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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锁龙井(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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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淮的沮丧在白丽娟起床之后就收了起来,他不敢上母亲发现自己的异样,只能勉强挂出了一个笑脸。
上午的时间就是普通的日常,中午没有外出吃饭,而是热了之前没吃完的饭菜。
而到了下午的时间,白清淮却被白丽娟告知下午要回一趟他们老家的村里。
“当时拆楼只拆了咱们村的一半,咱家在那个范围里,还有好多家里没拆哩,你大姑父和姨婆他们还住在村东头,你好久都没回来,一会儿跟我过去看看他们。”
白清淮虽然是单亲家庭,他的爷爷奶奶在父母离婚后就很久没有来往了,外公外婆则是在他小学与初中时因病去世。
但他们家以前住在村里,各门各户都互相认识,亲戚朋友之间十分讲究人情来往。以往白清淮毫不犹豫就答应了,现在的他却动作一顿,透出了些迟疑,嘴里支支吾吾想要拒绝。
白丽娟撇了他一眼,眉毛高挑,只当他懒病犯了不想去,眉宇间露出了几分‘敢说不去就削你的’威胁意味。
白清淮是有苦说不出,趁着白丽娟去准备东西的间隙,他提着一袋垃圾,小心翼翼的握上了门把。
想象中的阻止没有出现,白清淮又试探着在门外走了几步,在白丽娟走进客厅的时候吓得一个激灵,壮着胆子大声道:“妈!我出门去扔个垃圾!”
“去吧去吧。”
白丽娟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白清淮鼓起勇气,一步一顿挪下了楼。
直到他成功返回也没遇到什么意外的情况,这让白清淮松口气的同时,又开始思考那些东西划定的他不能离开的范围是多大。
是具体的范围,还是只要他没有主观上想要逃离的打算,他们就不会特意死抓着某个固定范围不放?
要搞清楚这个问题很重要。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下午跟着母亲回村里看望亲戚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不会受到那些东西的阻止。
……
下午,白清淮与母亲提着几箱牛奶和水果,坐上了直通村里的流水线公交。
这一路上的风平浪静几乎让白清淮忘记了他目前的处境。
熟悉的老家,熟悉的老旧公交车,熟悉的被绑带束缚在窗边的脏兮兮的蓝色窗帘随着车辆的摇晃晃动着,晃动着……
坐在窗边正看向窗户外面的白清淮突然一个晃神,蓝窗帘的绑带突兀断裂,被风吹起糊在他的脸上。
他以为会闻到老旧布料陈腐的味道,却没想到萦绕在鼻端的是一股淡淡的馨香。
那香味柔柔的,沁人心脾,直化入骨血。
眼前的深蓝不知何时变换成深深浅浅的红,唢呐声、哭声、笑声、嘈杂声由低到高传入耳廓,白清淮的目光呆滞无神,安静的被这声音环绕,拖拽入无尽的混沌。
一道让人不适且无法分辨男女的诡异声线拉长了声音,压过了所有声音直冲入白清淮的脑海:
“卿娘——”
“卿——娘——”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的车窗一如既往,深蓝窗帘被绑带绑的好好的,依旧随着车辆的行驶摇晃。
白清淮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他揉了揉太阳穴,四处打量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正在这时,他注意到车辆行驶的道路上零零散散落着些许白色的纸片。
仔细一看那居然是成片成片的纸钱,而在道路的另一侧,白清淮注意到有不少地方都挂有绣着特殊金丝花纹的红灯笼与红绸,一红一白,居然出乎意料的和谐。
“妈,咱们村里又开始祭龙神了?”
白清淮疑惑的问道:“不是说十年一次吗?我记得上次还是我十二岁的时候,这才七八年吧,怎么又开始了?”
他老家的村子和其他村子有个不一样的习俗,那就是祭龙神。
说来也奇怪,他们村里既不临海,也不靠河湖,却偏偏有龙神的传说。
他们村里的老人口口声声说他们村的原本有一口井口面积足以吞象的井,井底镇压着一头恶龙,龙身足有数千米,是被他们村的道士联合镇压在井下的。
但是恶龙强大,每过十年就要搅风搅雨一次,甚至使洪水淹没世界,因此村民必须十年祭祀一次龙神,给祂送上好酒好菜安抚他。
这个格外离谱的传说根本没人信,村里也从没有道观,但祭祀的习俗却一年又一年流传了下来。
每隔十年,村里就会挂上绣了龙纹的金丝红灯笼,营造喜气洋洋的景象,村里人会先聚集在村子中心的小广场上进行各种表演,给龙神烧纸和各种纸做的生活用品。白清淮以前还听说过给龙神烧过纸扎新娘,也不知道是不是从河神娶妻的传说里获得的灵感。
在这之后,各家各户回到自己家里,然后家家备上好酒好菜,再在家点香祭拜恭迎龙神享用。
当然最后龙神到底吃还是没吃,谁也不知道,反正那些饭菜最后都进了各家自己人的肚子里。
小时候的白清淮在那天没有节制的吃了个肚儿圆,结果第二天就因为吃多了生了一场大病,被白丽娟好一顿教训,也因此白清淮对这个时间记得格外清楚。
当初他是十二岁经历的祭龙神,现在他才十九岁,才过了七年,这怎么又要祭龙神了?
面对他的疑问,白丽娟不怎么在意的说道:“村里的老人非要再祭一场,他们说拆迁挖地会惊到龙神,所以临时加祭一次,免得龙神他老人家不高兴。”
白清淮:“……”
好吧。
白丽娟虽然自小在这个村子里长大,却对龙神这个说法一直嗤之以鼻,她之所以会参与祭龙神只是因为从小生活在这个村里习惯了,早已把祭龙神看做了春节一般的普通节日来过。
要是以往的白清淮,对这个传说也是根本不信的,现在却是抱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想法。
他不想招惹更多的危险存在了,白清淮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公交车停在村口的一条路边,白清淮帮着白丽娟把各种饮料果品搬了下来,一路向村内他们熟悉的几个长辈家里去。
等到了亲戚家,白丽娟无比自然的与周围人笑成一片,白清淮许久没有和老家的长辈们相处,脸上带着迷之尴尬的笑容,乖巧的坐在几个长辈中间回答他们的各种问题。
只是和谐的气氛还没过太久,白清淮就听到门外路过的有个平日里不怎么熟的人在那里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地骂白丽娟。
那人是村里一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白清淮小时候还被这人欺负过,他记得这人的家在拆迁范围的边缘,差一点就能拿到拆迁款了,估计是心里不舒坦,路过看到白丽娟就忍不住骂几句。
在场的都是白家的亲戚,怎么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任由对方欺负白丽娟,当下就有几个脾气不好的反骂了回去。
那人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了几句,看到一个白家人作势要去骂角落的农具,脚底抹油似得溜了。
白丽娟呸了一声,根本不屑和这人多讲。
从屋里出来的白清淮却发现他家的几个亲戚看向他和他母亲的眼神虽然和平日里一样,却多少还是带了几分藏在眼底地冷淡嫉妒的。
毕竟像这种天降的好事谁不希望得到,只是一些不满的情绪隐藏在心底而已,身为亲戚面子上总还是要过得去的,不然会惹人诟病。
这天晚上,白丽娟和白清淮的一个姨婆聊天忘了时间,结果错过了公交末班车。
姨婆和她家里人留他们母子俩在家里休息,还说正好明天就是祭龙神的日子,要留白丽娟与白清淮在家里吃饭。
这位姨婆是白丽娟母亲最小的妹妹,姐姐离世之后就将白丽娟当做亲女儿一般疼爱,甚至住处都长期留有一间布置好的干净卧室,就是为了白丽娟随时回来住,所以白清淮与母亲这次临时留宿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白清淮对留宿在姨婆家也没什么意见,只有一个地方他不是很喜欢,那就是姨婆家的厕所。
年轻人用不惯老人家家里的厕所,而且他们家的厕所在小院里,寒冷的十二月夜里要从被窝里爬起来上个厕所简直是酷刑。
再加上小时候的白清淮还有点怕黑,厕所的开关还是那种一根长绳从天花板的横梁上垂下来,下方挂着一个拇指大小的椭圆形的老式按钮开关。这个高度对小小的白清淮不太友好,大晚上的白清淮经常趴在墙边摸半天也摸不到。
所以小时候的白清淮晚上一直都是能憋就憋,憋不住了才去厕所。
长大后的白清淮倒是没了够不着开关的烦恼,可在经历过昨天一系列的诡异事件后,他怕黑的毛病又加重了几分。
幸好今天的白清淮和母亲住在同一个房间内,白清淮躺在角落的一张单人床上,听着另一边母亲浅淡的呼吸声,心底逐渐安定了不少。
可天不遂人愿,白清淮越是想要睡着,下腹就越是有了痛感。
不是吧……
白清淮在黑暗中捂着脸哀嚎。
怎么这时候突然要拉肚子啊!肚子你给我争气点啊!
白清淮裹在被子里自欺欺人地给自己的肚子打气,可惜他越是拖延,腹痛就越是严重。
苦着脸纠结许久,白清淮终于在疼到腿软之前决定还是去厕所好了。
路上他打开了所有能打开又不会影响屋内人睡觉的灯,然后脚步飞快的奔向厕所。
顺利的在厕所解决了个人生理问题,白清淮揉着肚子踏出厕所的下一秒心底突然一悸,他猛然抬头。
黑沉的夜色下,原本被他打开的所有灯在他抬头的下一秒同时熄灭!
被黑暗笼罩的白清淮瞳孔紧缩,双腿发软到几乎要无法站立。他下意识的想要尖叫,可是喉咙紧张到失声,根本无法发出丝毫声音。
不远处死寂黑沉的小楼的每一个窗口内,仿佛都站立着一道道的黑影,就像一群诡异的观众,正冷漠嘲讽地旁观普通人类无助挣扎的表演。
他们注视着他,而他也在看着‘他们’。
白清淮本能的想要躲避,发软的双腿却拖了后腿,让他一下子跌坐在厕所冰冷的地面上。
而就在这时,他听到死寂的世界内唯一的声音,那是水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
听位置似乎是在洗手池的位置,但是白清淮此时已经变成了惊弓之鸟,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从地砖上爬了起来,根本不敢看那水是怎么回事,大步逃往姨婆家外。
在打开农家小院的铁门时,白清淮的手都在抖,可那些东西并没有阻止他,只是站在黑暗中目视他远去。
刚才的场景过于恐怖,以至于白清淮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一口气不知道跑了多久,可是哪里都没有光,无论哪里都是黑暗。
不知道跑了多久,白清淮也不知道他跑到了哪里。周围只剩下一片黑暗,只能听到他颤抖的呼吸声。
他抖着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可是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他平时并不吸烟,所以从未随身带过打火机。
手机一旦丢失,他连最后一个光源也没有了。
轻风略过他身侧,四周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草叶被吹动,又好像是其他的什么跟了上来。
被窥伺的感觉又重新出现在了自己的背后,白清淮本能的开始颤抖。
黑暗带来了陌生感,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彻底迷失在了黑暗深处,往哪个方向跑都是绝路。
白清淮绝望的回过头,带着被逼到极致的愤怒,试图徒劳的看到他的背后在黑暗中一直窥伺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似是发现自己已经暴露,黑暗中的某个角落传来了野兽似的粗喘,带着突兀浓郁起来的腐烂恶臭,那东西凶狠的向白清淮扑来,利用他完全无法反抗的速度与力量,恶狠狠的砸向他的脑袋。
在剧痛袭上白清淮的头部之前,他只来的及听到那道白天才听到过的熟悉声音。
“去死吧!杂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