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玉融

7、客从远方来

　　凌霄犹记得那是一个微雨的清晨，当时她正在整理顾琰的一沓药方，一边愤愤不平于前两天又被他给捉弄了，一边抱怨他这病怎的这般复杂，这么多药下去见效还是如此缓慢。
　　忽然听闻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陆英一迭声的催促：“小师妹！小师妹你在房里吗？”
　　她还以为二师兄又带了什么新鲜玩意，连忙兴奋地过去开门，却见门外的陆英一脸严肃，道：“师父让你去趟莫忘斋，你赶紧过去吧。”
　　凌霄见陆英脸上是难得的正色，连忙边跟着出门，边打听道：“二师兄可知是何事？”
　　一向包打听的陆英这回却摇摇头：“师父连我也没说，恐怕此事非同小可，你去了便知。”
　　凌霄进入莫忘斋，只见景阳先生下首坐了一个身穿深色劲装的男子，头发和衣服尚未干透，想是冒雨赶来，除此之外，顾琰居然也端坐一旁，脸上表情晦暗不明。
　　“霄儿，这位是冀北府的定远将军，贺明贺将军。”景阳先生道。
　　凌霄虽然一头雾水，却也只得先见礼：“见过贺将军。”
　　贺明上下打量了凌霄一眼，点点头：“不必多礼。”
　　又听景阳先生开口道：“霄儿，因顾公子家中有事，急需赶回，但顾公子眼疾治疗断不可耽误，因着为师年事已高，你又是帮着一起整理顾公子药方的，对各味药性再熟悉不过，这次师父且派你同行，不知你意下如何？”
　　虽然凌霄素日与顾琰不对付，但也知他这眼疾已治到了紧要关头，如果现在中断无异于前功尽弃，既是师父要求，她自是义不容辞，当下便道：“师父但请吩咐。”
　　景阳先生尚未开口，一旁顾琰却道：“我在谷中这些年，对医药之道也是略通一二，先生是否可以关照一些注意事项，我自己照方用药便是。至于凌霄姑娘，还是让她留在谷中罢。”
　　凌霄以为顾琰又瞧不起她的制药水平，转头便道：“臭……顾大哥此言差矣，医者以旁观之眼用药和病人以主观之体服药怎能混为一谈？且制药一事在于精专，如果只是‘略通’恐怕还治不了顾大哥的眼疾吧？”
　　这次顾琰却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沉默不语。
　　景阳先生也赞同凌霄的观点：“霄儿所说不错，顾公子现在已到了治疗的关键环节，万不可掉以轻心。”又转向凌霄道：“因事出紧急，明日卯时二刻就需动身，你现在便下去准备吧。记得把丸药和药方带齐了。”
　　凌霄虽心下好奇是什么事这么着急，但也不便多问，答应一声便退下了。

　　凌霄出门后，厅中的顾琰却站了起来，带着贺明向景阳先生长长一揖，沉声道：“先生大德，尉迟琰无以为报，此行定当确保凌霄姑娘安全，尘埃落定之后，定将凌霄姑娘妥善护送回谷。”
　　大熙王朝太子尉迟霖英年早逝，幸而遗有一子，从小过目不忘聪慧异常，然小殿下自小体弱多病，极少出府，甚至有传言小殿下已经夭折。而太子庶弟英王尉迟霰如今圣眷正隆，于是世人似乎遗忘了太子一脉，皆道英王才是储君人选。
　　谁又知道，传言已经夭折的小殿下尉迟琰早早被送入了蜀中药谷，而且在谷中一待就是五年多，正是化名为“顾琰”的眼前这位。
　　景阳先生忙扶起尉迟琰：“殿下言重了。”
　　继而长叹一声：“一转眼已是五年有余了，可惜当年故人所托之事未竟，这才不得不让霄儿跟着。霄儿天生聪慧，这些年在制药上已颇有造诣。霄儿她虽身世凄苦，在谷中有师兄师姐宠着，性子却是豁达，行事也有章法，有她随同殿下，我也放心了。还望殿下一路费心，护她周全。”
　　尉迟琰拱手道：“先生放心。”继而又从怀中掏出一枚玉扳指：“此枚龙吟戒乃当今圣上早些年赐予先父，见扳指如同见圣上。烦请先生转交凌霄姑娘。”顿了顿又略带尴尬道：“要是我拿给她，她必是不信的。”
　　景阳先生对他二人这些年打打闹闹也略有耳闻，“呵呵”一笑，收了扳指，并不多言。

　　第二日刚过拂晓，尉迟琰一行便要动身。尉迟琰和东平两人除了衣物，并无甚要带走，凌霄却是瓶瓶罐罐带了几大盒，还有药学典籍也是装了整整一箱——都是给尉迟琰准备的。
　　“怎么还没好？”尉迟琰在马车内听凌霄指挥着东平来来回回搬运东西，都一刻钟过去了，还没搬完，忍不住道。
　　“臭石头！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这病麻烦，你以为我愿意带这么多嘛？”凌霄这下可有底气，立马回了过去。
　　尉迟琰摸摸鼻子，默默地坐了回去。得，当他没说。
　　又过了将近半盏茶的时间，所有的成药、药材和医书典籍都已准备妥当，凌霄拜别景阳先生，人生中第一次坐上了出谷的马车。如果说此时她心中更多的是对外面未知世界的好奇和兴奋，那么当她重回故地之时，更多的恐怕还是对世事弄人的无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