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祷告》理葵

7、chapter7 “诶 我还

　　病房里明亮的光线下，村江觉得空气骤然冷了下来。她死死拽住了中川的手腕，看着坐在幸村病床前的女生。原先长到腰际的黑发被剪去了，留下垂耳短发，修饰了她那张天生就带着女强人气质的精致的脸。然而她声音冷淡不带感情，看了一眼村江与中川后重又转向病床上的男生：“幸村君的朋友？”
　　幸村看着村江笑道：“请进来吧，村江同学，不要站在门口了。”听到幸村的声音，村江生硬地走向了前。中川带着与平日神情并无二致的脸与白石一同站在了窗边，却是严密盯着病床边的那三人，细细观察着他们。
　　村江走到床前，却见柜子上的花瓶已经插上了新鲜的百合与玫瑰，踌躇了几秒直接将花束递给了幸村，像平时一样笑着，眼里却盛了少有的清冷。幸村道了谢，瞧见她的异样，心中不解，却仍是向她介绍道：“这是野原千代子，野原医生的妹妹。”
　　野原不动声色地望着村江，虽然在这里见到她出乎自己的意料，但她仍然等待着对方的反应。村江蜻蜓点水般掠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好。”野原便也顺势笑了笑，正要回应一个招呼，对方却已迅速转过了脸，对幸村道：“身体还可以吗，幸村君？”
　　“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还需要住院几天。”幸村细细看了一番女生送的花束，再次感谢道：“村江同学送的花我很喜欢。”这时候野原插了一句话，显出失望的样子：“诶，那幸村君是不喜欢我送的花吗？”幸村闻言抱歉地笑道：“野原同学的花也很漂亮啊。”
　　窗外的夜色正渐渐笼罩下来。村江见野原并未离开的意思，心下明了她大概是要和自己死磕到底。从第一次遇到开始她就知道野原千代子是喜欢自己傲立到最后看别人溃败而逃的。她顺着自己的态度也假装与自己只是初次相识不过是为了在最后更好地掌控局面罢了。
　　女生在幸村温和如往常的态度中渐渐坦然下来，稍微解除了一些方才突如其来的见面的不适。她见幸村眼里稍稍流露出了一些疲惫，知道已经是时候告辞，便朝他嘱咐道：“等幸村君出院的时候，我想请你带我去园艺社。还请好好休息。”接着又转向白石有些狠狠地笑道：“刚才白石君不是说要去帮幸村君采购东西吗，那就请带上我一起吧。”
　　幸村先是替园艺社那些花花草草心颤了一下，后又饶有兴趣地转向白石，意味深长地腹□□：“诶，我还不知道白石什么时候和村江同学变得那么熟悉了呢。”
　　白石：“？？？？”

　　华灯初上，白石拎了满袋子的东西和村江打算找个地方吃晚饭。中川已经去了咖啡馆值班，临走还不忘提醒村江早点回店里并帮她带些吃食。村江走在街上，有时撞到路人的视线，稍稍偏头看了正值大好时光的白石一眼，虽然在自己眼里走在身边的男生是个能把什么东西都塞给他拿的青年苦力，但在别人看来会像一同回家的情侣吧。话说回来，白石有和幸村差不多高呢，自己同幸村一起走在街上时的感觉也是这样的吧。村江望着街边玻璃橱窗里倒映出来的两人的影子，没注意白石摸着下巴认真地思考询问自己：“嗯……晚饭吃面怎么样？毕竟晚上吃清淡些比较好吧。你怎么想，村江同学？”
　　女生想着什么时候能同幸村一起这样子走在街上，顺势应了一声，跟着白石进了一家荞麦面店。两人放下大包小包的东西，正要点单，率先奔上来一个穿着夸张比赛服的人，迅速掏了两张单子给两人，然后热情道：“二位来得还真是时候，我们这里马上要开始大胃王情侣比赛，现在已经有十九对情侣恭候在外面的商业广场了。赢得比赛的话会有神秘的超级大奖噢，请一起来试试吧！”
　　白石有些困扰地摆手：“啊，我们不是……”却猛然被村江豪迈地一拍桌子打断：“我们参加！在哪里？带我们过去吧！”
　　广场上熙熙攘攘早已集聚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十九对情侣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正襟危坐，一旁有十来个师傅各自架着锅正在做面。白石与村江上台坐在了最边缘的位置，他看着台下拥挤的人头叹了口气。而身边的村江跃跃欲试，同那些满脸胜券在握的情侣一样兴奋地等着主办方的口哨声。白石看她眼中闪着bilingbiling的光，不自禁笑道：“我还以为村江同学心情不是很好呢。”
　　“为什么？”村江的眼睛紧紧盯着正在煮面的师傅，慢慢拿起了筷子。
　　“因为在医院看到野原时，气氛有些压抑。不过现在看来还会兴致满满地参加这样的活动，让人松了一口气。”
　　“我参加是因为，对神秘奖品很感兴趣。”村江转过头，直直地盯向白石，让对方惊了一下：“诶？”
　　她笑了笑，眼眸深处似乎有灯光还是火苗在轻轻燃烧着：“你不觉得，生活还是要多点惊喜和未知才有趣吗？”
　　就在这个时候主办方吹响了口哨，人群欢呼起来。白石有些震惊地看着村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大筷面送入嘴中，然后像饿极了的田鼠一样快速咀嚼吞咽，鼓起的腮帮子立刻瘪了下去，又迅速再次鼓起来。村江急急拍了一下他：“你快点也吃啊。”白石抱歉地转过脸去，眼角有委屈的泪光：“对不起，我胃疼。”

　　“结果最终还是没有得到奖品啊。”村江与白石往医院走着，长长叹出一口气。白石仍未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讪讪笑道：“一个人能吃这么多也已经很厉害了，村江同学的胃究竟是有多大啊。”村江哼了一声：“所以说你是为什么突然胃痛？让一个女孩子独自抵抗十九万情侣兵马的攻击也太失礼了。”
　　女……女孩子？女孩子都有这么大的胃袋吗？还有十九万情侣兵马是啥？？白石无奈地笑着安慰道：“这里不还是有个慰问奖嘛。”说着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招呼走在前面的女生：“好像是书哎，要拆开看看吗？不会是什么做荞麦面的秘诀书一类的吧。”村江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自己拆开就是。白石撕开包装袋，忽然发出意料之外的声音：“诶？钢琴书？”
　　村江的脚步顿住了。又听身后的白石回忆道：“说起来，之前宣传单上好像是写着，什么钢琴公司和荞麦面联合举办的活动。”“诶，把钢琴和荞麦面这样的东西放在一起还真是粗鲁啊。”女生淡淡回应了一句。白石闻言笑了：“再高雅的艺术也是要填饱肚子的嘛，不要说的这么愤世嫉俗嘛。”
　　“是啊，”村江的声音低了下来，“连肚子都填不饱，还能弹什么钢琴呢。”白石感觉到空气中低落下来的气氛，忙说道：“哈哈，话虽如此，平时弹着玩玩也是很高兴的事啊。这本书村江同学就带回去吧。”
　　女生看了他一眼：“不用了，我不需要入门级的书。”“原来村江同学会弹钢琴啊。”“嗯，已经不弹了。”觉察到她语气里的冷淡，白石止住了话题。眼看要到医院门口了，村江停住了脚步，脸色略略为难：“我还想再去看一下幸村君。”男生笑了：“没有人挡着你的路啊。”
　　周围没有路灯，只有不远处医院附近的灯光照过来，昏暗地打在村江表情模糊的脸上，她叹了口气，很是无奈道：“虽然生活里多点惊喜和未知才比较有趣，但是我不想再碰到我的惊喜和未知在一个病房里相处的情况了。”
　　白石不解，只是觉得女生的表情越来越看不清了。村江垂下眼帘，慢吞吞地解释道：“我没有再弹钢琴，是因为野原。”

　　大抵是为了消化一下时隔三年再遇野原千代子后的复杂情绪，村江向白石大致说了情况。她在见到野原和幸村在一起后很是担忧，冥冥中似乎在害怕着自己所期冀的东西再一次被夺走。高中一年级的文艺晚会之前，村江在学生会的门外听见她的声音，也是不安着，慢慢走回了教室。直到晚会当天，在知道野原只是学生会里的人从别校请来做艺术指导的，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她无法告诉幸村这种事情，这种事情该如何告诉他呢，根本就没有能说出口的时候吧。告诉白石，是不由自主的事。他和幸村一样温和且细心，能够让人轻易地诉说或者交出信任。如果可以，和白石成为朋友也是很幸运的事。
　　就像在拼命吞咽荞麦面时眼中专注勇敢的光，只是为了得到生活中偶然的惊喜。在病房里遇见野原时自己的态度再三踌躇，下意识地想要逃避，却是因为看见了幸村才有了勇气，直到走出病房后才知后觉地担忧起来。幸村如同她的盾牌，只要有他在自己就有力量抵挡一切。此刻村江回想起，在当初，作为保护自己个人世界美好单纯如一方净地般的钢琴梦想被野原击破后，自己被专业人士责骂得溃不成军之后，经过漫长的日夜，听了多少次生生不息在夜里的蝉鸣与风雪，早已决定今后再也不要如此软弱，被他人活生生夺走珍爱的事物。
　　从前她未来得及做的，未有能力做的，现在可以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