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见闻录》岿然独存

3、村庄

　　“到了，”老人站在门口，回头对乘客们说，“到村里了。”

　　说罢，他指挥其他几个村民搬来了一箱雨具，里面放着一次性的雨伞和雨衣，示意乘客们自取。

　　叶榆松了口气，这氛围他总觉得村民会掏出斗笠甚至蓑衣来挡雨。

　　隔着门都能感到风雨气势滂沱，叶榆想也不想的拿了一次性雨衣，这天气打伞指不定都会被吹折。

　　拾掇得差不多了，乘客们被几个村民带着走进了雨幕中。叶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座建筑的牌匾上写着山神祠，刚才瞥见的牌位倒是有了解释，不过对于祠堂里为什么有通向隧道的路还是有些疑惑。

　　“当心看路。”陆亦扬喊了一声，叶榆应了一声，把雨衣的帽子扣紧了一点，追上他的脚步。

　　地面有些泥泞，但很平整，一层浅浅但锋利的水流向着低处奔涌，每迈出一步便激出小腿高的水花。鞋早就湿透了，这会叶榆也顾不上心疼，暴雨倾泻在身上甚至能感到一丝疼痛，他心里只能想着快点到地方。

　　视线所及的房屋都门窗紧闭，不见一丝灯火，叶榆估摸着这个时间点村民都休息了。

　　很快他们被带到了一条相比之前更加宽敞的路上，路两侧相对修建着两排相同样式排列齐整的平房，尽头的几间隐约能看到亮着灯。

　　“最多三人一间。”一个村民回头喊道。闻言有同伴的或是一家三口的很快挑了没人的屋子进去，剩下的你看我我看你也顾不上太多，三三两两随便搭伙。

　　叶榆转头看向陆亦扬，见他颔首，两人一起选了间较远的屋子。房子的隔音效果很差，关上门窗并不能把风雨声隔绝在外，雨点砸落在屋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甚至让人觉得脆弱的水泥板也只能堪堪抵挡住暴雨的攻势。

　　摸索了一下墙边，叶榆摁开了灯，头顶有些发黑的白炽灯管闪了闪，“啪”的一声亮了起来。

　　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光看了看四周，室内布置很简单，进门左手边摆着两张床，右边是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正对着的是一面糊着报纸的窗户。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墙面也有些泛黄，仔细看还能发现墙面上有不少风化产生的裂纹。

　　两人把雨衣挂在门背后的钉的钉子上，叶榆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昏黄的灯光下，陆亦扬发现叶榆的睫毛很长，挂着水珠，鬼使神差地想伸手碰一下。

　　他这么想着，就伸出了手，却见叶榆从包里翻了两块毛巾，直接塞进了他手里：“擦擦吧，新的，没用过。”

　　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袋，想到接下来要两人共处一室，他把毛巾盖在头像遮住有些泛红的耳廓，朝叶榆一笑，“多谢，还有句话一直忘了说，很高兴认识你。”

　　突如其来的朋友宣言让叶榆愣了愣，恰好这时身后传来敲门声，他急忙转身拉开门栓，门口站着当时和列车长起争执的人，面对面叶榆才发现他看上去年纪不大，但个头比自己还要高出一截。

　　两人对视了一会，叶榆开口：“先进来吧。”

　　那人从善如流地跨步进屋，还贴心地关上了门，视线扫过叶榆两人说道：“你们就俩人？搭个伙成不？”

　　“我都行吧？”叶榆说，转头看向陆亦扬，却没发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遗憾。

　　那人也看过去，见他点头，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他脱下湿漉漉的雨衣挂在门后，往门口那张空床上一坐上半身再一躺，一副世界毁灭也不想再动弹的样子。

　　过了会，他有气无力地开口：“那啥，我叫许昊，谢谢你们让我住这啊。”

　　又轻叹一声，有点闷闷不乐地嘟囔道：“我不就是呛了两句，一个二个都躲着我。”

　　陆亦扬开玩笑道：“没记错的话，落单的几个都是女孩子，躲着你是对的。”

　　叶榆也附和：“你当时表情挺……凶猛的？”

　　“我就是看不惯他——”许昊顿了下，继续道，“算了，也没啥。不过刚有个男的进了最后一间空房，当我面把门拍上了，跟躲什么似的。我真那么吓人？”

　　问出最后一句时他语气委屈，却拧着眉毛，一脸不是好人的样子。

　　“倒也没有，这不让你进来了么。”叶榆僵硬地安慰道，“可能是被你震慑住了。”

　　房间角落里有一个洗手池，拧了拧并没有水出来。

　　“没水，只能将就一下了。”叶榆又叹了口气，深感今天叹的气比今年其他时间加起来都多。

　　见没人回应，叶榆回头看了眼，发现许昊竟然已经睡着了，甚至能听到有些粗重但平稳的呼吸声，好似睡得还不错。

　　陆亦扬站在窗边看着什么，叶榆凑了过去。

　　“得，他这就睡着了，我们也早点睡吧。”

　　陆亦扬似是看得入迷，对叶榆视若罔闻。

　　感到有些不对，叶榆拍了拍他肩膀：“怎么了，看什么呢？”

　　陆亦扬揉了揉眼睛，指向窗户，“你看。”

　　“看什么？”叶榆有些莫名，伸手要打开窗户。

　　“是上面贴的报纸，”陆亦扬按住他的手，似乎对两人不在同一频道有点无语，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松开手，不自觉地揉搓着手腕上的红绳。

　　叶榆倒是没怎么在意，他看向贴在窗玻璃上的报纸，边缘被发白打卷的透明胶堪堪固定住，纸页已经非常旧了，边角不免泛黄风化，似乎用手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凹凸不平的表面像是被浸湿又晾干过很多次，不过还能勉强阅读。

　　上面最显眼的是一条“庆祝绵山隧道通车”的大篇幅报道——

　　“近日，通往A城途径绵山的隧道已完全竣工，即将通车。山区地势险峻，隧道的落成离不开每一位建筑工人的辛勤付出，以及村民们的大力支持。据悉，绵山村在村长的带领下迁至山下，经济蓬勃发展……”

　　再往后的部分缺了一块，在角落里还有一篇新闻：

　　“村民联合抵制隧道修建，致1死6伤？”叶榆忍不住念出了声，“我想起来了，我说绵山这个地方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这事当时闹挺大的，好像是……建筑事故之类的，没想到是这里。”

　　陆亦扬伸手虚指向一处，“你看这句，‘绵山村在村长的带领下迁至山脚下’，我们从隧道里一直往上走，最后还是从地下室里出来的，明显是去了山上。”

　　想起一路上门窗紧闭黑灯瞎火，叶榆说：“你的意思是——这里是那个废弃掉的村子，房子里没有灯光是因为根本没人住，可带我们来这干什么？”

　　“祭祖呗，”半天没什么动静的许昊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唉”了一声：“每年都会回来这么一次，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吧，刚好碰上了。隧道是老村子的时候修的，所以只有通到山上的路。”

　　“祭祖？”叶榆想起来祠堂里那个牌位和贡桌，“你怎么——”

　　许昊翻了个身，闷闷地说：“我小时候住这里。”

　　他背对着两人，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明显兴味索然。陆亦扬拉了拉叶榆，摇摇头。

　　“睡吧，”陆亦扬说，“明天就走了，不用想太多。”

　　人一躺下就容易开始胡思乱想，侧躺在床上，叶榆按开手机，看着打叉的信号栏发呆。可能是由于雨太大的原因，即使到了村子里手机也一直没有信号。

　　从停车开始到现在身处一个山村和陌生人共处一室，今天发生的事已经比今年加起来都刺激了。身下的床板很硬，叶榆开始怀念自己家里柔软的大床和二哈抱枕了。

　　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明天和发小约好的火锅也泡汤了，更重要的是还没办法告诉他。想到发小陈灼，仿佛就能看到他一脸担忧唠唠叨叨的样子，每次见面都少不了被他啰嗦，这次失联这么久，恐怕最着急的就是他了吧，回去好好请他吃几顿不知道能不能哄好。

　　打开聊天软件，还停留在和陈灼的聊天界面，有几条消息是叶榆睡着的时候发的，还没来得及回复——

　　灼：明天不见不散啊，这么久不见还得我主动约，太没良心了！[哭泣]
　　Elm：知道了，不会忘的。

　　灼：那吃啥啊，去我家还是出去吃？

　　灼：不会又睡着了8，那你快到了跟我说一声，我去接你啊！

　　灼：好无聊啊你快点来啊！！！

　　下面还发了一串图片，眼下也没法加载出来，不过叶榆不用看就能猜到是他惯用的猫猫头表情包。

　　明天应该就能回去了吧，这么想着，叶榆摁灭了手机，翻个身睡了。

　　对面床上的陆亦扬侧躺着，手里捏着一节红绳，偏头看向叶榆的方向，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

　　一大早叶榆是被门外的说话声吵醒的，外面传来几个人的争执声。在床上翻了个身，伸手想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却摸了个空，下是坚硬简陋的木板床也提醒着叶榆这不是在自己宿舍。

　　揉了揉眼睛叶榆坐了起来，衣服睡得皱皱巴巴的，叶榆对着手机屏幕随便扒拉了下头发，这才发现其他两个人醒了有一会了。

　　见陆亦扬坐在床边上冲自己笑得莫名其妙，便问出了口。陆亦扬也没说什么，只是挪过来伸手摸上叶榆的头顶，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捋了下去，结果手一拿开又不听话似地翘了起来。

　　这下陆亦扬没忍住笑得颤个不停，叶榆撇撇嘴，这才深刻地意识到一个人住的好处，就是至少不会在有好感的人面前丢面子。

　　感到自己脸侧有点发烫，叶榆偏头不去看他，假装被窗外的声音吸引了注意。虽说是为了转移话题，不过叶榆确实有些好奇他们一大早在争些什么。

　　陆亦扬没继续捉弄他，只是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消退，轻咳两声，他严肃了表情，好心解答了叶榆的疑惑：“列车长和村里人在争我们怎么走。”

　　“讨论出来结果没，什么时候走？”叶榆说着竖起耳朵往窗边靠了靠，但那几个人已经走远了，说话声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陆亦扬想了想说：“从他们争论的激烈程度看，我们今天还是走不了。”

　　“雨不是停了吗，你看。”叶榆伸出手，透过窗玻璃上贴着的报纸缝隙，几缕碎屑似的阳光漏了进来，穿过打旋飞舞的灰尘，落在叶榆掌心。

　　陆亦扬定定看着他，倒是许昊接过了话茬：“山里不是没信号嘛，联系上的人也不晓得来没来，他想让村长找个人带我们下山，村长不答应。”

　　他啧了一声，“又是神神叨叨的老一套，说是什么祖宗的规矩不能坏，村子里一个人都不能缺，之后争来扯去也没说啥别的了。”

　　叶榆问出了昨晚就想问的话：“你对这村子挺熟悉，之前来过？”

　　他看向窗外，无所谓道：“是啊，我小时候就住这里，好多年没回来过了。村子确实迁山下去了，跟那破报纸上写得差不多，不过好像还有几个老家伙不想走，一直待在这。”

　　“那你认识那村长？”叶榆问道。

　　“算不上吧，他之前是这儿的村支书，”许昊指了指地下，脸色不太好，“下面那隧道，就他带头支持去挖的。把山给挖亏了，不管你们信不信，之后庄稼怎么都种不活，还老是莫名其妙的失火滑坡啥的，搞得人心惶惶的，这才被逼得搬到山下。”

　　“这地方很邪门，我昨天才不太想来。总之能早点走就早点走吧，我反正不想待在这。”似乎是意识到说得有些多了，他最后这么总结道。

　　有人敲门，离门最近的许昊顺手开了门，随即狠狠地皱了下眉：“你怎么在这？”

　　“早饭做好了，你们可以去吃点——哎，我认识你吗？”门口传来的女声微讶。

　　许昊缓缓地后退了一步，这才让叶榆看清了站在门前的人。站在门前的女人穿着和村民一样的布衣，但这张脸叶榆却印象深刻，赫然是在火车上遍寻不到，带孩子的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