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见闻录》岿然独存

1、旅途

　　夕阳在洒下最后一抹余晖后便倏地沉下了地平线，徒留几片被晕染了些许深红的阴云。

　　窗外缺少了光源的风景也随之变得诡谲了起来，原本苍翠的树木野草在昏暗中仿佛融化成了一团团张牙舞爪的黑影从眼前掠过。

　　天黑得早得有些过分，原本百无聊赖看着车窗外的叶榆也失了兴致。

　　随手扒拉上窗帘，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划开了手机，看了眼时间不过才下午六点。

　　手游的体力早就被用光了，更别提手机信号也时好时坏，玩起来毫无体验。眼下实在是无事可做，还剩几个小时的车程不知道该怎么磨过去。

　　抬手揉了揉由于太久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脖子，叶榆第一百八十次感慨不能调整的直角座椅是如何的不科学。

　　由于一路上都半梦半醒导致思维有些迟钝，他漫无目的地想大概这种设计唯一的好处就是和后面的人共用一个靠背，顺便在空间上贴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吧。

　　不止是反人体工学的直角设计，凌晨这个点才到站的绿皮火车也没多少人喜欢，而集齐了这几个要素的车厢里更是乘客寥寥无几。

　　叶榆上车时专门挑了个人最少的位置，和他正对的这两排就两个人，他自己，和斜对面离他最远的位置上有个歪歪地靠着椅背，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睡觉的人。他左手边的空位上放了个书包，看打扮像是个学生。

　　一路上那人的姿势都没怎么变过，似乎睡得还挺舒服，叶榆倒是有点佩服他，换成自己肯定做不到，毕竟既不舒服又吵。

　　是真的很吵，耳边猫和老鼠的交响配乐一直没停下来过。罪魁祸首是斜对面那个带孩子的年轻女人，她正手忙脚乱地拿着手机一边放动画片一边低声哄小孩。有些滑稽的音乐声让叶榆难以集中注意力，一闭上眼都能看到汤姆变成奇形怪状的样子。

　　毕竟没到休息的时间，叶榆倒不至于跟猫和老鼠或是哄小孩的女人过不去，但旅途的疲惫确确实实地充斥着他的浑身上下。

　　动画片的声音、游戏的音效和其他人交谈的嘈杂说笑声无孔不入地钻进叶榆的耳朵里，在他脑海深处杂糅成一阵阵无意义的嗡鸣。

　　心里涌出无数没来由的烦躁，叶榆抬手抹了把脸，索性戴上耳机试图以毒攻毒地用歌声把自己和外界的喧吵隔绝。

　　叶榆捻着自己颈间的挂坠，尽量放松地闭上眼睛，试图在抒情和摇滚循环播放的过程中找到一丝安宁。

　　但这种有些自暴自弃的尝试很快随着一阵巨响猝然终止，仿佛是什么东西发生了一连串地爆炸，整辆列车似乎都随之剧烈地震动。

　　嘈杂的背景音似乎在一瞬间被按下了终止键，徒留耳机里的抒情歌由于网络不佳断断续续而又执拗地唱着。

　　后知后觉地，叶榆扯下耳机。而随着“滋啦”几道电流声响起，配合着远处的一声巨响，头顶的灯光相继熄灭。

　　环顾四周只能看见手机屏幕的白光自下而上地映亮了几个乘客有些惊慌的面孔，不远处连接门上方安全出口的灯牌发出的绿光，在黑暗里随着车厢晃动，颇有几分恐怖片的气势。

　　短暂的惊讶过后，窃窃私语声逐渐填满整节车厢，原本被哄睡着的小孩突然爆发出阵阵哭声，而这恰好成为了一根引线，将惶恐的氛围直接点燃。

　　情绪开始逐渐崩溃，有人开始不停地拿着手机拨号，又有人到处质问，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我是不是要死了？”混乱中叶榆听见有人哭着说。

　　而紧接着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响起，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的“哐哐”声间隔也越来越长，直到彻底消失。车厢也停止了颤动，只有翻倒的水杯还证实着刚才的兵荒马乱。

　　这种气氛下叶榆清醒了不少，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甚至以为是在做梦。摸出手机却发现信号栏里是个红色的叉，扯开窗帘能看到的只有比车厢内更浓郁的黑。

　　听见有人嘟囔了句什么，叶榆顺着看去才发现对面那人好像终于醒了，那人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微弱的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但把他的眉眼藏在了更深的阴影里。

　　虽然环境不太对，但叶榆却有些莫名地觉得这火车抛锚的场景有点像哈利波特，但很显然对面的人并不是卢平教授，虽然迟迟醒来却不能抬手就解决麻烦。

　　叶榆有些放空地看着那位“卢平教授”扯下了一直扣在头上的帽子，还茫然地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

　　头一回遇上这样的状况，没几个人能冷静得下来，所幸在人们的不安发酵到顶峰之前，应急灯“啪”地亮了起来。

　　与原本暖黄色的灯光不同，应急灯的白光洒在乘客们的身上，映衬着他们愈发惨白的脸色。

　　广播里传出了之前播报到站信息的女声：“各位乘客，很抱歉由于前方路线堵塞，列车将暂时停车，清除障碍物后继续发车，给各位造成的不便敬请谅解。”

　　似乎是为了安抚乘客，广播里插入了另一个男声，他先清了清嗓子，然后道：“大家冷静一下，我是这趟车的列车长，这次停车是不可抗因素，时间呢也不会太久，所以请各位不要紧张。等会餐车会发放免费的晚餐，需要的可以去取。”

　　叶榆听见斜对面一个抱着公文包的男人骂了句脏话，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女孩撇了撇嘴，向离他更远的地方挪了挪。

　　不过这一番话确实起了效果，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紧张的气氛突然间消散了不少，旁边乘客的讨论从担忧变成了抱怨。

　　“唉，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遇上列车被劫持之类的了。”不远处一个女生一边捂着胸口擦眼泪一边和旁边的人说。

　　她朋友勉强笑了笑：“少看点电影小说吧你，要真遇到了够你吹一辈子了。”

　　“算了吧，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

　　叶榆单手撑着头靠在面前的桌板上，饶有兴趣地听着旁边乘客劫后余生般的兴奋讨论，冷不丁面前的桌板被敲了敲。

　　扭头看过去，眼前一只修长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手腕上绑着一根红绳。手的主人冲叶榆笑了笑，晃了晃另一只手拿着的手机，有些苦恼地道：“那啥，你手机还有信号吗？”

　　那人一直扣着帽子，后来灯灭了更是没注意，这下才发现他的相貌完全符合叶榆的审美，头发看上去软软的，让叶榆忍不住想揉一揉。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自觉地想要亲近这个人，以至不怎么喜欢搭理陌生人的自己都耐心了几分。

　　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的时间有点长了，叶榆掩饰性地咳了声，把自己的手机解锁递到他面前，“从刚才进隧道之后就不太行了，这会已经一格都没有了。”

　　那人“唔”了一声便一言不发地好像在思考着什么，叶榆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现在的表情和自己侄子遇到不会做的题时一模一样。

　　见他没了要继续对话的意思，叶榆也不再没话找话，耸耸肩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人们劫后余生的兴奋劲都缓了下来，毕竟大部分乘客彼此不认识，除了这次意外也没什么话题可聊，纷纷该睡的睡该玩的玩，其余的三三两两地往餐车方向走。

　　“去吃点东西吗？”半梦半醒间叶榆好像听见对面那人问了句。

　　太困了，叶榆胡乱摆了摆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车厢里十分安静，也可能是情绪突然松懈，叶榆很快便陷入了睡眠。

　　天上下着小雨，两旁的枝叶剐蹭过手臂，但叶榆仍旧无知无觉似地往前走。他似乎是在树林里，能听到四周不时传来蛙鸣。

　　叶榆的思维有些混沌，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思考，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急切地催促自己去一个地方，而身体也本能般地向着一个方向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叶榆切切实实地听见了一个呼唤自己的声音，抬头看去，在不远处透出了几分摇曳的火光。

　　他朝着那处加快了脚步，挥开挡在眼前的灌木后眼前猛的一亮，待眯了眯眼适应后发现是一片空旷的泥地。

　　在跨过草丛灌木的一瞬，身后的风雨声全都消失了，空地中央燃烧着的火堆成了唯一的光源。虽然下着雨，但却完全与火势无碍。

　　一个带着兜帽的身影朝着火堆匍匐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着什么，他身后的影子被拉长到远处的黑暗里，随着火焰不停地颤动。

　　像是发觉了叶榆的到来，那个人缓缓抬头看向叶榆，被火光照亮的下半张脸露出了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

　　被一动不动地盯着让人后背发麻，叶榆忍不住后退了半步，却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枯枝，发出“咔嚓”一声，那个戴着兜帽的人似乎回过了神，突然转身扑向了火堆里。

　　火焰瞬间爬满他的全身，可他看上去丝毫感觉不到疼痛，随着皮肤组织在烈焰中不断剥落熔化，那人抬起手，用一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看向叶榆说了句什么，焦黑的脸上凸起的眼球就这么瞪着他。

　　——你来了。叶榆堪堪读懂了他的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