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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最好的结局 ...


  •   易宅。
      大嫂伏在沛林的棺木前痛哭失声。
      我眼底发酸却流不出泪来,此时站在三哥身旁,脚下虚浮,他怕我摔倒,伸开胳膊撑在我的后背。
      我不敢靠近棺椁,我不相信里面静默着的、没有一丝生气的人就是沛林。也许这个人只是与沛林样貌一般无二。也许沛林会突然出现,从背后拥抱我,亲昵地对我道:芳晴,我回来了。
      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待我醒转,整个易宅出奇的平静。
      我不顾秦桑的阻拦,跌跌撞撞地去寻沛林,可灵堂内已空无一物。
      我急得双眸猩红,死死拉住秦桑的手,逼问道:“沛林呢?”
      秦桑淌下一行清泪,道:“你别急,大嫂已经扶灵北上,回承州了。”
      闻言,我甩开秦桑的手,也不顾一身睡服,赤足向外奔去。
      别墅前的台阶仿若一夜之间失去尽头,我每迈出一步,脚下大理石的寒气都从足底直逼心房。
      天公泣血,大雨倾盆。
      我终于走完了台阶,一脚踏进及踝的积水,站立不稳,跪倒在雨中,双膝处钻心的疼痛袭来。
      我仰天长恸,怨天尤人。
      为何我们明明相爱,却生不同衾、死亦不能同穴?
      秦桑追出来。她搂着我的肩,劝我道:“芳晴,你别这样,沛林在天上看到你如此,也不会安心的。”
      我全身早已湿透,雨水混着泪水顺着脸颊和发梢肆意流淌。
      三哥从外面赶回,急急地下车,顾不上侍从撑开的伞,几步跨到我身边,将我拦腰抱起送回房间。
      我高烧不退,昏睡了数日。
      那一日,我将将醒来,浑身酸痛,意识却很清晰。
      三哥坐在床边,俯身摸摸我的额头,又理了理我鬓边的碎发。
      他喃喃道:“我知道你认出了杀害沛林的凶手就是二哥。现在慕容宸陈兵江北,逼迫我们交出凶手。可他毕竟是我们的二哥,对不起,芳晴,我不能替你为沛林报仇。”
      直到三哥离开,我才睁开眼,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鬓边已然濡湿。
      我彻底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三哥请大夫常住易家,每日为我诊治。
      五日后,大夫无奈地对三哥道:“四小姐的身体早已痊愈,至于心病,恕我无能为力。”
      秦桑只要空闲便来陪我,我只与她沉默相对。又过几日,连她也吃到我的闭门羹。
      房间里静得慑人,仿若被抽走了一切,成为虚空。
      沛林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断在耳畔回响。
      “我还记得初相见时你的样子...”
      俊美清朗的少年,心事几重却不谙世事的少女,金风玉露一相逢,便心不由己被命运捆绑。
      人生若如初相见,如若宿命一早便可知晓,我绝不浪费光阴一分一秒,而是毫无保留地去爱他。
      我陷入往昔的回忆中无法自拔,直到又一声枪响。
      我身体里的血液又开始流动,几日水米未进,我扶着红叶踉跄着寻枪声而去。
      二嫂燕云躺在三哥怀里,她双眸紧闭,子弹贯穿了她的头颅。
      震惊和痛楚,让我周遭的一切重新鲜活起来。
      这里乃是我生长的地方,有我的亲人和他们守护的百姓。我已经失去了沛林,不想再失去他们,也不愿这一方沃土生灵涂炭。
      我振作起来,即便不能有所作为,至少不要让爱我的人为我忧心。
      就在我苦思无法之时,六叔回来了。
      易家尘封了三十年的隐秘旧事就此揭开。
      三哥以表弟张麟趾的性命威胁舅舅张熙坤,才得知了当年的真相。
      大娘嫁与父亲前,曾与六叔情投意合。她与张熙坤兄妹合谋,故意让六叔误会二哥易连慎是他的儿子,只为了江左大权未来不会旁落于三哥。不曾想被我娘无意间撞破,于是起了杀心。
      六叔为许多年里与父亲兄弟相争而后悔不迭,欲自尽谢罪。我们几经劝说,他方才释怀。
      三哥怒火中烧,举枪对准张熙坤。
      六叔希望我回避。
      我婉拒了他的好意。
      我已不是从前那个生活在沛林羽翼下的易芳晴,世道强行教会我残忍,我又如何能一味回报以软弱和善良?
      子弹从三哥的枪口飞出,一道直线,正中眉心。
      张熙坤仰面栽倒,纠缠我兄妹十余年的梦魇终于了结。
      我与三哥不约而同相视一眼,心中千言皆化作夺眶而出的泪花。
      沉冤昭雪,娘终于可以安息了。
      六叔与父亲冰释前嫌。
      父亲不能说话,但我在他难得发亮的眸子和颤抖的嘴唇上,看到了欣慰和释然。
      在三哥的“纵容”下,二哥顺利抵达了镇寒关。那里是西北重地,姜双喜的地盘。
      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姜双喜是慕容宸的死对头,又素来与江左不睦,二哥会投靠姜双喜我并不意外。
      六叔决定亲去镇寒关向二哥诉清误会,以免骨肉相残。
      三哥劝阻道:“六叔乃符军主帅,怎可轻易入敌方地盘?”
      六叔道:“现如今只有我亲去,你二哥方才有可能回心转意。”
      三哥斩钉截铁地道:“我去。”
      我吃了一惊,当即反对道:“不可,就算为了燕云,二哥也不会放过你。”
      三哥却道:“我们是亲兄弟,他不会伤害我。”
      我还欲阻拦,三哥转而对六叔道:“六叔,请您相信我。”
      六叔沉吟片刻,点头答应了。
      三哥动身去镇寒关后,六叔也率军前往江畔前线,我执意同行。
      六叔严厉道:“前线乃是打仗的地方,不是女孩子家应该去的。况且,如今你父亲中风,你大哥不良于行,家里也要有主事的人才行。”
      我心知他是为了保护我,但我心意已决。
      我道:“沛林不在了,我便如死过一次,心早已随他去了。如今尚存的意志皆寄托于江左的安危,求六叔成全,莫要让芳晴成为看客。”
      六叔定睛凝视着我,眸色深沉,面上的严霜渐渐融化。他终究心软,叹息一声,道:“好吧,不过,到了前线你一切都要听我的。”
      专列已驶入站台静待,符军士兵精神抖擞分列两厢。
      我跟在六叔后面向车门走去。
      秦桑狂奔而来,拦住去路。她欲赶往镇寒关寻兰坡,求六叔让她上车。
      六叔顾念她怀有身孕,断然拒绝。
      秦桑以命相胁,六叔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
      我却道:“让她上车吧。”
      六叔疑惑,厉声道:“你说什么?”
      我没有退缩,字句清晰地道:“如若此刻在镇寒关的人是沛林,我也会不顾一切地奔向他。”
      六叔不迭地摇头,无奈道:“罢了。”
      又对属下道:“三少奶奶有身孕,好好照顾她。”
      说罢,头也不回地上车。
      秦桑感激地看着我,我笑着摇摇头,她的担惊受怕我曾经感同身受。
      临近战区,六叔吩咐停车,他安排属下潘箭迟随秦桑一同下车。
      潘箭迟乃是秦桑的故人,我相信他会护她周全。
      西北冷冽的劲风席卷着黄沙怒吼着扑向车窗,我望着窗外一望无边的黄土地出神,心中惦念三哥,也担心路途艰难秦桑会吃不消。
      我未留意六叔是何时来的。
      他站在我身旁,语调难得的平缓,道:“你既放心不下秦桑,适才为何不与她一同下车?”
      我怅然一笑,道:“秦桑去镇寒关要见的是易连慎,我若同去,定会与他拼个鱼死网破,为沛林报仇。可他终究是我二哥,既然不能手足相残,又何必相见?”
      六叔慈爱地拍拍我的肩,怜惜地道:“孩子,苦了你了。”
      我不苦,真正苦的是沛林。
      他临死前还嘱咐我不要为他报仇,想必也是担心若真的手足相残我会痛上加痛吧。

      江畔。
      对岸驻扎着李重年的义军。
      六叔问我道:“怕吗?”
      我镇定地道:“不怕。”
      一个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战役一触即发。
      六叔不愧是江左武胆,几次有效的冲锋过后,义军阵型溃散,李重年一时再无还手之力。
      但义军人多势众,而符军刚刚跟随二哥与三哥一战,元气受损。此消彼长间,李重年抓住这一弱点,不惜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消耗符军的战斗力,终于挽回了败势。
      战事瞬息万变,眼见符军优势不再,六叔将配枪卸下,交到我手里,叮嘱道:“这把枪跟随我几十年,今日给你是用来防身的。切记莫要作无谓的牺牲。”
      我知道六叔已决心破釜沉舟。为了让他安心,我点头应下。
      冲锋的号角响彻云霄,六叔带着符军将士如猛虎下山,冲向义军的阵地。喊杀声惊天动地,义军的子弹密集地扫射而来,越来越多的符军士兵中弹倒下。
      六叔与义军短兵相接,他老当益壮,一身武艺与昔日传说一般无二,义军死伤无数。
      可即便是钢铁之躯,也抵不过枪炮的肆虐。
      六叔终于拼尽最后一滴血,像一座丰碑轰然倒塌,随之终结的是一个战神的沙场神话、一段勇士的风云传奇。
      然而无法终结的是江左铭刻入髓的傲骨和绝不低头的意志。
      我环顾四周,尚有六叔的警卫连荷枪以待。
      我想起幼时父亲曾讲过,符军将士护佑一方,可抛头颅、可洒热血,誓与江左共存亡。
      我紧紧握着六叔的配枪,向左右高声道:“我易芳晴誓与江左共存亡!”
      “誓与江左共存亡!”应和声整齐划一,掷地有声。
      我们打了义军一个措手不及,小有成效。
      李重年显然未料到易绶城既死,符军依然能发起冲锋。
      我的枪法师从沛林。奔跑于沙场之上,一个又一个义军士兵倒在我的枪下。
      我并无恐惧,反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只因我身后乃是无数百姓的安危,我终于领会到沛林的追求。
      我的心与沛林愈加靠近了。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我静卧在无数尸体中间,胸中的剧痛使我了然:我的宿命即将终结于此。
      也罢,无数个日夜的苦痛纠缠倒不如一朝解脱,我终于可以追随沛林而去,他也许正在奈何桥边等我。
      恍惚间,只见一队军车斜刺里驶入战场,在不远处停下。
      一人身着绛紫色戎装从车上一步跨下,朝着我的方向飞奔而来。一队士兵紧随其后。
      他把我抱在怀里,不住地念着我的名字:“芳晴,芳晴你醒醒,我是沛林,我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
      我已疲惫不堪,闻此声音,奋力睁开眼,眼前映出一张略微模糊的面庞,英俊深刻的五官依稀可辨。
      “沛林?”我想我大约是死了,才得以这么快找到沛林。
      我挣扎着抓住他的手,竟是温热的!
      “沛林,你还活着?”我气息微弱,每一个字都吐得万分艰辛。
      “我还活着,芳晴,我来晚了。”沛林痛心疾首,声泪俱下。
      “你真的活着,太好了。”喜悦从心底迅速升腾,我似乎忘了眼前的生离死别。
      “芳晴,我带你回家,你撑住。”沛林哽咽着,欲抱着我站起身。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他的手,阻止他做无谓的挣扎。
      “沛林,我...我回不去了,你忘...忘了...我吧”
      我已气若游丝,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像隔了层层迷雾,声音也越来越空灵,仿若与世隔绝。
      沛林在我眼前变成一个影子,这个影子隐约在仰天长啸。
      我其实很想对他说,不必太过悲伤,如此这般也许是最好的结局。总好过我看着他娶妻生子,还要恭顺地称别人一声“慕容夫人”。
      可我再也没有力气,我渐渐感觉不到他掌心的温度,我的身体越来越轻盈,向着彩云深处飘然而去...
      我无数次叩拜上苍、祈求神灵,惟愿沛林平安顺遂。
      他既已平安归来,我便再无遗憾。
      永别了,沛林,我的爱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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