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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忍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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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结婚?”“二十好几的人了,该耍的了。”“你妈老汉也该急死了吧?”大龄单身男女不可避免的总要被问到这些问题。工作的同事,家族的亲朋好友,这时一个个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听的厌烦的时候,陆小申忍不住想大吼:老子是同志!少管别人闲事先看看你自己是什么熊样吧!真的是应了那句话:脸上笑眯眯,心里——
人生不能重来。长成了一颗歪脖子树。如果能重来的话,我要做一个直男,像其他大多数男人一样,和女生早恋,处对象,相亲,结婚生子,买车买房,过上幸福平凡的一生——这么说也不对,作为同志也没有特别到哪里去——然后遇到身边的未婚的适龄单身男女脱口而出这句话:诶,你怎么还不结婚呐!——或者人生重来直接变成女人,名正言顺的和男人睡觉?
办公室的一位赵老师,积极响应国家二孩政策,大女儿正在上六年级,如今又把小女儿抱在手上哦哦的哄着。每个人见了这个小孩儿都忍不住伸出双手又抱又逗。“这个女娃儿不认生咧!”“哟,她正在长牙咧!”说不完的话题,单调无聊的生活瞬间有了个玩意儿。从孩子的话题入手,聊到别的地方,最后又聊回孩子的话题,符合高中写作“总——分——总”的格局,不得高分都不行。有空时,赵老师会带老婆一起在校园溜达,和别人寒暄说笑,热情洋溢。夫妻间对话时,却又是一副口吻,好像比较冷漠,但那才是亲密关系的象征。每个人都很开心,好像这辈子就一直这么开心。看的人又羡慕又讨厌。
“他在成都的某某科学研究所工作,我们其他人都没插手,人家也没喊我们帮忙,人家自己找的,每个月工资多少多少,还有住房补贴......”办公室的中年大叔陶老师又在那儿大谈特谈。陶老师身高不矮,发福,看起来是有分量的老师。一笑露出一大口牙,脑袋周围马蹄铁形的围了圈头发,一开口便是掷地有声,让人不得不信服他讲的都是真的,不是他在炫耀什么,他只是在陈述事实。这次他打开话匣子讲起一个人,一听便是他儿子。“待遇不是我吹,那真的是好的很。人家自己在成都买了套房子,没叫我们出一分钱......耍了个女朋友要结婚老,人家对我说:‘爸,我结婚你们不用操心......’我们真的没操心哟!人家自己定日子,发请帖......”幸福的一家人,陆小申听的想吐。自这次以后,他便对陶老师敬而远之,路上碰见也装作不认识。幸好两人也不熟。
钟昀是和陆小申同年进在河中学的。人还没在办公室现身,另一位同近来的小姑娘便对陆小申说:“听说我们学校要来一个帅哥!”见面一瞧,也没有多帅。高高瘦瘦,干净的瓜子脸,戴一副眼镜。是有自己的魅力的。陆小申开始还想勾引他。同来的同事一起到市区学习,中午在一家馆子吃饭,他碰巧和钟昀面对面坐,很开心。吃菜时,他把鱼香肉丝中的一小截芹菜茎用筷子夹起来,用嘴唇嘬住,刚好两人视线相交,他突然就把芹菜吸进嘴里。钟昀笑说:“你吃菜的方式好特别哦。”勾引成功了吗?他感觉到了爱情的降临——当然没有。同年进来的女教师张明敏和钟昀合租一套房子,两人都是单身,经前辈做媒,两人便在一起了。头年九月进校,下一年七月结婚,下下一年的一月生子。世间又多了一个幸福的家庭。
现在陆小申早对钟昀没有非分之想了,钟昀在他眼中的魅力消失了。可能因为知道和这个人百分之百的不可能。有次学校开会,两人邻座,那是夏天。为什么知道是夏天?因为钟昀穿了短袖,因为钟昀露出了瘦弱的手臂,和他的身高很不相称,虽然他经常参加教职工体育活动。还有次学校开会,钟昀坐他前面,抬头仔细一看便能瞧见钟昀后脑勺密密的黑发中零星的白发。
如果自己也是个异性恋就好了。
大龄单身,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自己面前秀恩爱。有次下午放学后,陆小申出学校回住处,走了马路的左边。六七点的样子,看不见什么行人。但仔细一看,迎面走来一男一女,并排而走,手牵着手。三十以上的一对夫妻,穿着普通,长相普通,居然在他陆小申,一个正当盛龄的单身汉面前十指相扣!好扎眼,他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转开,又想到,既然你敢牵我还有什么不敢看?便又转回了脸,装作没看见的看着牵在一起的两只手,心里还在骂:狗男女!我看你们不要脸到什么时候!果然两队人马相距四五米时,夫妻两人因为要绕开一滩积水,便顺势松开了手。陆小申嘴角一丝胜利的狂笑的余波,笑完了又有些凄凉。交错而过后,他悄悄回头看,两人的手没有牵回来。
也许同志的生活并非引起陆小申失意的主因,工作的不如意才是他最大的心病。自己没有爱情便觉得周围人都在炫耀爱情,自己没有好工作便觉得周围人都在炫耀工作。卖水果的大婶在炫耀。大婶的女儿也是师范学生,从大婶的口中,她从原来的在成都七中的实习老师,变成了现在的乐州市一中的正式教师。对于乐州一中教师这个职位大婶开始还有些担心。一次买水果时大婶神神秘秘的问他:“你晓不晓得乐州一中怎么样啊?” 他当然微笑着说很好,把能想到的合乎实际的好话全讲了一通,大婶这时变成了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就是,我们问了其他老师,都还也说这所学校还行。”陆小申恨不得大骂:你都问了别人还来问老子干什么!还有次他周二晚上去买水果,大婶把他买的葡萄称重后递给他寒暄道:“你们又不坐班平常多出来走动走动撒。”他一笑置之。大婶怎么知道他们坐不坐班?因为她女儿学校不要求坐班。大婶虽然是在贩卖水果,但大婶懂得的可不只是卖水果哦。偏偏在河中学是要求坐班的。
三轮车女司机也在炫耀。大概因为看起来陆小申和司机的儿子同龄的关系。也许是那天他面带笑容,司机和他交谈起来。“小伙子你多大了?”“耍女朋友没得?”“我儿子和你一样大,也还没得耍女朋友,哎!人都要急死了。”司机的儿子居然也是大龄单身男青年?会不会也是同志?他心里有“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人在低潮时总容易起同病相怜的毛病,可能想要找点归属感。也许司机的儿子念书时不认真,不学无术,现在在那个地方混的不成样子。“你儿子在哪里工作啊?”“他倒是在成都。”倒是在成都——仿佛因为在成都的关系所以婚姻大事也不成什么问题,语气里有一种安心。司机你怎么不去成都开三轮呢?
同一班汽车上的乘客也在炫耀。上车的中年大叔在汽车上遇见了认识的人,不是很熟。大叔在景区当保安。“你这个工作硬是好哦,不管哪门说,轻松嘛!”“轻松倒是轻松,那真的是轻松。一天几个人就在那儿摆条。”“你们儿子在哪儿工作啊?”“他在成都房子也买在成都......”大概向别人说过很多次了,所以讲的非常流畅,简直是倒背如流,听的人“哦......哦......嗯.......嗯”心不在焉的回应,他还是在讲。他过去受的苦难、窝囊气全都不算什么了。现在,他可以抬头挺胸,语气中带沉稳和别人交谈:“我儿子......”
“一重山,两重山”,一山更比一山高,“山远天高烟水寒”。快意的人在人前明目张胆的快意,失意的人在心里连绵不绝的失意。“我还年轻,我还有机会,陆小申,加油!想要活的好点你就得努力!”他时不时的给自己打气,心里高兴一阵悲伤一阵。人海茫茫,他被人群推攘,又想随波逐流,又想走出自己的一条路。钟表的秒针咔咔咔响不停,心里更加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