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招水》随山

4、香蕉

　　餐厅门口，两人目送燕飞上了预约的滴滴，陆小申用目光询问李先生接下来做什么。“这边走。”时间还早，街灯明亮，夜游的人兴致正浓。夏天晚上的夜里，男女都穿的很少，露膀露腿，偶尔还有男子把唯一的上衣搭在肩膀上趿着拖鞋踱步，一股骚气。花花世界。他转头看了眼李先生，李先生双手揣在兜里，藏青的短袖，白色的短裤和鞋，手臂和小腿很壮实——健身的就是不一样——陆小申就是知道李先生在健身——，短发，棱角分明的眼——我身边竟会有这种人？
　　“谢谢啊。”“什么？”“我说谢谢请我吃晚饭，味道很不错。”“你如果喜欢以后可以常来。”“唔......我当然是非常想，但这不太可能吧？”“为什么？”“常来是AA呢还是你请客？要李先生一直请客当然不行，AA又在我的经济水平之上，每周李先生请我睡觉我已经很感激了。”李先生噗嗤一声笑出来，说：“你在讽刺我？”“当然不是，我说的是真的啊，咱们睡了这么久都是你请客的啊。”“那你要怎么感谢我？”“嗯......下次我请李先生吃在我的经济能力允许范围内的饭好了。”
　　李先生突然偏过头来在他耳边悄声道：“俗话说吃人嘴软，今晚你的嘴应该要温柔些了吧。”陆小申立马明白过来，转到另一边闭着嘴笑了会儿，才转回来睁大双眼一脸正经道：“李先生，不是我嘴硬，是你太软了。”广场上的大妈们排着方阵正在跳舞，旁边的音响里唱着那首粤语歌：黑凤梨......
　　“你习惯喝奶茶吗？请你吃饭还要等好久，我先请你喝杯奶茶吧！”
　　两个大男人各拿一杯奶茶，站在亮堂堂的环形商场四楼走廊上，俯瞰下边。陆小申四处乱瞟，手里的红豆奶茶很好喝，但是想把红豆吸到嘴里很需要技术，往往奶茶喝完了，大部分红豆还留在杯底。一个人时，他就把吸管对准红豆，用丹田之气把红豆三五颗一次的吸进嘴里吃掉。因为很甜，很好吃。
　　“嗯，李先生，介意我做一些粗鲁的动作吗？”“Like what？”“Like this.”李先生看明白后笑说：“If that makes you happy.”
　　“当老师感觉怎么样？”“也就那样吧，反正我不是很喜欢，学生坏起来真的是——他们也不是坏，只是不喜欢学习而已。我所在的学校比较差，所以大都是厌学的学生，而我们又要逼他们学习，所以大家都很苦恼。”“你怎么不问我怎么知道你是老师？”“嗯......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问题不是很感兴趣——我喜欢问关于科学的问题，不喜欢问模棱两可的问题——你能获得关于我的个人信息，渠道归结起来也就那么几种，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跟我好像没什么关系。”“所以关于我是谁我姓什么你也不想知道？”“这样说也许你不高兴，但我真的不是很好奇，我了解你某个方面就好了吧，咱们的交集本来就只有这个程度吧？你说呢？”
　　李先生似乎也喝完了，揭开杯盖看了眼，也不盖上，像是对杯盖突然起了兴趣。
　　“谢谢你啊。”“怎么老是说谢谢？”“这次感谢你是因为每次和你碰面很开心，我这么说不是要给你什么压力哦。每周想着能和你碰面，心里就有个盼头，工作的时候厌烦的感觉也少了好多。总之，能遇见你我很高兴。”“这是在向我表白？”“If that makes you happy.”
　　陆小申见李先生拿出电话，便把头转向另一边，专心致志的和杯底的红豆作斗争。
　　“走吧。”“嗯？去哪儿？”转头见李先生左手拿着杯子，右手把手机收回裤兜。“去我家。”“你家还有其他人吗？”“你希望有谁？”“不是我希望有谁，我只是不想见其他人。”“只想见燕飞？”
　　陆小申苦笑道：“李先生，拜托你自信点好不好？虽然你朋友很帅，但是你也不差啊！”“我也不差？！”
　　上了车之后陆小申完全丧失了方向感。两人坐在后排，只听见李先生和司机师傅客套。他坐在后排左边，歪着头看窗外的公车，小汽车，红色车灯，公交站等车的人，前方高架桥上橙黄的路灯，等红灯时过街的人流。其实他也没什么心思看，心里有点慌张，不知所措——李先生一边和司机搭讪着，一边悄悄用左手紧扣他的右手。
　　这是爱情？两个大男人谈情说爱好像不太真实，但和异性的恋爱也不够真实。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他总觉得和李先生的相遇太过偶然，太过戏剧化，缺少真实性。就在手机交友app上聊了两句就相互中意，见了面也相互满意，而且持续到此时已经三个月了。
　　“也许我该乐观点，李先生长得帅，我也不是很差啊。管他呢，抓住此刻吧。”想到这儿，他的右手也开始握紧李先生的手。

　　我在哪儿——我在床上睡觉——在河镇还是老家的床上——是在立水市李先生的家。
　　又眯了会儿，意识渐渐清醒。旁边李先生呼吸均匀，应该还在睡。身躯的热度传来，让他想起在河镇他抱着睡觉的那只“小脑斧”公仔。脑袋还枕着李先生的手臂——他感觉自己要融化了。他轻轻拿过旁边的眼镜戴上，歪头看李先生。
　　平躺的李先生□□。真想一把把被子掀开手拿相机咔咔的大拍特拍。深灰色薄被恰好露出锁骨，让人遐想无边。头发，额头，眉毛，睫毛，鼻子，胡渣，嘴唇，下巴，喉结。安详温顺，我见犹怜——他不会死了吧？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陆小申自己暂停呼吸，看李先生胸口的被子微微起伏，听见李先生呼吸的鼻息才放下心来。“若李先生真的死了，我该如何脱身？报警是最明智的做法，因为就算溜走各处监控也不会放过我，何况昨晚还有燕先生作证，跑了更洗不掉嫌疑。报警交给警察处理，自己做事实陈述，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可李先生的家人找我要人怎么办？李妈妈鼻涕眼泪齐飞扯着我衣服不住的嚷‘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旁边李爸爸正打电话：‘喂老陈，马上联系王律师，我们李家有件大案子要他接手’，报纸上头版标题为：两男子共赴巫山，其中一个没回来......”
　　“你笑什么？”旁边李先生突然讲话吓他一跳。李先生转过来侧躺，另一只手搭过来放在陆小申胸口上，脑袋也凑过来，呼吸全喷在他脖子上。
　　“嗳嗳嗳，八点了，该起床了。”“再睡会儿，昨天晚上我都快被你榨成人干了。”“明明是你自己爽了现在倒全怪我头了。”“我不管，陪我再睡会儿。”“那你睡吧，我想起床了——喂，你家有响动诶，有人进来了吗？”“可能是我妈送早餐过来了。”
　　陆小申一个机灵弹起来，立马起床到处找衣服穿，摸了摸钱包手机钥匙，一阵风冲到门口又顿住——出门碰个正着怎么办？
　　“盖硕原该起床了！门口那双鞋不是你的吧？那是谁的鞋，怎么会在你这儿？嗳你听到没有起床！昨天晚上又在家喝酒——”声音忽然停住，像按了暂停。陆小申才想起桌上应该是放了两只酒杯，暗叫完了。回头看李先生半靠床头，闭着眼睛，嘴角带笑——含笑九泉？
　　人生没有奇迹，得靠自己努力。陆小申深呼吸，打开房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