都冻红了。”

　　唐遇有点惊讶，身后的季明琛上去一步，直接握住了唐遇的手腕，将他的手拿了出来。

　　唐遇在季明琛时上去呼吸停一顿，条件反射性地准备隔开他，但被他自己压制住了。
　　季明琛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在两人的相处中堪称完美地把握着两人的距离，这也是唐遇为什么能和季明琛愉快相处的原因。但是此刻季明琛这个突然的动作，给予了他极大的压迫感，而且，此刻季明琛从背面来看几乎像是在拥抱他。

　　唐遇皱了皱眉，心里冒出一点被侵占的烦躁感，他微微偏头，刚想说什么，却突然闻到了季明琛身上若有若无的酒味。

　　酒味混着季明琛身上的那股他熟悉的香水味，缠缠绵绵地围绕着他，唐遇心里的那个烦躁居然奇迹般地消失殆尽。

　　他喝多了。唐遇想。

　　季明琛的手修长而充满力度，抓住唐遇冰冷的手时给予了他一种温暖的触感。季明琛抽取了张纸巾，细致地擦拭唐遇沾满水珠的手。

　　两人的气氛一时有点奇怪，唐遇心里有一种毛毛的感觉，那种微妙感再次涌现，并且在唐遇明白它是什么后，这种氛围简直可以要唐遇的命。

　　但是季明琛却擦得很认真，仿佛这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事。

　　厕所门口又进了一个人，看到这种情况愣了一下，而后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们走到便池。

　　唐遇抽了抽手，没成功，“可以了。”他开口说。

　　季明琛握着他的手，力道有些大，他将纸巾从唐遇的手心滑过，而后对他笑了下，放下了唐遇的手。

　　放开手时季明琛手腕上的手表钢带轻轻掠过他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唐遇抖了下食指。

　　季明琛将纸巾叠好丢进了垃圾桶，“和朋友来吃饭？”

　　“不是。”唐遇否认了，但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季明琛点点头，两人一起并肩走出去，季明琛问：“等会儿回南锦吗？”

　　唐遇点头：“回去。”
　　“自己开车？”
　　“不是，打车，我在国内没有驾照。”

　　季明琛笑了起来：“那和我一起吧，我这个饭局也快结束了，坐我的车走。”

　　两人走到了唐遇订的包间，唐遇停了脚步，他看了季明琛一眼，“谢谢。”他说。

　　季明琛也不在意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只是说：“结束后我给你发消息，可能我会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