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玉融

8、犹恐迟迟归

　　因贺明将军来时仓促，只备了一辆马车，凌霄不得不与尉迟琰相对而坐。平常与尉迟琰不对付惯了，难得有这般安静地面对面的时刻，凌霄没过多久便觉得有些不自在。而对面的尉迟琰因视力尚未恢复，面上一派平静。
　　凌霄有些气恼，凭什么臭石头就可以这么淡定？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尉迟琰自是没有反应，她突然发现这样的好处便是可以肆无忌惮对尉迟琰翻白眼、做鬼脸而不被发现，顿时就来劲了。翻着翻着便发现尉迟琰这一副皮囊实在不错，长眉入鬓，薄唇微抿，神情清冷，由于在马车内，他便取下了常年缚着眼睛的黑色缎带，此时长睫微垂，细碎的影子映在眼睑上，伴着琥珀色瞳孔里明灭的光，让人早已忘了这是一个眼盲之人，反倒能从他失焦的眼神中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迷魅。
　　“怎么？看上我了？”尉迟琰嗤笑一声开口。
　　凌霄正靠近他看得入神，冷不防他突然出声，吓得魂都没了：“你，你看得见啊？”
　　尉迟琰嘲笑道：“我虽未复明，但基本的光感还是有的，你这么一大只挡在我面前，怎么可能不知道？”说罢伸出一根食指把凌霄从面前推开，继而还不忘从怀中掏出一块白绢擦了擦手指。
　　“你！”竟敢嫌我脏？本姑娘还没嫌弃你这块臭石头呢！凌霄气不打一处来，抬脚便往尉迟琰鞋上踩去，哪知他似乎早有预料，将将避开。凌霄怎甘心报复落空，起身一脚踹向尉迟琰的袍子，谁料此时马车正好经过一处水坑，重重地颠了一下，凌霄顿时失去了重心，眼看着就要摔在地上。作为和尉迟琰多次交锋的对手，凌霄怎肯白白吃这个暗亏，要摔倒的一刹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死也要拉他垫背！”于是死命扯住尉迟琰衣袖，车厢晃荡间尉迟琰竟没留神被她拽了下去，二人双双滚在地上。
　　听到里面动静不小，倒把东平吓了一跳，连忙赶过来掀帘查看：“公子，你没事……”“吧”字还没出口，却见里面尉迟琰躺在地上愣神，凌霄则倒在尉迟琰身上一副呆住的表情，慌得东平赶紧放下帘子，还不忘撂下一句：“小的什么都没看见。”心里却道：“想不到公子平日里对凌霄姑娘横挑鼻子竖挑眼，原来早就心怀不轨，啧啧，果然是春天到了。”路边的梧桐要能讲话，此时定会跳起来：“老子这一身金黄你是哪只眼睛看到春天来了？”
　　车内尉迟琰知被东平误会了，脸色十分尴尬。他第一次被女孩子靠这么近，眼虽看不见，却能清晰感觉到少女身躯柔软，幽香浅浅，饶是他再处变不惊，也有点手足无措。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好又用往日的冷淡语调道：“你给我起来。”
　　凌霄拽他的时候可没想到会发展成眼下这般，内心也是尴尬异常，正想爬起来，听到尉迟琰这嫌弃的语气，又“噌噌”开始冒火：“谁嫌弃谁啊？”有心再踹他一脚，却怕再次摔倒，到底是忍住了，老老实实地坐到一边。
　　经过这一番折腾，车内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尉迟琰虽然看似和原来一样表情平静，耳垂却已微微泛红；凌霄现在也不敢肆无忌惮地乱看，老老实实坐在一边，乍一看去，倒是有几分淑女的模样。可惜车内实在无聊，不一会儿凌霄的思绪就开始发散，猛然想起自己还不知此行去哪呢。在谷里的时候师姐不让问，这都出谷了总可以知道一下吧？
　　“喂，”凌霄小心翼翼开口，尉迟琰仿若未闻。
　　“臭石头！”尉迟琰依然不搭理。
　　“顾，顾公子。”凌霄咬牙切齿。
　　尉迟琰终于有了动静：“何事？”
　　“我们这是要去哪呀？为何这么急急出发？为何贺将军会亲自来接你？”凌霄心里有太多的问题，这下总算有机会问出来了。
　　“大熙皇城。其他的，你到了就知道了。”尉迟琰此时终于恢复成原来波澜不惊的神情，淡淡回答。
　　“为什么要去皇城啊？”凌霄更疑惑了。
　　“我家。”尉迟琰继续他惜字如金的风格。
　　谁料这下更引起凌霄的兴趣：“哇，原来你家在天子脚下啊！那皇城里是不是特别繁华？是不是有好多好吃的和好玩的？”
　　“也许吧。我多年未归，已经不记得了。” 尉迟琰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说完便转过头去，仿佛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凌霄见尉迟琰情绪冷淡，还以为他是想家了，便识趣地不再开口。

　　“公子，天色不早了，我们在前面小镇找家客栈投宿一晚吧。” 外面传来东平的声音，凌霄浑浑噩噩的精神终于为之一振。从小到大，她还没赶过这样的远路，一天的颠簸几乎让她浑身骨头都散了架，现在终于听到可以休息一下，简直要感激涕零了。
　　马车驶入小镇，黄昏时分街道两边热闹非凡，有做糖人的、卖花糕的、卖烧鸡的、卖各色泥塑小人的……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红尘的烟火气。凌霄久居山中，从未见过这些，觉得新鲜极了，掀开帘子的手从此就再也没拿下来。
　　马车在一家名为“鸿福居”的客栈前停了下来，凌霄甫一下车，便见客栈里各色人等来往不歇，有的大腹便便酒气冲天，有的衣着光鲜神情萎靡，还有的一身横肉令人生畏，不由略感不适，悄悄往尉迟琰身后站了站。心道：“臭石头虽脾气坏，和这些人比起来，还是正常多了。”
　　尉迟琰自是能感觉到靠近自己的这个娇小人影，按他往日的脾气，定开始嘲讽她胆小如鼠，今天不知为什么，却格外安静，一言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