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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关塞卷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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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给我消停点……”
小四仿佛在竭力压制着什么东西,他低低的吼了一声。控制着自己颤抖的手,打开了屋子的门,火石颤颤巍巍的挑进了灯槽。
屋子很小,摆设很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两个凳子。桌子上被杂物摆得满满的,但不乱。可以看出,主人是一个整洁而有条理的人。诡异的是,这样明显一个整洁清爽的少年的屋子里,竟然摆着一面铜质纹花镜。
小四一坐下来,整个人气质浑然一变,少年的清冽全然隐了,又平添出几分上位者的大气雍容,好像一瞬间长了十几岁一样,连那不太出众的容貌似乎都染上了别样的光辉。
“怎么,这就控制不住了?”
他伸手揽过镜子,一只手指在镜面上轻轻一点。原本有些锈蚀的镜面立刻清晰起来。仔细一看,镜子里映出来的竟不是他的脸!
那人细长的远山眉下生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一对饱满润泽的卧蚕,端正高挺的鼻梁以及颜色略浅的唇,唇角偏上有一颗小小的痣,颜色很浅,仿佛一点细细的红影,叫这人不笑时看起来也嘴角上扬,十分好相处的样子。
两张脸相较起来,简直是皓月与萤火之别,小四那张单看时还蛮清秀的面容,此时竟显得暗淡了。当然,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不是京城里那玉面龙洛嗣晨吗?
这样说其实也没错 ,陈四和洛嗣晨这两者,至少在灵魂上应该是统一的一个人,但要究其原因,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时间回到半年前,洛嗣晨想接寻那“天门遗物”的活却被江明拒了。几分耍赖扯皮无果后,洛嗣晨决定脱离组织单干,自己去找线索——虽然轩琅居情报渠道是江湖上最宽的,但并不是唯一。况且这事当时已经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了,想来只要愿意挖,总能捣鼓出一些汤汤水水。
姑且当做是有志者事竟成吧,多方打探了近两个月后,竟然真叫洛嗣晨捣鼓出一条线索出来。而且当他循着这条线索,来到北疆之后。居然还真收获了所谓的“宝贝”——就是现在像是把他的魂框住的那面颇为女气的雕花镜。
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找到这玩意,洛嗣晨心中欣喜,脑子一热,没经过验证就直接和这宝物建立灵力链接。一不小心就作了个大死——那宝物别的本事没有,倒是送了他一个逼格极高的身体竞争者,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会被那东西夺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被夺舍的这个主动权竟然还在那外来竞争者手上。人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来的时候能礼貌的给你打个招呼就已经很不错了。至于用这具身体多长时间,用来做什么 ,完全不为洛嗣晨的意见左右。
“今天见过定北王了?”
镜子外的人淡淡的问了一句 ,语气拽得像个大爷。
哦,差点忘了这事,这人还是那个定北王的死忠粉,天天想方设法的要给他洗脑,好叫洛嗣晨给他家王爷当个颇有献身情怀的冤大头。
洛小四微微点了点头:“又怎样?”
“你现在还是很反对我昨天提的那件事吗?”
“老大,”洛小四显然是憋着一股气,开了口就有点停不下来:“紫金蛊可是我保命符,你到底怎样会这么有自信,觉得我会相信一个动不动就夺舍我、未经过我同意,就给我搞出这样一张丑脸的人,还是觉得我会因为只见了一面觉得眼熟,就愿意把自己的保命之物给舍了?”
那人笑笑,清澈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笼上了一圈浅浅的光幕,显得有些暧昧不明。
“你当然会的。”
洛小四简直被他气笑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样大的度量。”
“但是我知道,而且我也知道你这个人相当谨慎,一点点风险都不愿意冒。甚至我还知道,你那只紫金蛊最大的用处就是帮你吞食身上其他的蛊毒使你百毒不侵而且能在你濒死时强提一口罡气来吊。”
洛嗣晨有些犹疑的看了他一眼:“你也是紫金卫?”
“这不重要。”那人玩味道:“重要的是你那紫金蛊其实已经食毒而毙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就像说某某人吃馒头噎死了一样,轻挑中含着嘲弄,显得十分的欠揍。然而事实也是这样。被轩琅居内里传成万毒之王的紫金蛊要是真是被什么毒弄死的,差不多也具有这样的喜感。
“胡扯!”铜镜狠狠的一震,洛嗣晨下意识的反驳道:“那东西自己就是毒,怎么还能被毒弄死?”
话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逻辑上的问题。
果然,那人立刻挑眉笑问:“你自己就是人,怎么还会被人杀死?年轻人,被过度的信任的往往就是最终掉链子的。反正他对你已经没用了,你倒不如给能用得上的人。我泄点天机给你,那定北王可是你命中的贵人啊。”
言此他忽然出手,闪电般的通入镜子,再拿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块紫色符文。
“况且,我可不是在和你商量,我只是好心通知你一句而已。”
“啊嚏!”
定北王不知怎么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他按了下鼻子。将桌面上的书拢了拢,又拿出了一张新纸。
“扣扣”
“请进。”
门开了,褐发蓝眸的异域老太太端着个药匾转了进来。
“啊,娘,您来了!”
定北王立刻起身,为老太太搬了个凳子
。
“王爷数月未归,越见消瘦啊。”老太太一点也不跟他客气,将药匾放在桌上,径自坐了下来。
定北王有些拘谨的行了一礼,亲自泡茶一碗奉上。
“不知娘这次来有何指教?”
老太太挤出一个略显刻薄的微笑——这也许并不是她本意,但她老了,又太瘦,松垮了的皮肤覆在并不怎么饱满的肉上,越发显得形销骨立。一点也不慈祥,倒是有些面目狰狞。
“指教说不上,只是我知道你这小东西,这回回来该有些疑问,我要不来找你,你肯定开不了口。”
定北王低头浅笑:“还是娘懂我。孩儿确实有一件事不明白——娘做事向来谨慎,怎么会留一个外人在军中?又为何要认他为儿子?”
九婆婆微点了点头,却不答他,只问道:“为娘有一句话,说了王爷莫要责怪——数月前有一夜半,鹰卫告诉我,说你军帐内传来阵阵怮哭,那夜为娘夜观天象,见有煞星击月,夜卜一卦,是凶邪将出之兆。你的命相我曾经看过,用中原的话说,是万年的祸害命,但这么多年竟然平安无事,好像有人曾用命数为你下过一层命封。这必然是大德大善之人的手笔。可惜你没有珍惜,这些年辗转沙场,造的杀孽太重,竟是连这层封印都被你冲破了。这样下去不行啊,凶气过重,终是难得善终。”
定北王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九婆婆见他没有反应,自顾自道:“我新救起的这个孩子,正好是个纯善之人,说是千年的福星也不为过,我想着,叫你俩结成兄弟,我设法使你两命数共享,至少能……”
“不行!”
定北王忽然开口打断她,“娘,所谓大煞的命格,不过好遭惹灾祸,殃及血亲。我现在唯一的血亲离我十万八千里,边都挨不着,最多也就只能祸害我自己;更何况灾祸命格,杀字当头,还正好能扫奸除恶,于自己也不过是血光常犯。其实也没什么,何苦再拉一个无辜之人?”
“无知竖子!说的倒轻巧,你可知灾祸命格从来没有人得活得过而立之年!哼,我当然不是心疼你,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腿一抻走了,你师傅怎么办?你那朝堂上的幼弟怎么办?全营上下几十万口人怎么办?朝中那些默默支持着你,等着有一天拨乱反正的老臣怎么办?就凭这些,就不能让你随意了。小四是个懂事的孩子,就算他以后知道这了事,绝对也不会多说什么。”
定北王忽的站起来,
“娘实在也太高看我了,我区区一个北疆放马的闲散王爷,实在没那么多心力把这一切挑到肩上的。像我这样的命,又能比别人的贵在哪里。”
九婆婆闻言,半晌未语,末了敲了敲桌子,一股重力猛的压向定北王的肩膀。
然而这对定北王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负担,他仍是动也不动的站着。
“坐下,人们常说定北王谨慎守礼,儒雅温和,谁知竟然是这样的臭硬,和你老娘置什么气呢?”
定北王于是缓缓坐下,他悄悄瞥了一眼九婆婆,发现这脾气古怪的老太太居然笑了。
“我老太婆多嘴问一句,当年给王爷下命封的,是不是,时任天门天祀——晨祀大人?”
定北王扶着椅子的手猛然攥紧。
九婆婆点点头:“看来没错了。再大德良善之人,也不会随便拿自己的命格开玩笑。我听说你们有师徒之缘,现在看来果然感情不浅。话说回来,当年天祀大人与我有恩,你既然是他舍命也要保护的小东西,我又怎么能让你随便折了?放心,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吞噬别人的命格这样不德之事,你若不愿,我也乐得不提,但是小四这个孩子你必须要带在身边。他确实是个少见的福星,用我家乡的话说,是狮子座当头的五星连珠,能佑佐王脉,驱邪扶正,利泽手足。至少也能免去你煞星相冲时噬骨之痛。毕竟,”她微阖了阖眼,眼中掠过一丝不忍,
“你那夜生止在喉咙里的痛声,为娘年纪大了,实在是……听不得啊。”
定北王一愣,神情略见恍惚,嘴角克制不住的上扬了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然而也只是一瞬,很快又回复了冷静和自持,他问九婆婆:“娘说的这个小四可是我那义弟?不知道娘对他了解多少?”
“他只说自己姓洛,家中落了难,逃到疆境的。是个好孩子,人挺干净,心也干净,有点儿小聪明,全用在研究法器和处朋友上了,我那‘龙泉’,你知道的,对他不但不排斥,还十分的亲善,他第一次用就自己把符文全部都显现给他看。”
“龙泉”是天门出品的法器。品级极高,可以与定北王的朱雀翎、陈大帅的轩辕韘比肩。有自己的灵智,除主人外,非问心无愧者不许使用,非心智纯善者不与亲近,更别说把最要命的符文给别人看了。九婆婆这是在夸小四人品好呢。
想想也是,不是这样怎么对得起他千年福星的名头?
但定北王向来不是只听一面之词者,他想了想。
“我知道了。唉——您说他能使用法器,想来也是血脉里沾了灵力的。那他神脉行何啊?”
“好像是属木,我见他侍弄药草,没有一株不欣荣的,而且他对药术的造诣不浅,前两天我们一块儿研究那神农盅,他重增编上面的三千多符文,药经中皆可寻到出处。”
“可会武?”
九婆婆想了想:“我摸过,他根骨不错,肢体协调。想来是练过的,但这孩子性格温和,没见过他动手,倒是见过他爬树抓耳鼠,像猫。”说到这,她忽然笑了,“挺有意思的小子,和陈騊臭味相投。”
定北王听她这样说,眼神不禁暖了起来。封存了十年的记忆悄悄裂开一点缝,叫光阴的尾巴回溯了。
这性子倒是和那个人挺像的。
“既如此,这个孩子我且先带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