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祷告》理葵

8、chapter8 生活本就

　　野原千代子坐在哥哥野原医生的办公室座位上。医生正在给病人做手术，而她从家里给他带来的饭菜已经凉透了。出门前保姆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早点去让自家哥哥趁热把饭吃了，结果到达医院时还是没掐上他短暂的休息时间。父亲已经从医院退休专注于制药公司的事业，医院的事情除了由伯父掌管外，其余都是哥哥在打理。如今距离她拿下钢琴大赛冠军也只过去了三四年，而距离她第一次明白财权的重要性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六岁之前，野原还沉浸在童话的世界，和寻常的女生一样将自己当作公主。她自生下来开始就在钱罐子里长大，因而比别人更有先天的优势，更接近真正的公主生活。即便她未满十岁，已经听过许多公主配王子的故事，却也听了更多的灰姑娘变成公主抢走王子的故事。她没有把母亲说过的话放在心上。她不过几岁，她只需要童话世界，她并不需要比别人更早地成熟，她甚至可以一直被养在蜜罐里，永远都不要长大。
　　八岁时她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明白了母亲离开的事实。其实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小三上位的故事，在富贵人家更是被视为寻常之事。世界上并不缺少心机之人，没有人不需要替自己的生活与将来做打算，活着并不是一件易事。野原看着陌生女人机械式的笑容，无从得知自己生身母亲的下落。她以为公主与王子在一起不过是天作之合，却不知道因为公主与王子之间权势的相依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母亲离开后一周，正在上医学院的哥哥回家看着自己异常苦涩地说道：“如果想要一直被养在蜜罐里的话，千代子，就趁着自己尚小，学会察言观色，依赖运用权势，从而慢慢培养出自己的独立势力，这样你才不会被轻易毁灭。”
　　那时候野原尚不知道继母已经怀孕，直到她流产住院，全家上下才明明白白前后发生的事，原来新夫人已经怀孕有两个月。只是她年轻时就已经打过多次胎，这次怀孕气血不足，加上早年留下的病根，流产是理所当然的事。后来野原多次想过她这么着急想要怀上孩子的动机，大抵是自己的哥哥年岁渐长且成绩优异，她觉得越来越威胁到了自身的存在才出此一策。又或者是因为早年做过的事换下了报应，昔年苦果今日尝，是她并未料到的吧。
　　而彼时野原的钢琴技艺突飞猛进。她逐渐知道并不是只有灰姑娘在柴火堆里过得辛苦，住在宫殿的公主同样举步维艰，并且还要时刻提防着灰姑娘的转身上位。她在短短几年里和生母失去联系，只知道她在国外生活，并无其他音讯。
　　十四岁的全国钢琴赛，父亲将她叫到书房，希望她能获得冠军，并且应允她只要拿到奖杯就告诉她生母的近况乃至联系方式。她已经是一个利益先行的生意人，当机立断找到了哥哥的帮助，两个人一起同继母私下签了秘密协议。由继母通过她自己的人脉为野原打点路子，而兄妹两人要为她提供后半生的保障。然而野原知道父亲对这一切并非全然不知，甚至那些钱也可能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它们暗中出去的。野原并未将那份协议太当一回事。她知道自己今后还是会扳回这一局的。只要她还是野原家的女儿。

　　她是个利益主义者。她期望着自己对这一点确信不疑，成为理所当然的如此的人。遇见幸村是她意料之外的事。她原以为自己早已泯灭了危险单纯的浪漫主义想法，却在幸村幽蓝深邃的眼睛里看见它们死灰复燃的迹象。
　　之后再遇村江更是她没有想到的。好在她已经习惯人生曲折多变，也已深知要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得通过自己的能力，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东西。无论是否借助他人的力量，只要最终是得到这一结果就好。否则一切就失去了意义。当初给藤原和村江的钱，在她看来是愉快的交易，各方都各取所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藤原如愿以偿，拿了这笔钱离开家出去打拼，而村江也用这笔钱，还清了她父亲的一半债款。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野原在村江的身上看到了她对钢琴的热爱，在她看来这正是令村江不幸的地方。
　　而她对钢琴的热爱，早已在父亲命令她拿到钢琴大赛冠军并以自己母亲的联系方式作为诱饵的那一刻熄灭了。

　　窗外夜已经深了下来。方才下了一场雨，空气淋漓清新。野原等不及手术结束，扔下便当打算先去看看幸村，一开门便撞上自家哥哥疲倦的眼睛：“怎么了，千代子？”
　　“想去看看幸村君。手术还成功吗？”脚步折返，两人都退进屋里来。野原医生摘下口罩，露出完整流畅的脸部线条，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很好。”说着看了一下妹妹，道：“幸村的话，已经睡了。”
　　“诶，是吗。他快出院了吧。”野原忽然想到了村江。那次在病房遇见她的时候似乎听见她说，要让幸村带她去园艺社？
　　医生已经开了便当毫不客气地大吃起来。他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看着野原千代子严谨地坐在门边的沙发上思考。他对幸村印象不错，只是未必会适合自家妹妹。想着医生转开了视线。他想起几年前自己对尚且年幼的千代子说的那番话，他让千代子依赖运用权势，并尽早有自己的后台。几年后，在他更加深刻地尝过人事之后，他有时会想，当初如果自己的力量更强大些，将千代子揽进自己的羽翼下好好保护是不是更好。这样她就可以慢点长大，和许多同龄女孩子一样，仍旧保留着一部分的天真好留给以后的爱人。

　　然而世间滔滔轮回，终究没能知道孰对孰错。生活本就是一个无解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