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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乾平二三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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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流转,我从符远到乾平,小心翼翼的生活却不曾改变过。
慕容宸表面和善,心机却极为深沉,手段更为狠辣。
是以我便以静制动,甚至连家信都很少寄出,内容也不过是简单的寒暄,因为就如我收到的家书即使密封完好,也已经过慕容大帅的检阅。
况且乾平不比符远,初来乍到,我平日里深居简出。
慕容沣每每打军营回来,都会给我带些时令的瓜果和地道的糕饼。
只是他再不唤我四姐姐。
“芳晴,我回来了。”
我正坐在牵牛花架下看书。
他脱下帽子随手递给身边的副官,大步流星直奔我而来。
我板起脸道:“我大你三岁,少帅还是称呼我四姐姐吧。”
慕容沣却不以为意,道:“你我亲事已定,我如何再唤你姐姐?倒是你,以后不许再唤我少帅,平白显得生分了。”
我只得作罢,心心念着三哥的消息,于是问道:“符远可好?”
慕容沣略一沉吟,我心中一紧,急道:“可是出事了?”
他扶住我的肩头,安抚道:“你别急,三哥安好。是易家大夫人过世了。”
大娘过世了?我离开符远不到半年,走时大娘尚且康健,如何突然过世了?
我没问,慕容沣也没提起。
豪门贵胄本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知道了又如何?
斯人已去,徒增烦恼。
慕容沣握住我的手,温柔地道:“要回符远吗?我去与父帅说。”
我苦笑着摇头,道:“不了。”
此时回符远,难免会引来慕容宸的猜忌。
慕容沣道:“无论如何,大夫人毕竟是你大娘,你若不露面,怕是难堵悠悠之口。”
我感激地朝他笑笑,道:“无妨,人生一世但求无愧于心,至于那些闲言不理也罢。更何况,最深切的悼念永远都只在于心。”
是夜,我辗转难眠,索性秉烛而坐,直到蜡炬成灰。
记忆翻江倒海,我大娘似乎是两个人,一个在阳光下温婉慈爱地看着我笑,另一个在黑暗里手握屠刀狠心地刺进我娘的胸膛。
烛光摇曳,晃过我脸颊上的泪。
我为何而伤心?是感念她的养育之恩?还是认仇人为母的愧疚?抑或只是顾影自怜?如果我注定生活在一个假面的世界,那么面具后面究竟藏着怎样的荒唐和龌龊?
幸而上天有好生之德。慕容沣的存在,就像一束阳光穿透我头顶的阴霾,强大温暖到让我无法拒绝。
不出三五日,府里就有是非传出。
红叶不便反驳,如哑巴吃黄连,胸中恶气难出。
这一日,她却兴高采烈地与我道:“那几个爱嚼舌根的适才皆被打发了。”
我放下手里的羊毫,随口道:“是吗?”
红叶认真的点点头,甚为崇拜地道:“少帅回来了,大约是听到了些污言秽语,立即就着人将那些个不长眼的赶了出去。”
我有些担忧地道:“可寻到了错处?”
门外传来清朗的声音:“诋毁未来的慕容夫人,罪莫大焉。”
我扭头,见俊朗的少年正倚在门边,笑容和煦。
我恼道:“胡言乱语。”
慕容沣一步跨进门里,走到桌前拿起我喝过的半盏茶一饮而尽。
我忙为他续了一杯,嗔怪道:“茶凉了,也不晓得换一杯。”
慕容沣咧嘴笑道:“无妨,别说是茶,在你这里喝凉水我也愿意。”
红叶在一旁忍不住偷笑,见我要恼,忙三步并作两步退了出去。
我对遣人之事耿耿于怀,遂道:“你无故打发了家里的老人,慕容伯伯知道了定会责怪你。你以后不要为我惹他生气。”
慕容沣趁我不备,握住我的手,我挣脱不开,凝眸望着他。
他正色道:“无论大小事情,你若有委屈,务必让我知晓,我绝不容忍。”
“沛林,”我心中感动,会心一笑道,“你是承军少帅,你有你注定要走的路,不必为我挂心。”
“沛林?”慕容沣自语道,“你刚刚唤我沛林?这还是你第一次这样叫我!”
他的兴奋溢于言表。“你肯接受我了,是吗?”
我微笑着看他。
他激动地张开双臂拥我入怀。
卸下了少帅的凛凛威风和刚毅果决,他只是邻家的少年,可以像个孩子般欢呼雀跃。
我见副官静立在门外,忙推开他,道:“当心被你的人看到。”
沛林看出我的羞赧,便依了我,只毫不在意地道:“看到又如何,在你这里,我可不是什么少帅,我只是你的沛林。”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书案上,问道:“你在作画?”
他绕到书案之后,念起了我刚刚提在画上的诗。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落笔匆忙,诗只写了半首。
我道:“今日闲来无事,便画了一池荷花,又觉缺少生气,于是添了几尾红鲤鱼。进而想起这首乐府诗,江南可采莲。”
沛林端详着我的画,半晌,抬眸深深望进我的眸子,道:“可是想家了?”
我默然转过身,不知如何作答。
身在他乡方思故园,我执意异乡作客,又有何颜面面对江左至亲?
他扳过我的身子,怜惜地道:“我答应你,一有机会,便带你回符远。”
机会很快便来了。
易家送来喜帖。一年孝期届满,三哥与秦桑不日将大婚。
许是我日常表现得乖巧,温顺之程度甚至超过亲儿子慕容沣,慕容宸略一思索,便应允沛林陪我回符远贺喜,条件则是当日即回,不得留宿。
如此至少说明我这个易家四小姐在慕容大帅眼中还是颇有分量的。我心中暗叹,不知前路是喜是悲。
诚然我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索性也不庸人自扰。
在婚宴上,我终于见到了三哥和秦桑。
人前的三哥依旧是风流纨绔的易三少爷,而秦桑面上清淡勉强的笑容,让我不禁为三哥捏了一把汗。
他们过来敬酒时,是三哥离我最近的一刻。
他端着酒杯,凝眸望着我,却一言未发。
我明白他的担心和心疼,却只能心痛地唤一声“三哥”。
三哥抬手轻握我的肩头,眸中淌过疼爱的水波。
他转向沛林,目光凛凛地道:“慕容六弟,我虽不愿芳晴去承州,但亲事已定,我也不便多说,只盼六弟能够善待芳晴。如若不然,我易连恺绝不罢休。”
沛林弯起唇角,露出明朗的笑容,虔诚地道:“三哥放心,沛林以性命担保,会一辈子疼爱芳晴,让她一生平安喜乐。”
沛林和三哥的酒盅相碰,细腻的青瓷发出悦耳的清响。
我自觉眸中水雾升腾,忙垂眸掩住了。
慕容宸的副官始终随侍我左右,因而直到宴席终了,我并未寻到与三哥独处的机会。
聊胜于无。至少我们亲眼确认彼此平安无恙。
如此这般若得长久,也算上苍厚待。
哪料,不过三个春秋,又逢草长莺飞之季,江左战事再起。二哥和李重年大有不胜不休的架势。
令形势更为复杂的是,慕容宸拟派慕容沣以调停之名包围芝山,伺机攻打。
而此时芝山上各方势力齐聚,为首的正是三哥易连恺。
红叶焦急地对我道:“小姐,少帅明晨便会带兵去芝山,我去请少帅过来,你还可求他手下留情。”
我淡淡一笑,平静地道:“不必了,他会来的。”
他如若不来,纵使我动之以情,怕是也无可奈何了。
我定了定神,亲手做了几个沛林喜欢的糕点和小菜。
天色将晚,他才急急地赶回来。
我早已备好碗筷,招呼他尝尝我的手艺。
沛林显得心事重重,草草用过一碗粥后,便放下了碗筷。
我询道:“我今日做的不合胃口?”
“不是的。”沛林笑笑,诚恳道,“芳晴,我有事与你说。”
我凝眸望他,等他开口。
沛林道:“我明日便要率军前往芝山,一旦双方冲突,形势难料。更可况,如今易三哥还在芝山上。”
我微微一笑,释然道:“从我求你带我见慕容大帅那日起,江左的权利归属我便已置之度外了,我唯一所求不过是保全三哥的性命。所以,沛林,我请求你,若是有一天你取得了江左,一统永江两岸,也请你放易连恺一条生路。我愿意穷尽一生回报于你。”
闻言,沛林笑了,他揉揉我的头发,道:“傻瓜,你永远不需要为我做什么,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好。至于易三哥,我答应你,无论何时我都不会伤他性命。”
我感激地望着他,笑容在唇畔嫣然。
沛林拉着我去外面看星星。
许是阴天的缘故,无际苍穹墨色浓重,星星大多隐了形,只少数几颗发出暗淡的光。
他揽着我的肩,见我低头不语,遂道:“还在担心三哥?”
我摇头,虽然有些羞怯,但依旧诚实地道:“我是担心你。枪炮无眼,你要当心些。”
沛林呵呵一笑,自信地道:“不用担心,我自小在军中长大,大大小小的战役也经过不少。倒是你,我走了,怕你会寂寞。”
慕容沣少年成名,自是熟读兵书、善晓战机,智勇双全。只是,自打我到承州,他还是第一次带兵打仗。我不免揪心。
我乖巧地道:“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拿出那个绣得歪歪扭扭、已有些褪色的藕荷色荷包,递给沛林,柔声道:“这个荷包里是护身符,我自小带在身边,以后你带着他,我便能安心些。”
沛林接过,仔细端详半晌,调皮地笑道:“看这绣工,怕是你的杰作吧?”
我长睫低垂,有些惭愧地道:“是小时候绣的。”
沛林却道:“我喜欢,今后它在我在、它无我亡。”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怒嗔道:“休得胡言乱语。”
沛林丝毫不以为意,他温柔地拥我入怀,下颌轻轻摩挲着我柔软的发。
我以为沛林此去少则三月,多则一年半载。可不到一月,沛林便回来了。
而江左发生的两件大事赚足了世俗的眼球。
其一,江左文胆范知衡在去芝山解围的途中遇刺身亡,大帅易继培失去了智囊。
其二,易家三少一改纨绔不羁,借风势放了一把火,慕容沣被疑放火烧山,迫于舆论压力只得退兵。易连恺解了芝山之围,代价只是一片林子。
得知范先生的遗体暂停承州,我前往祭拜。想起年少时曾得范先生提点,受益良多,我唏嘘不已。
跪在灵前,我心中默道:先生将毕生所学及天下大志皆托于三哥,三哥不曾有一日懈怠。芳晴虽一介女流,于江左政事无所裨益,但仍会竭尽所能保三哥平安。也请先生在天之灵保佑三哥万事顺遂。
沛林在灵堂外等我。
空气有些沉闷,他清了清嗓子道:“芳晴,你不会怪我吧?”
我挑眉望他,一时不知其然。
沛林道:“我此番围山,试出了三哥的雄才伟略,以后他可就藏不住了。”
我浅笑道:“我这位三哥虽沉溺于吃喝玩乐,但急智还是有的。我倒觉得幸亏你手下留情,他才有了急中生智的机会。”
沛林揽住我的腰,将我带到他身边,哄我道:“嘴比蜜甜。”
身后不远处,副官亲兵站了两排。
我羞红了脸,低声道:“这么多人看着呢,快放开我。”
沛林见我窘迫,笑呵呵地轻轻放开我。
我料想三哥定会为范先生的遗体而奔走,于是道:“范先生的遗体停在承州也不是长久之计,慕容伯伯有何打算?”
沛林摇头道:“我刚见过父帅,他并未明言。我想父帅不会轻易拱手送还,至少要卖易大帅一个人情。”
我心中已有眉目,易家想要回遗体并非不能,关键要大哥的首肯,毕竟我的大嫂姓慕容。
我道:“易家定会来人要范先生的遗体,若有可能,少帅可否稍加助力?”
沛林灿然一笑,道:“为夫人效力,乐意之至。”
我嗔道:“谁是你夫人?”
说话间,已步入慕容沣的房间。军中的布置比家中的朴素简洁,但保持着沛林一贯的干净整齐。
他拉着我在床边坐下,清澈的眸子望进我的眼眸,深情款款地道:“明年我便可以娶你,到那时你便再无理由离开我身边。”
这个“娶”字在我心中缠成了千千结,我不免黯然。
可我低头见沛林一身未及换下的戎装和通身的疲惫,话到嘴边终究不忍说出口。
我微微笑道:“我才舍不得离开你呢。”
沛林会心一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多时便睡着了。他依然握着我的手,呼吸均匀,睡得很安然。
他睡着的时候周身不再围绕着杀伐决断之气,不像驰骋沙场的少帅,倒像是位谦谦公子。雨露风霜并没有摧残他的俊颜,依旧面如冠玉。
十六岁的慕容沣不再是初相见时的俊美少年,岁月的积淀为他增添了几分男人的硬朗和经世的从容。知世故而不世故,识阴谋却善阳谋,不曾因杀戮而泯灭真心。
我的指尖轻抚过他的额角。
岁月静好,我愿倾我所有换片刻芳华。
然而,权谋的波诡云谲生生不息。
这一日,我正在院中赏花。北地的花期较短,像江左那里习以为常的花团锦簇并不是时时可得见,因而更为珍惜。
沛林的亲兵急急赶来,恭敬地对我道:“易小姐,江左易三少爷来了,少帅请您前去相见。”
我赶到军营之外,正见到三哥和秦桑,沛林在远处和大嫂慕容汘说话。
我气喘吁吁跑到三哥面前,见他的衣襟上沾了些泥土,那是在营中训练场摸爬滚打过的痕迹。
我拉着他的手臂,急道:“你和谁打架了吗?可有受伤?”
三哥温言道:“我没事,慕容宸已经把师父的遗体交还给我们了。”
我松了口气,对着三哥从上到下再三打量过,这才放心。
三哥反手握住我的手,眸色深邃地道:“芳晴,你随我回符远吧。”
我摇头道:“不可以,如若被慕容宸发觉,你们也出不了承州。”
三哥却道:“我自有办法,你随我走便是了。”
我坚持道:“我不走,沛林待我很好,不用担心。”
三哥依旧不放心,道:“你真的愿意嫁给慕容沣?现在慕容宸才是承州的主事人,很多事连慕容沣也身不由己。我不能让你以身试险。”
我嫣然一笑,宽慰他道:“婚姻之事尚无定论,可即便如此,我也愿意留下。至于慕容宸,只要易家屹立不倒,他有所忌惮,便不会苛待于我。”
“芳晴!”三哥知道我心意已决,再劝无用,眸中似有一团火在烧。
秦桑站立一旁始终未曾言语,此刻道:“你三哥很是挂念你,时常对着你寄回的信出神。在承州若是不好,记得捎信回来。”
“多谢三嫂。”我感激地一笑,别有深意地道:“我也有一言相赠,我这位三哥算不上惊世之才,唯有一颗赤子之心弥足珍贵。所谓日久见人心,还望三嫂多多体察,不畏浮云遮望眼。”
秦桑礼貌地笑笑,显然与三哥日常的不羁相比,我的话并非很有说服力。
三哥没好气地白我一眼,佯嗔道:“你这丫头,多管闲事。”
沛林和大嫂朝我们走过来,我不再多言。
我和沛林目送三哥上车,对上他炯炯的目光,我微一颔首,道:“三哥,保重。”
直到车子走远,我依旧不舍地挥手。
沛林搂着我的肩,安慰道:“不用担心。其实我发现三嫂对三哥并非无情,不过是性子使然,羞于承认罢了。”
“真的?”我有些怀疑,毕竟刚刚他们俩简直是貌合神离。
沛林笑道:“真的,我不会看错。三哥比试之时,三嫂在偷偷流泪。”
我挽住沛林的手臂,莞尔道:“多谢。”
沛林宠溺地刮了下我的鼻尖,道:“回去吧。终于不用牵肠挂肚,今夜可以安枕了吧?”
我感激地用力点头。
我的喜悲他皆可预见,若得此生相伴,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