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祷告》理葵

9、chapter9 原来就

　　出院的前一天，村江来医院帮幸村收拾东西，顺便又往先前的花园里采了一些花。这次的花朵没有了上一次的鲜艳，花瓣有些皱缩，弧度不圆润，周边有枯萎的迹象，像是受到了许久的日晒而干渴着。村江正打算在门口放钱，抬头便看见贴在门上的卖房启事。
　　将花插进玻璃瓶时幸村远远一眼便觉察到这次的花疏于照顾而呈现出了苍老的模样。他看着村江倒清水进去，合上手里的书笑道：“花店里的人都没有好好看护这些鲜花吗？”
　　“啊，这是我在路边人家的花园里采的，上次的也是。”村江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有给钱哦。”
　　幸村忍俊不禁。虽然话是这样，但没经过别人同意就采终究不太好吧。这样想着的时候，记忆里似乎有点什么在浮动，像是刺眼的阳光下的溪水折射出的耀眼光芒，让人看不清水面上漂流的东西，只有隐隐的毫无意义的轮廓。他怎么也想不起这种熟悉感是什么了。
　　村江见幸村的神色有些心不在焉地严肃，吐了吐舌头讲道：“不过那家的主人搬走了呢，门上都贴了卖房启事，真的是可惜了那么好看的花园。”说着她把玻璃瓶放回桌子，看了眼不知正在想什么入神的男生建议道：“幸村君要去看看吗？”
　　蓦地回神，幸村又听见女生说道：“说不定那个花园很快就会没有了，趁现在去看看吧。而且一直待在医院里会很闷吧。”
　　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样，有些恍惚地，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外面的天空有些乌云，厚重地层层堆积，遮挡住了大半的阳光。空气里有了秋天清新的凉意，呼吸进胸腔时感觉身体都被净化了。离开有浓重消毒水味道的医院让幸村心情轻松了一些。走在自己身边的村江身上被风带来一点洗发水的香气。两个人到花园时，正看见一个大叔样子的人用钥匙开了大门走进房里去。大门洞开着，古铜色的钥匙还挂在空荡荡的门上。幸村正准备离开，却见村江已经迅速跨过栅栏翻进了花园。
　　“村江同学？”幸村没来得及制止，女生已经仰面摔在了花丛里。巨大的响声（这家伙是有多胖啊？）把刚进门的男人唤了出来，只看见一个站在栅栏外眉清目秀一脸无奈的穿着浅蓝条纹病号服的男生，以及，视线下移，出现了一个蜷缩在花丛里的不明生物。周围的花朵都颤抖着，零零落落飘下一些花瓣。
　　“万分抱歉，我们刚才是想看看这些花。”幸村忙绽出笑容，颇有诚意地解释道歉。虽然那大叔仍然是一脸“要怎么看花才会摔进来啊”的表情，语气倒是很和善：“要是不介意的话就进来喝点茶吧，我替你把栅栏门开了。”
　　说着便取了钥匙走过去。花丛里的女生忽然站起了身，因为动作太过急促而贫血得有些头晕目眩，又直直地摔坐了下去，临时不忘冲着大叔叫了一声：“我是之前在这里采花又放了钱的那个人，叔叔你还记得我吗？”
　　幸村与大叔目瞪口呆地看着村江屁股下已经被压扁的一大片锦葵与金花茶，一时之间痛心疾首。
　　“快点把屁股抬起来啊你。”

　　红茶端上来时幸村正在看放在桌上的一大叠卖房启事。上面写着“本人藤原因急需为生病的母亲筹款而需要卖掉该地房产”，接着小字列举了一些情况。幸村环顾四周，屋里空空荡荡的，有少许家具已经套上了防尘布。他从右手边的窗子望了出去，正对着那个花园。秋天的园子里开着大花惠兰与藏红花，木芙蓉与木槿密密排列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另一边遍布墙头的蔷薇上。还有腊梅萧瑟的枝干与早已春华落尽的干枯樱花树映在一起，好在有周围开得正热烈的非洲凌霄属和蓝花楹才避免了单调荒凉。
　　“本来那个花园是个露天咖啡馆，”藤原大叔眼睛里有隐隐的光，仿佛在脑海里记忆重现，“后来生意越来越差，我做园艺师的梦想也支撑不下去了。恰巧这时候从老家传来我母亲生病的消息，我就卖掉了这个地方打算回去了。”
　　好像放弃得很轻易呢。村江看看藤原大叔，又看向幸村，男生面色从容，见惯不惊地喝着红茶。她又转回脸去，蓦地看见了大叔望向花园时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眷恋眼神，心下一抖，忽然有些不甘心地追问道：“那就这样回去了吗，不打算以后再回来吗？”
　　藤原大叔转过脸，有些惊讶。他垂下眼想了想：“怎么说呢，母亲的病对我来说，就像一个借口一样，能理所当然地逃避了无法实现的梦想。但实际上，经历了这么多年或多或少的失败成功之后，我只是忽然觉得，只要能够有个地方种种花草做做园艺就已经很开心。能不能出名，能不能让更多的人看到是无所谓的事。我在老家也有个花园，我可以在那里种花，也不用担心经济状况。这对我已经过去的人生来说，亦是幸事。”
　　村江沉默下去。她偷偷用眼角看着幸村，不知道此刻他在想什么。对于久不碰钢琴，久忘却梦想的炽热的自己而言，似乎能够明白藤原的心情，那是热情被慢慢浇灭后对现实的妥协，抑或是经历多年后对本心的回归。然而尚且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实在难有明白后一层含义的人。
　　喝了一会红茶后，藤原望着自己的花园叹了口气：“这些花我大概是带不回去了。”说着看向幸村与村江，忽然有些意味深长：“你们呢？怎么样，要挖一些回去吗？”
　　未等幸村反应，村江已经两眼冒光：“诶，真的吗，可以免费挖吗？”藤原笑着点了点头：“你上次在这里放的钱就当是付费吧。随便你挖多少。”说着他看向一直安静坐着的幸村：“你也带走一些吧，病服少年。”
　　“非常感谢。”幸村含蓄地微微颔首，全然不像村江那么兴奋。藤原看着他，约莫能明白一点状况，有些无奈地微笑着，少年老成的样子可真是不够可爱啊。

　　村江拿了铲子拔腿就往花园跑，选定一株木槿就趴在地上开始挖。幸村看着她的姿势只觉得似曾相识。末了又见她开始用手刨坑，便定定地站住，问道：“你在做什么，村江同学？”
　　“啊？”村江猛地抬头，“感觉刨完之后这个坑太丑了，想修一下。”
　　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无意识地感叹了一句，之后幸村才反应过来什么。那个在旧校舍的前面带着黑色袋子偷花的女生，抬头有些局促地问自己：“你也是来这里看花的吗？”
　　想起来了。
　　过去的影像全都纷纷扰扰叫嚣着在刺眼的阳光下现出了原形。原来就是她啊。在天台上抽走自己手里的mp3不知在看什么的女生，当时觉得有趣便一直闭着眼睛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结果只过了一会又塞回来，自己正打算睁开眼，却感觉到对方又抽了出去，然后换了个方向重新小心翼翼地塞过来。忍住笑意地装作自己才刚醒过来，倒是见她先红了耳根。在太阳底下的女生有长而卷的睫毛，眼睛很是明亮有神，像是看到了什么喜爱不已的事物般闪闪发亮着。
　　幸村蹲下身去开始挖一些雏菊。仔细想来，自己后来就回到了u-17，专心于各种练习与比赛，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在前往职业选手的路上，作为代价忘掉了很多事情，好像只要没有回忆就能排除掉许多寂寞，结果最终，仍是败在了过去疾病的手上。
　　想起自己初次发病时，对输掉了比赛的好友真田悲哀地怒吼出声，第一次遭遇梦想幻灭只觉未来黑暗无望。然而这大概，就是生活吧。
　　相比其他人，自己并没有更加不幸多少。没有那么多时间能够顾影自怜。即便暂时无法拿起球拍，赤手空拳也是必须要上路的。幸村拎起一大捧雏菊，慢慢放进袋子里。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村江兴奋地叫着自己：“喂喂，幸村君！”
　　男生抬头，看见她正跪着一手抱住了一棵腊梅树，另一只手拿着铲子跃跃欲试，表情亮到飞起：“我们把这个挖回去吧！”
　　“……快点住手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