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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世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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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真提着采买的食品回了公司,她拉开了隔间的门,凑着头往里看,朝任羡婧使眼色,先做了一个看手表的动作,又接上一个手捧碗扒饭的动作,意思是到午饭时间了。
任羡婧便看向唐映瑶,她闭着双目,没有过多表情,平静的如同睡着了。任羡婧心下想此时或许不是什么要紧关头,正欲施法中断唐映瑶,却见唐映瑶神色突然紧张起来,尽管那表情变化转瞬即逝,但在这张一直极度无情的脸上,格外明显。连李存真都捕捉到了。
任羡婧不想打扰唐映瑶的专注,她朝李存真摇摇头。李存真又演哑剧般揉了揉肚子,继续扒饭。意思是她已经饿了,能不能先吃点。任羡婧宠溺的笑了一下,点点头,李存真这才蹑手蹑脚的退出去关上门。
而唐映瑶已经置身五年后的秦宅,近年来他们的家饰越发简单了。
秦司雄和唐映瑶都换了高校的校服,唐映瑶抱着两份书,一份是帮秦司雄拿着的,准备去上学。
老管家愈发年迈了,他把两人送上汽车,扒着车窗朝里喊:“少爷,最近不太平,您在外头我们都担心得很,要不就请个先生来家吧。”
秦司雄摆摆手说:“我们有数,走啦!”
老管家叹口气,回了院子里。院里站着几个下人,男女各八个,管家身边桌上的箱里放着银元。
“世道难啊,我一把年纪了,你们还年轻,今天我遣散了大家伙,各自找营生去吧,”管家站定在原地,却莫名颤巍着,他指指箱子,“都来这边,一人六块大洋,领了就走吧,别忘了昔日秦家待你们的好。”
下人们起先都不愿动,管家也不催,接着下人们一个动,两个动,大家都开始缓缓地走向桌边,有的丫鬟在抹泪。
学校这边,课后的走廊。
唐映瑶抱着书本,被她的同学拦住了去路。
唐映瑶不耐烦的说:“苏少爷,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翊茗靠着墙点了支烟,唐映瑶刚想绕开他,却发现另一边被苏翊茗的四五个小弟堵的更是过不了人。
唐映瑶只好再退回来,盯着苏翊茗看:“有完没完了?”
苏翊茗吐了口烟,烟打在唐映瑶的脸上,呛得唐映瑶边咳边扇风,苏翊茗说:“唐映瑶,你真看不出来?”
唐映瑶:“看出什么来?”
苏翊茗把烟头扔在一边,用脚碾灭,站直身子想要凑在唐映瑶耳边说话。
唐映瑶想躲开,苏翊茗扳住了她的下巴,继续在她耳边说:“秦家要完了,现在谁是这地方的老大,你能看出来。你这么聪明,我相信你。”
说完,苏翊茗手上松了劲,转而帮唐映瑶揉着他刚用力捏过的下巴,唐映瑶拍下了他的手。
唐映瑶冷笑了一声:“我并不关心谁是老大。”
苏翊茗一跺脚,露出些幼稚的憨态:“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以后只有我能保护你!”
“苏翊茗!你想干什么!”秦司雄疾步跟了上来,走到唐映瑶身边。
苏翊茗见秦司雄就气不打一处来,回头招呼了一下自己的小弟:“给我上!”
秦司雄一脚踢飞了一个矮个子,直冲到苏翊茗面前,拉着他的衣领,把他抵在墙上。
苏翊茗紧张地吱哇乱叫起来,却就是不肯求饶,秦司雄毫不客气的用膝盖冲他的要害狠狠来了一下,苏翊茗立刻站不住,倒在地上,秦司雄顺手抡圆了胳膊朝苏翊茗的眼眶上砸了上去。
苏翊茗捂着眼眶在地上打滚,这时那群吓破胆的小弟才一拥而上,想起去扶人。
秦司雄拉着唐映瑶就跑,唐映瑶怀里的书一路跑一路掉。
第二天,秦司雄不再去上学,他捏着自己用过劲的胳膊在院子里踱步。
果然有人找上门来了,大门被人重重的拍打着,间或掺杂着几下脚踹。管家还没来得及出来,秦司雄就自己开了门。
敲门的是几个下人,门一开就自动缩到了苏翊茗的身后,秦司雄朝他身后瞄了一眼,他竟然还带来了两个日本兵,那两个日本兵肩上荷枪,枪上上着刺刀,虽如此却看起来孱弱又猥琐,想必这些劣等兵是苏翊茗借来的恐吓秦家的。
原来苏家近年来权势愈发高涨,只是因为苏老爷一拍脑门,举家做了汉奸。
秦老爷和夫人已经迎了出来,秦夫人把秦司雄扒拉到一边,想把他往屋里推。
秦司雄没有退缩:“是我闯的祸,得让我听着。”
秦老爷咬紧牙关,低声挤出一句:“滚。”
秦司雄便远远站到一边,他这才想起唐映瑶,今天一直没见她的身影。
唐映瑶仰头,迎着刺眼的日光看了看苏府的牌匾。
“姐。”唐云生在她身后低低的喊了一句。唐云生是硬跟着去接人的苏家小厮一路送过来的,唐映瑶坐车,唐云生跑着。
唐映瑶没敢再回头,低头走进了苏府,身后的小厮帮她提着行李。
唐云生伸直了脖子往里瞅,大门被麻木的下人轰然关上,唐云生哭了。
苏翊茗在院门口迎着唐映瑶,高兴地说不出话来,只是咧着嘴傻笑。唐映瑶疲惫又冷漠,像是刚生过一场重病,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
身边的小厮指向一个房间,示意唐映瑶随他去入住,唐映瑶点点头,跟着他去了。擦肩时候,苏翊茗回头看看唐映瑶的背影,虽觉出唐映瑶的不可亲近,仍是笑意难消。
苏翊茗甚至不需要将唐映瑶禁足,切事宜皆由着唐映瑶,因为她全无反抗的意思。他还找了算命先生算了个好日子,下月初十便娶她——他许下到时送亲队伍要声势浩大的吹吹打打绕城一周,从苏家走,还回苏家门,把这场亲事办的风光无两。
唐映瑶认真的看了一遍自己的房间,指尖抚摸过名贵的家具,不置可否。她开始收拾带来的行李,秦司雄送她的瓷具被她从纸盒里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苏家小厮说:“秦家有的我们苏府都有,苏府有的,你原先那地儿可不一定有。”
小厮对自己的不甚尊重,唐映瑶听出来了,她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小厮便不敢再多嘴。
秦司雄见唐云生失魂落魄的回了家,撵上去问:“你姐姐她去哪了?”
唐云生抬起一张满是眼泪的脸,看向秦司雄的眼神带着对方不能理解的恨意。
秦司雄心下不妙,抓着唐云生的胳膊猛摇:“快说啊!她去哪了?”
唐云生:“你不如问问老爷夫人,苏家怎么就不为难你了呢?”
秦司雄已经全明白了,吓得脚下一退:“是他们把唐映瑶送出去了吗?!”
秦司雄跑进了唐映瑶的房间,怪不得他自己没有起疑心,她的房间和之前几乎没有什么两样,大概是一样多的东西都没带走。
管家迈进了屋子,劝慰的说:“唐姑娘这是想和秦家一刀两断了,这些东西,苏府将来都不会缺她的。”
秦司雄听了红着眼,他被无助吞噬了,他扫视着房间。然后不是他在转,是他觉得天旋地转,就这样晕了过去。
秦司雄再醒来的时候,只听秦老爷的声音从床边传来:“我已将家产尽数变卖,如今我想送你去美国学医。”
秦司雄微微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父母,秦夫人掉着眼泪,却不敢看秦司雄那孩童般透着不解的眼神。
唐映瑶再听到秦司雄的消息,还是苏翊茗带给她的,只说他出国了,不会再回来了。
苏翊茗自觉此刻自己抒怀的像个侠客,将唐云生接了过来,仍让他们姐弟团聚。
唐映瑶自己醒了过来,任羡婧等她自己回神,把桌面上的几张竹子削成的薄木片推到她面前,唐映瑶拿起桌上的毛笔,点了点墨,分别写下她记起的三个名字——秦司雄、苏翊茗、唐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