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见闻录》岿然独存

2、下沉

　　——你来了。叶榆堪堪读懂了他的口型。

　　紧接着“扑哧”一声闷响，火焰猛地蹿升，彻底将那个人影淹没，除了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外，再没了动静。

　　叶榆撑住旁边的树干干呕起来，空气里弥漫着肉类烧焦的味道，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心惊，大口喘着气想平复自己急促的心跳。

　　雨还在下，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风一吹叶榆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地面突然像是溶解了似的柔软下陷，似乎要将叶榆吞进地底，叶榆毫无防备地摔倒在地上，深陷进地里，视线随之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时，只见头顶一盏白色的应急灯不时地闪烁一下，好一会叶榆才反应过来刚才只是个噩梦。

　　他正半边身子悬空地侧躺在座位上，差点就要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撑着桌面坐起来的时候，甚至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正急促地撞击着耳膜。

　　揉了揉眼睛，他心想下次不能再熬夜看乱七八糟的电影，这梦到的东西也过于莫名其妙了。

　　身上黏黏糊糊的，叶榆从包里翻了包纸巾擦了擦脸上的冷汗，顺便回味了一下刚才那个怪梦。

　　惊醒之后再回想梦里的细节仿佛隔了一层雾，叶榆不自觉地抓紧了座位边缘，触感坚硬又真实，但带来的心悸感却仍旧挥之不去。

　　衣服也湿了一大片，叶榆原本以为是惊出的冷汗，但突然有什么东西滴在了胳膊上，冰凉的触感仿佛回到了那个梦里。

　　抬头顺着看去，在叶榆位置正上方的车顶濡湿了一大片，不时还有水滴下来，湿透的衣服恐怕是拜此所赐。

　　这不能吧，难道车厢顶部还有水箱之类的结构？也难怪会梦到下雨了，叶榆有些不知所谓地挠挠头。

　　这会车厢里也没什么人，环顾四周只看见之前骂骂咧咧的那个男人缩在座位里盯着窗外发呆，其他人估计都去餐车了。

　　虽然换了个干净的位置，已经打湿的衣服贴在身上还是很不舒服。想着这样呆久了保不准还会感冒，好在带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叶榆翻出件T恤准备去卫生间换一下。

　　火车上的卫生间在两节车厢之间的链接处，这会门从里面反锁着，叶榆便抱着衣服靠在对面等着。

　　叶榆下意识地掏出手机，解锁之后才想起来这会没信号，电量也只剩不到一半了，心里不免感慨手机对人类的精神腐蚀果然是潜移默化的。

　　这时插销响了一声，来人有些面熟，是之前那个外放猫和老鼠的女人抱着小孩推开卫生间的门，小孩趴在她肩膀上好像快睡着了。看到叶榆站在对面她愣了一瞬，随即撇过头侧身示意叶榆先过。

　　“乖啊，好好睡一觉就到家了。”叶榆关上卫生间的门之前看见那个女人边拍着小孩的背边低声说。

　　换上干爽的衣服果然舒服了不少，把湿衣服扔在一边，叶榆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小心地把挂坠塞进衣服里。镜子上满是水渍，叶榆皱了皱眉，但却发现这些痕迹似乎交联勾勒出了一个图形。

　　叶榆往镜子上哈了口气，细看之下是有人用手蘸水在镜子上画了个图案，但水顺着流下去的一条条痕迹遮住了大部分，只能大致看出是圆形里套了个三角形的形状。

　　可能是哪个小孩觉得好玩乱涂的吧，他倒是没放在心上，毕竟自己小时候也干过差不多的事。不过他还是把镜子擦了擦顺便洗了个手，这才离开了卫生间。

　　一出门，若不是及时刹住了势，叶榆的额头差点撞上一个人的下巴，正腹诽谁没事干杵门口，抬头正好和之前坐在他对面那个青年大眼瞪小眼，道歉的话也噎在了嘴里。

　　见他盯着自己一言不发，叶榆有些不确定地说：“麻烦……借过？”

　　“先来这边。”他却好像这才回过神，一把抓住叶榆的手腕往另一边的车厢走。

　　“过去跟你解释，就差你了。”他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倒是堵住了叶榆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满腹疑惑。

　　叶榆挣了一下没挣动，反倒被抓得更紧了，虽然这人看上去没什么恶意，但他心里不免还是有些无奈。

　　抓着自己的手白皙漂亮，叶榆甚至觉得这个角度拍张照发到社交软件不知道会引来多少小女生的羡慕。

　　叶榆被半拽着到了餐车，里面挤满了人，列车长和几个乘务员也都在，有不少人和叶榆一样满脸疑惑地交头接耳。

　　见他们进来，一个乘务员急匆匆走了过来，对叶榆说：“麻烦看一下您的车票。”

　　叶榆楞了一下，有些尴尬地从手上拿着的湿衣服兜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车票递过去，乘务员扫了一眼，抿抿嘴倒也没说什么，转身一边小跑向列车长一边对他说“人齐了”。

　　青年撞了撞叶榆的肩膀，低声对他解释：“刚才乘务员叫所有乘客都过来集合，我看你不在，就回去找了一下。”

　　“你也看到了，去了趟卫生间。”叶榆抖抖手里的湿衣服，又问他：“怎么不用广播啊，万一没遇到你这么好心的人怎么办？”

　　这是被夸了吗，青年不禁站直了一点，面上倒是镇定地说：“广播好像出了点问题，这会都直接断电了。”

　　“你叫……叶榆？”青年问道，叶榆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自己捏在手上的车票，正好是有名字的那面。

　　见叶榆点头，他把自己的车票摸出来给叶榆看了看，咧嘴一笑，“虽然不是故意看到的，但礼尚往来。”

　　叶榆失笑，心想这人真像个小孩，长得漂亮人又乖。看清车票上写着“陆亦扬”这个名字，叶榆刚想说话——

　　“麻烦大家安静一下！”刚才清点人数的乘务员喊道。

　　列车长冲她点点头，然后转身对着乘客清清嗓子道：“各位，刚才的响声其实是前面发生了坍塌，隧道被堵住了，这里是山区，现在又下暴雨，清理的人一时半会也进不来。”

　　人们不满的声音此起彼伏，列车长抬抬手示意了一下安静，但没多大效果，他尴尬地咳了声，提高了音量。

　　“局里帮我们联系到了附近的村民，我们人不多，他们表示我们可以去村子里暂住。”

　　“去什么村子啊。”有人抱怨道，“就待车上不行吗，这还就住上了？要浪费我多长时间啊？”

　　列车长笑了笑，但语气也隐隐有些不快：“你愿意的话我也不拦着你，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刚才的坍塌也波及到了列车，”

　　他指了指头顶的应急灯，“电力系统已经损坏了，应急电源也支撑不了多久，空调就更别想了，隧道里氧气、温度都是问题，你自己权衡吧。”

　　见那人面色不虞，列车长叹了口气放缓语气：“你可以理解成我们现在是遇难，能找到个村子等救援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克服一下吧 。”

　　“是啊是啊，还是安全重要。”有年纪大的乘客附和道。

　　“哎，谁也不想的啊。”

　　见别人都没什么意见，那个乘客也灭了气焰，虽然没再说什么，但脸色也不太好。周围的乘客隐隐都离他远了一点。

　　由于车门距离隧道地面的位置过于高了，正常人想要直接跳下去还是比较困难的。一个乘务员搬了块长木板顺着车门滑了下去，让另一头搭在门槛上，然后踩着木板小心地走了下去又走上来，冲列车长比了个“ok”的手势。

　　“那行，”列车长拍了拍手，“大家过来排个队啊，按顺序下去，哎，地上有水可能滑，小心点啊。”

　　叶榆跟着陆亦扬排在了最后，不算很长的队伍一眼就能看到头。

　　“不对啊？”叶榆有些疑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陆亦扬回头看着他。

　　确认了几次前面队伍里的人，叶榆这才继续说：“还有一个带着小孩的女的，和我们一个车厢，就坐在跟你隔了一个过道的位置。”

　　陆亦扬想了会，摇了摇头：“我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这不可能，”叶榆一脸不可置信，“一路上她一直在放动画片，吵得不行。而且我刚才去卫生间的时候还碰到她抱着孩子出来。”

　　“我确实没见过这样的人，而且我找到你之前先去了我们车厢，也没有人。”陆亦扬认真地说，“不过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找乘务员确认一下。”

　　见眼前的人一直皱着眉，陆亦扬叹了口气，跑到门边去找乘务员。

　　叶榆那句“不用麻烦了”还没说出口，便见他窜了过去，和门边的乘务员说了些什么，那个乘务员不耐烦地翻开手上的硬皮册子看了看，摇摇头。

　　陆亦扬道谢后小跑着回来，冲叶榆耸耸肩，“她说所有买过票的人都在这儿了，难不成还是逃票的？”

　　叶榆摇摇头，眼下也不想再添麻烦，随口说道：“估计是我没睡醒吧。”

　　话虽如此，但叶榆还是有些莫名心慌，忍不住在队伍里寻找那个熟悉的人影。

　　“回神了，”陆亦扬在他眼前挥挥手，“有什么事到时候再说，先下车？”

　　前面的队伍只剩下了一两个人，和叶榆他们之间有很长的空位，列车长在前面喊了声：“后面的往前动动啊，准备走了。”

　　叶榆伸手搓了搓脸，感觉自己可能真的不大清醒。

　　踩上那块木板，发出嘎吱一声，整个人随着木板上下摇晃，叶榆不禁伸手紧紧抓住门框，他一向不喜欢吊桥这类悬空摇晃的东西。

　　“小心点，”先下去的陆亦扬朝叶榆伸出手，“你怕这个？要我扶你吗。”

　　“不用了，又不是老年人。”叶榆没好气道，有种被别人撞破害怕的东西的窘迫，这人还是刚认识没多久的人，便更不想露怯，索性心一横，作出很随意的表情往下走。

　　车门外隧道里一片漆黑，手机的光照不清全貌，陆亦扬的神情却被车门透出的光映得亲切，他眉峰微颦，分明是有些担忧的。

　　叶榆顺着木板走下来，过程倒是十分顺利，两人心里不免都悄悄松了口气。

　　踏上隧道，触底一片柔软，叶榆蹲下仔细看了看，发现石头路面上覆盖厚厚的一层青苔，脚下的地方被他蹭掉了几块。地面并不平整，布满了小水洼。

　　不远处站着几个拿着手电的人。他们穿着单调朴素，和衣着光鲜的乘客站在一起却仿佛流行剧与黑白电影般泾渭分明。

　　随后下车的列车长迎上了为首的一位老者，笑着问道：“各位是棉山村的的吧，怎么称呼？还要麻烦你们来接，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各取所需而已，你们记得付钱就好。”老人声音有些粗哑，听起来让人不太舒服。

　　他咳了两声，继续说道：“人齐了，就走吧。”

　　叶榆注意到陆亦扬一直有些出神地看着车门那边，倒也没多想什么，只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刚才搭在门框和地面之间的木板滑落了下来，摊在车轮旁边，一头没进了地上的积水里。

　　陆亦扬一脸严肃，不见之前一贯的温和，叶榆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各位，我们赶紧跟上了，带大家去住的地方！”列车长冲站在一旁的乘客们喊道，那几个村民已经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了。

　　“走吧。”叶榆说，陆亦扬点点头，但是还频频回头看向下车的地方。

　　叶榆忍不住问了句：“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陆亦扬闻言又扭头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摇摇头说道：“应该是我看错了，先别在意了。”

　　跟着列车长他们走了没多久，隧道的侧面出现了一个门洞，凑近了才发现是一截向上延伸的楼梯。

　　带头的村民说这里是修隧道时方便进出用的地方，上去就到村子里了。

　　楼梯很长，但也很简陋，高一阶低一阶，像是随意凿出来一般。几个村民脚步很快，乘客们一路都走得很小心，没人还有功夫闲聊。

　　叶榆跟在陆亦扬的后面，拿手机照着脚下，发现越往上走，脚下和墙壁上的青苔或者蕨类植物越少，到最后只剩光秃秃的石头。经过一个岔路后阶梯平整了许多，能看出是人为加工过的方正平整。

　　通道里回荡着众人的脚步声，渐渐地头顶传来轰隆的水声，叶榆这才想起列车长说过正在下暴雨。

　　脚下的阶梯逐级平缓，转过一个弯后来到了一个像是大堂一样的地方，四周是紧闭的木制窗户，暴雨击打在玻璃和屋顶上嘈嘈切切。

　　带队的那位老人站在门口面朝乘客，一道闪电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面容，也让叶榆看清了一瞬室内——空旷，最显眼的便是位于正中的一张贡桌、一块牌位。

　　随后沉闷的雷鸣也被淹没在风雨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