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天天下禹

6、关塞卷三

　　“嘶——”
　　陈涛撑着床，控制着自己一点一点松着力道趴上去——后背的杖伤大多崩裂了，稍撑开一点动作都会牵扯到，无异于再上一次酷刑。

　　冷汗顺着孩童的圆下巴汇流留而下。在前襟床榻上晕出两片灰影。

　　“吱呀——”
　　门被推开，脚步声踏着药香来到床边。一只手温热的在他湿凉的前额上轻抚了一下。
　　“知道疼了吗？”

　　当然。

　　疼痛早已从杖痕上转换阵地，沿着脊骨一路上逼。像一条蜿蜒的毒蛇，危险的在他身上巡梭着。
　　陈騊扒着枕头，两只手攥的青白，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

　　“小四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混蛋？”

　　“小四哥”就是今天定北王遇见的便宜弟弟。

　　正在低头摆弄东西的小四手下一顿，挑了挑眉毛。真不知道这小东西怎么好意思问出来的。

　　陈騊默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自嘲的笑了笑，声音似乎隔着水。

　　“我五岁以后，除了混账东西，老爹再也没拿别的称呼叫过我。
　　“我知道，他看不起我。三个儿子里，就属我最没用。圣贤书看不进去，兵法书一看就困，习武连招式都记不全，成天到晚就知道惹麻烦。像我这样的人，哪佩给他陈大帅当儿子呀。
　　“可我偏偏就成了他的儿子，这是他自己不走运——天底下那么多好儿子——比如定北王爷，可是他不也是没格碰到吗？他凭什么天天对我爱答不理？我不惹祸,他记得起还有我这个儿子吗？
　　他对大哥二哥都不这样，我小的时候，二哥常跟我讲以前的事。说父亲原来可慈祥了，军事不忙时，他常常带他们去打猎，给他们刻的小灵符，安在木偶上，木偶就会唱歌跳舞。父亲那么疼他们，只疼他们，没有定北王。”他小小的带着疤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一丝向往，然而这一点儿向往，很快就被愤恨取代了。
　　“可惜我出生时，定北王已经来了，这样的爹爹，我从来没见过，我的爹爹，只会找十几个小卒，拿着木棍追着我打，他跟他们说，‘不要对着孩子手软，只要不打死，怎么打都行。’至于小灵符，别说他给我画了，他都不让我学灵符。”

　　小四这会手下彻底消停了。
　　他原以为这小混蛋不过是七八岁猫嫌狗嫌时候的猴皮，搞了半天才知道这是专门愤世嫉俗皮上天的猴王。

　　他无声的笑笑。
　　“小少爷，知不知道什么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福中？”
　　陈騊的声音扬起了一个诧异的弧度。

　　“嗯。”
　　小四伸出一根食指在陈騊的脑门上一点。
　　“始终保持对你的不满和装腔作势的疏离，才真正当你是儿子呀。
　　“你的父亲是行伍间的将军。这样的人，带孩子总像带兵，严苛、爱端架子，都也正常。况且虽然他有三个儿子，可你也知道，你上面那两个哥哥都是手不负铁的文弱书生；我听人说，这么大几十万的北疆驻军，都是你父亲几十年如一日亲手训出来的。包含了他多少心血，等他百年以后，能留给谁？总不能在像前任那样，再拱手给别人做嫁衣吧？这种情况下，他当然是想要让你能成龙成凤。尽快长成，能继承他的衣钵。”

　　陈騊转头，隔着泪幕翻了他一下。
　　“胡扯！什么‘总不能’，他可不就是上赶子给那定北王送嫁衣吗？”
　　“啧，”小四摇摇头，搭在床边的一只手指间连动，无意识的在床榻上轮流敲了一边。
　　“定北王要这件‘嫁衣’干什么？想造反还是想命短？他要还是当年的皇子也就算了。现在他弟都在龙椅上坐着了，留军队？给人家借口灭自己呢。军队现在有北疆驻军统帅领着，凭他藩王的身份，想调依然是随时可以调。用完还了手上还不沾腥，他要是有了私兵，那就是藩王拥兵自重，造反的帽子都盖了一半了。以后也是这样，等大帅挂印了，还会再推一位新帅，依我看，大帅差不离选的就是你。”

　　“他会选我？”

　　“昂！”小四打了个响指，“你都不知道你自己跟你爹爹有多像——你看看，头脑清楚，计划周密，有执行力。是不是？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大帅本色啊！”

　　陈騊闻言，耳尖闪过一丝可疑的红晕。
　　“但是，我爹说……这叫小聪明。”

　　“嗨，”小四一挑眉，“看看,这就是你们俩第二点相同之处——死鸭子嘴硬。心里又软又热，却从不讲出来。明明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窗户，却不捅破。只看着模糊的灯影瞎猜。小少，你好好想想，今天你爹发那么大脾气，到底是气的还是心疼了呢？”

　　陈騊闻言，原本就嘶哑呜咽的嗓音转了转，彻底变成了啜泣。他手指松了松又张开，紧紧的拥住枕头，将脑袋埋进暗湿的棉布里。

　　小四把小孩哄好了，重新又摆弄起手中的东西来。

　　那是一个纯黑的药盅，能看得出用料很好，拿在手里很有质感，表面还隐隐流动的紫金色光晕，凝神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片片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符文，

　　就在这时，药盅忽然在他手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其上的光芒渐渐全部暗了下去。
　　小四暗道，成了。
　　他将那药盅的盖子旋开，一股的药雾携香扑鼻而来，缓缓消散。露出其下雪白色的乳脂。

　　“小少，我要给你上药了，可能有点疼，你稍微忍着点。”

　　陈騊轻轻地嗯了一声。
　　小四伸手将那药膏挖出，悉数涂抹在陈涛的后背上，略一揉搓。那骇人的伤口就像能被随意抹去的灰尘一样被擦掉了。他伸手在小孩重新变得光洁的后背上轻轻一拍。
　　“起来动动试试。”

　　陈騊原本拧眉咬牙，还在预备忍受那可能的疼痛，措不及防被他这样一拍，悚得整个人实实战栗了下，半响反应过来，惊讶的回头一看。
　　“诶？这……”

　　对于这样的效果，小四显然也很是惊喜。
　　“不错不错。婆婆给的改进方法真是妙。我记得上次拿老江试药，可生生是把那货折腾的跳了起来。这次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效用也不减，不错！”
　　小四弯着眉眼，伸手去拿放在，床边的牛皮薄子，想把这一成果记录下来。谁知刚触到书边，一股冷寒从指尖沿着手筋一路窜上，简直要冰封了他半个身体。小四心下一惊，心道：又来了。

　　他飞快的夹住那簿子，收回手。向眨着亮晶晶眸子看着自己的陈騊挤出一抹微笑。
　　“我想一会儿婆婆就要回来了，你记得跟她说，让她再帮你看看。你要是趴着无聊，就喊小耳过来陪你玩。我现在忽然有事，先回屋了。”

　　言罢起身，急急匆匆的向外走去。

　　“小……”
　　“碰——”
　　门几乎是被狠狠摔上的，将陈騊未说完的话堵了回去。他有些担忧的，向窗外看了一眼。

　　小四哥……好像不太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