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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突如其来的永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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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慕容宸并未找过我的麻烦。许是沛林的决绝让他投鼠忌器。
当然,我也无心深究,三哥的安危成了我最大的牵挂。
沛林不想我寝食难安,索性据实道来:“易三哥随闵红玉回到了义州,但不见三嫂。我猜符远可能出事了,多半与易连慎有关,而且三嫂或许已经回到符远了。”
我想到坏处,不禁冷汗直冒,道:“若是二哥有意逼宫,父亲和大哥怕是会有危险。”
沛林安慰我道:“易叔沙场征战数十载,即便如今年迈,保全自身也不是难事,你不要太担心了。我已派人探查符远和义州的动向,很快便会有消息的。”
接下来的消息是三哥向李重年借兵与二哥两军对垒。
我一边因三哥继承了范先生的智谋和风骨而感到庆幸,一边又为枪炮无眼而提心吊胆。
好在三哥速战速决,重新回到符远,也并未忘记给我寄来平安的家书。
在乾平的四年里,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想念符远,因而在沛林让我随他一道去符远“斡旋”的时候,我激动得抱住了他。
专列快要行驶到方家店的时候,沛林去了拾不算的包厢。
“斡旋”不过是慕容宸意欲染指江左的借口。此行,拾不算以仆从之名,行军师之职。
江左文胆范知衡在方家店遇刺身亡,方家店乃是后来所有争端的导火索。拾不算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他的目的只有一个——灭掉江左,扬名立万。
列车刚刚驶过方家店,沛林便回来了。他眸子里隐隐含着熠熠的光彩。
我斟了一杯茶递给他。
他在我身旁坐下,一饮而尽。
我笑道:“人皆言品茶,喝茶重在一个品字。你倒好,一口气灌进去,可品出了什么滋味?”
沛林自信地道:“这是今年新采的碧螺春,我素来喜爱,你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叫人专程送到乾平。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带来的。”
我吃醋地道:“原来你带我来,不过是为了一口茶喝。”
沛林揽住我的腰,轻轻往怀里一带,我只能束手就擒。
他道:“谁说的?只要你在,便是再好的茶我也不稀罕,就是让我不吃不喝都行。”
我嗔怪道:“又胡说,你这个大英雄要是饿死了,我岂不成了红颜祸水?永江两岸的百姓怎么办?”
沛林道:“百姓要管,你我也要。我一定要让你陪着我见证天下太平。”
我轻轻叹息,道:“天下太平我信,可那么远的事我却不敢想。我知道拾不算此行的目的,他一定会劝你除掉易连恺,永绝后患。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沛林没有否认,他圈住我的身子,握紧我的手,诚恳地道:“我对三哥三嫂并无敌意,而且我答应你的事,绝不会食言。”
我知道世间之事从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但我依然感激沛林,无条件爱我、信我、帮助我。
志同道合之人无关出身和立场,只凭上苍恩赐。
符远之行的第一件事便是接风宴。
沛林见我坐在一旁悠然饮茶,不解地道:“中午三哥三嫂为我们接风,你不做些准备?”
我将温度适宜的水添入茶壶,顿时茶香四溢。
我道:“为我们接风的恐怕不止三哥三嫂,还有傅荣才和义州的两位将领。名为接风,弄不好还是个低级别的鸿门宴。我毕竟是易家的女儿,你带着我会让他们质疑你的立场。”
慕容沣笑道:“我慕容沣做事何时需要仰人鼻息?我看是你厌烦了觥筹交错的虚伪场面吧?”
我像个孩子般不甘心地道:“怎么如此容易便被你识破了呢?”
沛林大笑,过来点我的额头,道:“你呀你,也罢,不愿去便不去了。不过,可就见不到三哥了。”
我道:“明日不是要回家探望父亲和大哥大嫂吗?我也就多等一日。”
岂料,沛林也未见到三哥。
他向我道:“三哥让三嫂来探我的口风,我今日便未提一句政事。”
我莞尔道:“傅荣才竟肯顺着你,白来一趟?”
他一挑唇角,不屑地道:“他自然不想,可我不过提出用承州的一座城换他义州的半座城,他便哑口无言了,还敢妄称自己是做主之人。”
又道:“我记得你说过,傅荣才一直是三嫂与三哥之间的心结,我此番也算是小惩大诫,替你出了一口气。”
我对上他希冀的目光,笑道:“少帅有何吩咐?”
沛林道:“我想见三哥,有些话我想与他讲,我相信他会懂我。”
我知道三哥此时无兵无权,不想与李重年相争,以免让慕容宸渔翁得利,所以才会对沛林避而不见。
可江左和承州终究要互相妥协。
在我眼里,慕容沣不是慕容宸,他继承的是杀伐决断的魄力和险中求胜的胆识,却从骨子里对阴谋不屑一顾。他崇尚的是阳谋,是为了和平、为了天下百姓的战争。
因此,易连恺与慕容沣接触,甚至求同存异,对双方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道:“你下次见到三嫂,嘴甜一些便是,她一向心软,定会帮你向三哥求情。”
沛林想了一下,道:“这倒是个办法,三哥对三嫂宠爱非常,想必会听她一言。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道:“你可不许吃醋哦。”
我别过脸不去看他,道:“谁会吃你的醋,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
沛林也不恼,反而轻笑道:“口是心非。我倒要证明给你看,我是你的什么人。”
他过来抓住我,我们笑闹成一团。
第二日,我们来到易府。
大哥和大嫂早早备好了酒菜迎接我们。
二哥自战败后便不知所踪,只留下二嫂燕云怀着身孕,独守空房。
大嫂还特意做了沛林小时候喜欢的糕点,像待小孩子一样哄着他吃。
直到大嫂端上一瓶泡着斑蝥的药酒,我感到空气瞬间冷凝。
我偷眼看大哥,他充满怀疑和审视的目光在沛林的脸庞和药酒之间游移不定。他双腿不良于行,皆是缘于斑蝥钻进战马的耳中,致使马受惊,将他掀于马下。斑蝥便是他这一生无法逾越的心结。
难道大哥怀疑此事乃慕容宸所为?
我紧张地关注沛林的神色,见他并无异样,甚至斟了一杯,端到唇边想要品尝。
大哥阻止了他。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等大哥的神色渐渐恢复如常,我提出去探望父亲。
不曾想大哥拒绝了。“父亲之前生了病,如今身体已无大碍,尚需静养。你和沛林在家里住一段时间,待父亲身体好些再去吧。”
我听出大哥话中另有深意,于是不再坚持。
我和沛林依大哥所言暂时住在易家。
我想见三哥,沛林亦想与三哥一叙,三哥却始终不曾露面。
傍晚,秦桑来到我房中,带了好些我小时候喜欢的吃食。
“这些都是你三哥经常念叨的,说是你最喜欢的。我每样准备了一些,你尝尝,看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她嫣然一笑,风情万种,我见犹赞叹不已。
我感激地一笑,道:“多谢三嫂。白天见大嫂端着沛林儿时爱吃的如数家珍,我还有些羡慕呢。”
秦桑笑着看我,帮我倒了一杯茶,道:“别着急,慢慢吃,明日我再帮你准备。”
我每样尝了一些,皆是记忆深处的味道。
秦桑面有愧色,道:“我是来向你道歉的。若不是我从雍南带回了程家女眷的照片,父亲也不会想要促成慕容沣和程谨之的婚事。我虽是为了救兰坡,但却让你陷入困境,这件事我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我早已释然,也不想秦桑为此困扰,于是安慰她道:“三嫂不必放在心上。其实就算没有程谨之,也会有别家的小姐出现。我反而庆幸程谨之的出现可以救得三哥,也算意外收获了。”
秦桑欲言又止,半晌才道:“芳晴,我和兰坡一直不赞成你和慕容沣在一起。慕容宸野心勃勃,绝不会容忍慕容沣的儿女情长。慕容沣尚且年轻,若是慕容宸有心杀你,我们担心他保护不了你。所以,前些年兰坡几多筹谋,除了范先生的托付,也是想拿下承州,还你自由。”
我握住秦桑的手,心中泛起阵阵温暖的涟漪,眸子发酸,吸了下鼻子,道:“三嫂大可放心,沛林待我极好,在慕容宸面前总是维护于我。所以,请三哥三嫂千万不要反对我们。你和三哥要好好保重,只有你们幸福,我所做的一切才是值得的。”
秦桑依旧不放心,确认道:“你当真愿意留在承州?”
我没有半点迟疑,点头道:“是,我从未后悔过当初作出的选择。”
秦桑不再勉强,只道:“只要你觉得幸福,无论在哪,我都支持。”
“谢谢三嫂。”我道,“天快黑了,三哥这是躲到哪里去了?”
秦桑笑道:“除了闵红玉住的别院,他还有何处可去?”
我打趣道:“三嫂倒是宽容,也不把他抓回来。”
秦桑道:“哪里用我去抓?我看慕容沣比我更心急呢。”
我失笑,道:“说来有趣,三哥和沛林倒像两个孩子,玩起了捉迷藏。”
秦桑也笑了,摆手道:“罢了,他们男人的事,我们就不操心了。我知道你想念兰坡,明日午饭后,他在花园的假山后面等你。”
我的心头涌起万分期待,道:“好,我只身前去便是。”
午后,阳光正好,符远还未到燥热的时节,我置身于鸟语花香中,简直身心舒畅。
三哥早已坐在假山后的石桌旁等我。
我开口,只叫了声久违的“三哥”,眼泪便在眼圈里打转了。
三哥拉着我坐下,仔细打量我半晌,道:“我的芳晴生得越发亭亭玉立了。”
“三哥,对不起,这几年让你担心了。”我努力克制,眼泪却不争气地一个劲涌出来。
三哥掏出手绢帮我擦泪,心疼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一意孤行,可你不该一声不响地离开我。这四年,我天天想你,想你小时候多么乖巧、温顺,我怪自己没有为你撑起一片天,让你担惊受怕。每次身陷险境,我都告诉自己一定要挺过去,为了秦桑,也为了不辜负你。”
我无语凝噎,唯有泪千行。
三哥又道:“以前易家势大,我总想着接你回来,却始终未能成行。如今我虽自身难保,但也绝不会坐视慕容宸对你不利。现在便是好机会,你不要再回承州了。”
我摇头道:“沛林是不会独自离开的。”
三哥道:“我自有办法。”
我急切地解释道:“我和沛林真心相爱,即便有朝一日栉风沐雨、颠沛流离,我也绝不后悔。”
三哥不以为然,只道:“若是将来程谨之与你共事一夫,你要如何自处?”
我呼出一口气,胸中通畅许多,缓缓道:“若是当年秦桑已有婚约,你会放弃爱她吗?”
三哥哑然,他不会。
但他仍不死心,道:“慕容宸狼子野心,你斗不过他的。大哥猜测,当年为我兄弟三人算命的拾不算就是慕容宸的人。”
我平静地道:“没错,这件事我亲耳所闻,的确是慕容宸所为。”
三哥一拳重重捶在石桌上,一声闷响,让我胆战心惊。
“三哥。”我抓紧他的手。
他冷静下来。青筋暴起、握紧成拳的手渐渐松弛。
我忙道:“前事已矣,眼下,解江左危局才是迫在眉睫。”
三哥淡淡地道:“李重年意图掌控我,慕容宸虎视眈眈,我和大哥暗中有所谋划,为今之计,我们只能倾尽所有赌上一把,结果如何就看天意了。不成功,便成仁。”
他抬眸,看着我的目光带着一丝决绝,道:“如若真到了那一天,你不需要为易家报仇,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如果可以,帮我照顾秦桑和孩子。”
我心痛难当,我们兄妹不奢求荣华、不贪慕富贵,但求隐匿于乱世,看尽日升月落、安稳一生。
我动情地道:“你不会死的。沛林曾答应我,如若将来他取得江左,必会放你一条生路。三哥,今日我便求你,若是今后你与沛林刀兵相见,请你务必手下留情。我此生唯一的愿望,便是你们两个都能保全性命。”
晶莹的水光点亮了三哥漆黑的眸子,他柔声道:“好,我答应你。”
三哥见过我之后,便又去了别院,那里才是我们兄妹心里的家。可想而知,三哥将别院送给闵红玉之时,是怎样的别无选择。
晚饭时,我和大哥交流了眼神,他依旧不想我去见父亲。
闲来无事,沛林陪我在庭院中悠然信步。
我在回廊边站住,看池中的游鱼。下人方才投喂过鱼食,鱼儿摆动着尾巴迅速围拢上来,一阵争抢,搅动了一池春水。
沛林从身后圈住我,我的手被他握在掌心。
他道:“我午睡醒来去院中寻你,无意间听到了你和三哥的谈话。”
我身子一颤。
沛林把我搂的更紧些,道:“我知道三哥不想见我,我其实很理解他,也不急于一时。”
他停顿片刻,声线愈加柔和地道:“谢谢你信我、爱我,不曾放弃我。只是,我平生所求是与你白头到老,所以我求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如若失去了你,我便只是一副躯壳,生死又有何异?”
我转过身投入了他的怀抱,我不想、也不敢去忧虑面前的重重难关。假设时光定格于此刻皎洁的月光,至少我们拥有彼此。
隔日,秦桑如约陪我和沛林去书院参观。
符远这座书院建在半山腰,风景如画,茂林修竹、映带左右。许是少了琅琅的书声,沉寂的书院给人一种衰败颓废之感。
书院的管事已过天命之年,他无奈地对我们道出了书院多次被毁又几番重建,至今荒芜,其根源乃是不休的战乱。
沛林感慨于小小书院尚不能苟全于战火,他由衷地道:“终有一日,我定会还天下太平,让大大小小的书院重现书声琅琅。”
我注意到秦桑那双灵动的水眸正闪闪发亮,大约是感动于沛林的理想。我猜想,有了她的几句美言,三哥与沛林相见之日不远矣。
秦桑又寒暄了几句,便先行离开了。
空山新雨后。
凝望着崇山峻岭间湛蓝如洗的天际,沛林悠悠地道:“待战事平息,我定要带着你走遍大好河山,看耕者犁其田、渔樵江渚上,听我们的孩子在学堂里读诸子百家。你若愿意,我们便平淡逍遥地了此一生。”
我直视远方的山巅出神,半晌无言。
沛林疑惑道:“怎么了?”
我扯扯唇角,露出一个笑容,道:“沛林,若是有一天你发现我和你的理想不能共存,我希望你可以坚持你的理想,因为那也是我的理想。”
我深知沛林必然要否定这种可能性,因而抢在他开口之前继续道:“我可以不做慕容夫人,但我想要天下太平,人人皆能得其乐。”
突然,一声枪响直刺耳膜。
我未及反应,沛林已将我护在身后。
李重年的人前来通报,只说是天盟会作乱,已被义军平息。
我暗自思忖,江左如今已是各方势力垂涎之地,沛林高调来此,难保不会成为一些人利用的靶子,一切行事都必须更加谨慎才好。
回去之后,沛林又一次通过秦桑向三哥邀约,终于得到了三哥的回应。
会面之地便是昨日参观的那座书院。
沛林见到了三哥,还见到了我的父亲易继培,不过他坐在轮椅上,只有双目微微转动。
我的心猛然一沉,父亲的样子与四年前我离开之时相比,判若两人。
我心中酸楚,眼泪不自觉溢满了眼眶。
沛林的震惊不亚于我。
父亲大半生戎马沉浮,即便瘫痪,对于年轻的沛林来说,在毫无准备之下,依然是强大的震撼。
三哥道,父亲才是符远的主事人。
这次会面只好匆匆作罢。
我心疼沛林,却也不能怪三哥给他下马威,心中五味杂陈。
沛林告辞,回去找拾不算商讨对策。
我没有离开,推着父亲来到书院的待客室。蓦然发觉有好多话想对父亲说,十九年来,这种感觉从未如此强烈。
我伏在父亲的手边,唤了一声“爹”,未开口,泪眼蒙。
我道:我知道骗爹离家去承州是我不对,其实我未出符远地界之时便后悔了。我不敢回头,我不知道除了借助慕容家的力量,还能怎样对抗连爹都忌惮三分的张家。可事到如今,我却一无所成,只能看着江左,看着爹和三哥仰人鼻息。
父亲浑浊的目光里透出三分痛色。
我握紧了父亲的手,道出沛林对我的真心,程谨之并不是我和沛林之间的阻碍,于我而言,慕容夫人的名分不及三哥的分毫。换做是我,也会像爹一样促成慕容与程家联姻。
父亲缓缓闭上眼,豆大的泪珠从眼角坠落。
我想此刻的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易大帅,也不再是易家说一不二的家长,只是一位平凡的父亲。
而我仿若一个经年流浪的小孩,多年压抑的委屈在这一刻喷涌,终于泣不成声。
三哥好不容易把我哄上车,送我回易宅。
我下车,便看见沛林的专车停在门口,两名承军士兵战战兢兢地垂首而立。
我奇怪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一名士兵支吾道:“不知何人在少帅的车上装了炸弹。”
我的心瞬间揪紧,颤声道:“少帅呢?”
士兵依旧丧着脸道:“少帅已经在上面了。”
我一把推开士兵,他身形健壮竟也没忍住一个趔趄。
我听见身后三哥在大声唤我的名字,但我无暇理会,全身之力皆聚于双足,径直冲向沛林的房间。
沛林不过去驿馆见拾不算,驿馆内外都有承军把守,怎么会遭遇不测?我几乎时时陪伴他左右,为何只余那一刻?
我几乎是撞开的房门,房内空无一人。
门边挂着一身浅灰色西装,乃是沛林今日所着。衣袋处露出藕荷色丝线织成的绸带。
我颤抖着手,顺着绸带从衣袋里拉出一个荷包——藕荷色的绸锦已褪色泛旧,绣花的针脚稚嫩笨拙。
荷包是沛林的贴身之物,如若不是...
如冰的寒冷瞬间传遍我的四肢百骸,鲜血仿若凝结,浑身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我把荷包按在心口,心痛欲碎,哭出了声。
“芳晴。”
浴室的门开了,沛林立在门口疑惑地望着我,头上的湿发犹在滴水,手中的浴巾停在半空。
我用了好几秒停止胡思乱想,才搞清楚眼前的沛林是真实的。我不由分说狂奔过去扑进他的怀里,止不住悲声。
沛林把浴巾仍在一边,轻拍我的背,不解地道:“好好的,这是为何?”
我哽咽道:“你的车出事,我还以为你死了。”
沛林笑了,轻轻呼出一口气,道:“我哪里会这么容易就死了?我还要陪你一辈子呢。”
他揽住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的我,略微粗糙的指腹在我脸颊上轻柔地拭泪。
奈何我的眼泪却起哄般涌个不停。
我道:“是谁?”
沛林道:“还不清楚,业已派人去查了。”
他言语之时,视线在空中游移了一下。
这引起了我的怀疑。
当前盘踞在符远的势力除了义州李重年,就是天盟会。李重年已经实际控制了易家,尚无理由以伤害慕容沣来挑起符远和承州的战争。至于天盟会,我想起那日书院的枪声,绝不是寻常的作乱,怕是针对沛林而来。难道他们一击不成,便打起了专车的主意?
然而,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我想把它掩藏,却愈加清晰。还有一个人最希望鹬蚌相争——二哥易连慎,他至今下落不明,唯有符远战事复起,他方能渔翁得利。
沛林敲敲我的额头,笑得甚是得意,道:“我真的很开心。”
我回过神,脱口道:“什么?”
沛林道:“见到你方才的狼狈,我很开心。”
我挥拳捶在他胸口,气道:“你个没良心的。”
沛林顺势擒住我的手,按在胸前,正经道:“原来我死了,你竟会那样伤心。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知足吗?”
他只穿了一件薄绸的浴袍,我的手抵在他的胸膛,感受到他健硕的胸肌和强劲有力的心跳,不由得羞红了脸。
我道:“那么多人惦记着你的命,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他调皮地一咧嘴,笑道:“你在我身边,我可舍不得死。”
我败下阵来,只道:“那你便好好活着。”
沛林心满意足,趁我不备又拥我入怀,笑容灿烂得好似盛放的桃花。
袁记馄饨店。
三哥震慑的目的既已达成,自然不会再对沛林避而不见。
他们在二楼雅间相对而座,我和秦桑左右相陪。
拾不算立于沛林身侧,干瘪的面庞上一双细眼,掩不住的狡诈阴厉之光。
沛林与三哥寒暄过后,秦桑率先站起,道:“久闻袁记的馄饨味道极好,我这便去点上几碗。”
我会意,与她一道走下楼梯。
拾不算紧随我们下楼。
我只得表现出若无其事,拉着秦桑在最宽敞的大堂中央寻一圆桌坐下。余光瞥见拾不算倚在楼梯内侧,正卖力地朝我们张望,我不再理会他。
秦桑吩咐掌柜煮四碗招牌馄饨。
掌柜唯唯答应着,自去准备了。
我低声对她道:“二哥可有消息?”
秦桑摇头,又道:“你大可放心,兰坡顾念兄弟之情,即便知道二哥的下落也不会勉强他的。”
见秦桑会错意,我忙道:“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二哥可能会对沛林不利。”
“什么?”秦桑吃惊道,“你怎么会这样想?”
为了不让拾不算起疑,我尽力保持面色平和,道:“我也没有确切的证据,只是直觉。毕竟二哥若想东山再起,一场纷争才是最好的机会。”
秦桑剪水的双瞳露出惊慌的神色。
我安慰她道:“三嫂不必太过担心,不过是我的臆测而已,你只消对三哥稍作提醒便是。”
掌柜和伙计端上两个托盘,里面放着四碗热腾腾的馄饨。
我和秦桑各取了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端着上楼。
楼上的气氛言笑晏晏。
沛林面上洋溢着真诚愉悦的笑容,三哥虽然保持着一贯的纨绔,但眉宇间并无半分戏谑之色,显然是心悦诚服。
若非立场不同,他们倒更像一对好兄弟。志同道合。
我把馄饨放在沛林面前,他甫一拿起汤匙,便被拾不算制止。
拾不算从衣袋里掏出一支银针,道:“少帅的食物需要检验。”
沛林一笑,道:“三嫂和芳晴亲自点的,不用验。”
拾不算心有不甘,但他素来知晓沛林说一不二的性子,只尴尬地立在原地。
我淡淡地道:“今日三哥三嫂在,也算是家宴,先生不必随侍于此,不如下楼去吃一碗馄饨吧。”
“这...”拾不算为难地看向沛林,欲言又止。
沛林不以为意地道:“去吧。”
说完,他将另一碗馄饨从托盘里端到我面前,又从桌上的筷笼中拿起筷子,帮我挑出汤中的香菜,道:“味道真的不错,你快趁热吃吧。”
三哥见状也不示弱,径直将自己那碗晾到温度适宜的馄饨移到秦桑手中。
秦桑并不推辞,坐下来安然享用。
吃完馄饨,我和沛林告辞。
三哥和秦桑送我们到店外。
秦桑的包落在楼上,三哥替她去拿。
秦桑对沛林道:“昔日我上芝山时,少帅曾说羡慕我和兰坡能以夫妻之名白头到老。如今,不知少帅是否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有所决断?”
沛林牵起我的手示意给秦桑看,坦然道:“我既已找到真心相爱之人,必要与她白头偕老,恩爱不疑,像三哥三嫂一样,做一对神仙眷侣。”
秦桑满意地一笑,道:“有少帅这句话,我便放心了。这是兰坡心上的头等大事,我代兰坡谢谢你。”
沛林道:“三嫂客气了,这也是沛林心上的头等大事。”
我转身离开之前,又感激地望了秦桑一眼。她会心一笑,那双会说话的水眸灵动一转,让我倍感心安。
我少时选择的路,其实走得并不孤单。
沛林牵我的手沿着街道散步。
拾不算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这一日于他而言,恐怕是无用、失意的一天。
路边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栗子糕,香甜的栗子糕!”
栗子糕乃是我儿时最爱,我很想买给沛林尝尝。
我停住脚步,对沛林道:“我去买些栗子糕,你等我一下。”
“好。”沛林微笑着点头,牵着我的手竟有些依依不舍。
我从小贩手中接过栗子糕,那土黄色的纸包和小时候的一模一样,只是拿在手上不再有曾经的沉甸甸的感觉。
我想把我的快乐全部与沛林分享。
我转过身,映入眼帘的一幕击碎了我的灵魂。
土黄色的纸包瞬间落地,碎裂开来,淡黄色的栗子糕散落,如染上尘埃的星斗,暗淡无光。
沛林的身躯正在向后仰倒,离身前黑洞洞的枪口越来越远。
我发疯似的奔向沛林。
那个开枪的人与我擦肩,他的帽檐很低,看不见他的面孔。我只听见一声“对不起”。一个久违的无比熟悉的声音。
我顾不上追究,径直冲到沛林身旁。
鲜血从他的胸前汩汩流出,我拼命按住那里,手很快便被鲜血浸没。
“沛林,你别吓我。”
“芳晴,对不起,以后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快把我忘了,但也别错过其他爱你的人。”
“不要,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你还说一定会娶我。我不管,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我被巨大的恐惧包围着,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声音在抽咽和颤抖之下变得含糊不清。
沛林还是懂了。
“看来我要食言了,你怪我吧。”
我拼命摇头。
他勉强撑着嘱咐我。
“我死后,你再也不要踏进承州半步,也不要为我报仇,我相信三哥会保护好你的,答应我好好活着。”
三哥和秦桑听闻枪声,此刻匆匆赶到。
三哥抱住沛林被鲜血包裹的身体,心痛地道:“沛林,告诉三哥,是谁干的?!”
沛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只望着我道:“我还记得初相见时你的样子,美得那么不真实,那时我便发誓,愿倾我所有换你真心一笑...”
沛林缓缓合上双眸,一滴泪从眼角滚落,隐没在鬓边。
我被他握住的手,再也感受不到他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