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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这是首悲伤的歌,悲伤又荒唐,荒唐的是命运,悲伤的是人生 这是首悲伤 ...

  •   许愿一家住在离洛城大约两百公里远的一座小县城内,爸爸是个司机,妈妈平常就在家门口摆摆摊什么的,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勉强还能满足一家四口的额外需求,简单来说,就是房子买不动,车还养得起。

      虽说经济情况如此,但许愿一家过得仍是十分开心,特别是家里的两个女儿考上了同一所名牌大学,对于许家来说,绝对是件光耀门楣的大事,消息一经传开,甚至连村长都亲自登门道贺。从那时起,许家夫妇的生意便随着两个姑娘的名气蒸蒸日上,特别是姐妹俩去到大学之前的那个暑假,一家人其乐融融,欢歌笑语,小日子过得不知有多舒坦。

      转眼间四年也过去了,除了聚少离多,许爸许妈的心里没有任何遗憾,两个女儿都很为他们争气,在校期间,许愿就开了一场个人音乐会,还义务为公益机构写了几首好听的歌曲,许景也多次在国家级刊物里发表过文章,学院的教授们都对姐妹俩抱有殷切的期望。

      虽熟悉了大城市里的生活环境,也在实习期间习惯了这里的工作模式,但两姐妹还是不约而同打算回乡谋出路,不仅因为村里的老人常说“姑娘家,还是里父母近点好”,还因为许景坎坷的身世,特别是毕业时看了一篇名为《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文章,更加坚定了她的信念。早年遭父母抛弃的经历,让她已经尝够了与亲人离别的滋味,既然上天美意,让她能重入家庭的怀抱,她又怎能辜负这样的慷慨赐予?

      特别是这十几年间,养父母待她视如己出,让她在这个家里犹如直系血亲般存在,每每想到成长中的一些细节,许景都巴不得像空气一样,无时不刻地包围在爸妈的身边——没办法,谁让陈奕迅在歌里唱过呢,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而她恰好又是陈奕迅粉丝团里的终生会员。与许愿想为家乡教育事业做点贡献的想法不谋而合,两姐妹回乡的计划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然而此刻,站在自家的卧房内,许景似乎终究对另一座城市存在着期许与不舍。

      “知道了,我会陪你去的。”许愿舒服地倒进床上说。有爸妈的帮忙,办事效率果然快了不少,六个小时内,他们就把整理行李、享受晚餐、唠嗑等一系列睡觉之前该完成的事完成了。“所以,你也不用表现得闷闷不乐,至少在我面前。”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真是我的好妹妹!”许景兴致骤然高涨,随即就从一个精心包裹的纸袋中取出两张入场券,“放心,我早就准备好了,包括来回的车票,你看看,有没有错?”

      “不会吧,你这是先斩后奏啊!”许愿恍然大悟,虽然她早就在新闻上看到过,约瑟将在S省的某个皇家剧院内召开明星见面会,但她还是惊讶于许景购票的速度。而且不管她是否欣然接受,姐姐还是把属于她的那张入场券和车票塞进了她的手中。

      只见票面上,“明星见面会”五个原本正经的大字花里胡哨地占据了正中央,然后本该是主角的约瑟,却被作为烘托的背景,放大了好几倍印在入场券的其他位置,除了撩着领带的性感,他那微微张大的鼻孔中,鼻毛也清晰可见。

      “顺便说一句,这是我有史以来见过的,最糟糕的设计,比学院音乐会的海报设计的还差!”

      “哎哟喂,哪件艺术品不是源于尝试啊,何况约瑟还是引领时尚的风尚标呢——自古以来,有尝试才会有创新!”见妹妹想插嘴,许景赶忙补上,“所以,在此基础上的任何努力都是值得被肯定的!”

      “如果这也能被称为艺术品,那隔壁街王阿姨家的小鹏,他在幼儿园里画的画都可以被卢浮宫收藏起来了!”许愿不甘示弱道。

      “看,这就叫偏见,绝对的偏见!承认吧,你只是不喜欢约瑟,才觉得这张券子设计得不好!”许景一针见血说到,又迅速用讨好的语气说:“我说妹妹,人家约瑟招你惹你了,就让你这么讨厌?我以前崇拜过那么多人渣,也没见你这反应啊!就像上次打老婆的那个男歌手,他复出以后,你还不是陪我去看他的演唱会了?怎么这都能容忍,什么负面新闻都没有的约瑟你倒容忍不了了?”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就不会有!”许愿两手枕着头,不慌不忙地看着天花板说,“还有,我早就提醒过你了,看人需谨慎!”

      “是是是,好歹也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这点辨别能力我还是有的。不过许愿,说真的,你就不能为了姐姐暂时把你的偏见放一放吗?你这样总让我有种愧疚感,好像成了卖国贼一样。”

      许景说着,挨着妹妹在另一张床上躺下。自从来到许家的第一天起,姐妹俩的床就是这样紧靠着的,十几年过去了,虽然骨骼在变大,他们却依旧喜欢每晚挨在一起,分享感情。同样,跟许景做了十多年的室友,一起背着爸妈偷爬起床,一起趴在窗台上数星星看月亮,许愿自然也很清楚姐姐什么时候是在开玩笑,什么时候是真的流露感情了,纵然那感情有时候仍是隐藏在玩笑中,她也能从姐姐细微的声调当中辨别出她的喜怒哀乐。她知道,这会儿,姐姐是真的有点伤心了,因为无法维护妹妹的想法,也不能和从前一样,跟她一起讨厌她讨厌的人。

      沉默与寂静交相融合。半晌,许愿才轻微地发出一点声音:“其实,我也不是讨厌他,就是每次看到他的时候,心里都会觉得空落落的,很奇怪,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很遗憾,很悲伤。”

      “你说的他,是约瑟?”从妹妹嘴巴里说出这些话,许景还以为是自己理解错对象了。

      “嗯,就是一种很矛盾的感觉,想恨恨不了,想平心气和地面对,心里又忍不住觉得凄凉。”说着,许愿禁不觉害羞起来,或许连她自己都觉得说的话很天方夜谭吧,明明是两个八竿子打不上关系的人。

      “我说,你们上辈子不会是怨侣吧,还是他把你抛弃了?”果然,许景也听出来了。

      “你这说的都是哪跟哪呀?”许愿急忙转过臊红的脸,一掌拍在姐姐肩上,“别把你那些悲情故事套在我身上,什么抛不抛弃的,太俗套了!”

      “可你刚才说的那些,不管搁在哪本小说里,剧情都是这样发展的啊!”许景喊道,顺便又摸了摸感觉有点撑着的肚子,“而且你以为我想呀,拜托,那可是约瑟啊,无论上辈子这辈子,我都希望跟他扯上关系的会是我。你都不知道我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心有多痛,痛得十二指肠都打结了!

      “不是说心痛吗?跟十二指肠有什么关系。”许愿不屑地说,“反正不管了,我只负责陪你去,然后在剧院外面等你,至于那张入场券,我看你还是转手卖掉吧,不是说还有很多人抢吗?稍微提点价,说不定还能报销两张车票钱呢!”

      “拜托,现在哪里还会有人——”许景扯着嗓子说,转念一想,又放低了音量,“要不这样吧,这次你陪我进去,要是你见到约瑟以后,还是像你刚才说的那样不开心的话,那我保证,和你一样,这也会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

      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有多么不易,许愿感觉得到,所以,听完姐姐的话,她的决心还是毫无意外地被动摇了。而且她知道姐姐从来没有骗过她,就像她没有骗过任何她爱的人一样,所以这次,许愿相信,为了自己,姐姐还是豁出去了。

      “好,我去!”说话时,许愿感到了自己前所未有的任性与自私。

      听完妹妹的答复,许景心满意足地将她攘进臂弯里的时候,许妈妈正好推门进来,以为两闺女都已睡熟,又关上灯退了出去。从厅里照射进来的最后一束灯光,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嘲笑许愿的无情,就亮晃晃地打在姐姐头顶的发卡,那曾为了保护许愿受伤而留下的功勋章上。许愿知道自己是看出了神,但仿佛为了惩戒,她还是任由思绪回到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那是许景刚到家里的时候,爸爸妈妈都对她特别好,好得甚至超过了他们的亲生女儿,对此,许愿一度觉得不可理喻,她甚至还质问过爸妈,为什么更爱新来的姐姐而不是自己,可爸妈只是轻描淡写地对她说:“姐姐失去了太多的爱,所以我们要加倍补偿她。”说的理所当然,好像她原本就属于这个家一样。可是,这句话并不能说服许愿,纵然想学着懂事和理解,纵然在学校里,许景总是处处维护着她,但许愿仍旧无法与她交心,仿佛她单纯只是自己的室友和玩伴,只有喜欢,没有爱。

      直到上了初中,那件事情发生之后,许愿第一次看到有人为她受伤,也第一次看到为她受伤的人晕倒在血泊之中,从那时起,许愿才知道自己真的有了姐姐,同时也有了一个可以像爱爸妈一样,值得她永远爱着的人。

      “我去。”蓦地,许愿再次开口道,“但我不要你的保证,如果不好的感觉还有的话,下次我还陪你一起去看他的电影首映,大不了,到时候你再给我买一副眼罩!”

      听罢,许景再次将妹妹紧紧抱在怀中,就像当年,她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看到许愿没事,高兴得拥她入怀一样。纵使这些年,每当提起这件事,姐姐总是轻松地说“那是你吉人自有天相”,仿佛那花盆砸中的不是她,她的头上并没有涌出鲜血,而那枚被她视为功勋章的发卡上,也从未沾上过她的血。可当时的一幕幕仍旧清晰地印在许愿的脑海中,姐姐是怎么从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冲到她跟前,用力把吓得呆若木鸡的她推到一边的,连细节都清清楚楚。

      “可是,我真的是幸运的人吗?”

      许愿转过身,仰面朝着天花板,凌乱的刘海下,她右额的胎记被月光照耀得如同焦炭。她本以为这只是自己在喃喃自语,却不想,姐姐还是随即抓住了她的手。

      “是,你当然是。”许景肯定地说,仿佛只要得到她的赦免,许愿的所有罪孽都能被洗清。

      “可是,为什么每次遇到危险的是我,受伤的却总是别人。”许愿的声音里显出一丝伤痛。

      “所以说,你确实是个幸运的人呀。”许景再次鼓励道,却不知是不是月色模糊了视线,她居然在妹妹的脸上看到了两行晶莹剔透的东西,莫名其妙地顺着脸颊越拉越长,“你怎么了,这不是好事吗?”

      “可是我不喜欢这样。”许愿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生出如此无厘头的想法,“我就是不喜欢别人出事的时候,单单只有我没事,也不喜欢别人遇到灾难,却唯独我奇迹般地化险为夷。我不喜欢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每次都是这样,好像他们都是正常人,只有我不是,我是异类。”

      “还是那件事?”许景说,因为每当提起六年前的那场大车祸,许愿无一例外地都会以这样的话题作为开头。

      满车的乘客,大巴行驶在湿滑的公路上,大家各怀心事,车厢内除了司机,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直到车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售票员的尖叫撕破寂静的天空,一瞬间,人群慌乱,孩子啼哭,物件四飞,许愿眼睁睁地看着从对面驶来的货车离自己越来越近,也抑制不住尖叫起来,继而惊恐地闭上眼睛......后来的事她还是从新闻和爸爸妈妈那儿知道的,二十一死二十九伤,包括整车乘客和对方司机在内的所有人,只有许愿因惊吓过度而晕倒,平安无事。

      “傻孩子,死里逃生你该觉得庆幸才是,怎么反倒纠结起来了?”许景苦笑不已。

      “可是太奇怪了!”许愿惊恐地看向姐姐,“你不觉得很诡异吗?不止那次车祸,从出生到现在,无论大事小事,好像都只有身边的人在受伤,而我却从来没有受过一点伤害,哪怕被刀划破的伤口都没有!就连上次,花盆明明要砸到我了,最后受伤的却成了你!”

      “都说了我是你姐姐了,保护你是我应该做的!”许景努力地劝说。

      “可我真的不喜欢这样,别人受伤,我却总被排除在外,跟从外星来的一样,一点都不合群!”许愿呜咽道,脑袋却被姐姐用手指猛地弹了一下。

      “你这死孩子,你以为爸妈赚钱容易,还是觉得我们家的钱已经多得没处花了,非得浪费在你的医药费上你才满意?但凡有点良心的孩子,都不会希望自己有事,或给家里添麻烦。可你呢,胡思乱想,满口胡言!许愿我告诉你,从现在起,你最好还是祈祷自己能永远被灾难排除在外,否则我就,我就——”许景恶狠狠地看着许愿说,却一下子被自己的怒气冲昏了头脑。

      “好吧许愿,我就再说一句,如果现在的你,还是那个姐姐一直疼爱的好妹妹,那么姐姐就拜托你,请你此刻、立刻、马上打消刚才那些念头,继续不合群,继续做你的异类,做你独一无二的幸运的人,不管别人怎样,你就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活,从今以后都别再提起这件事,也别再因为这种无聊的事给自己添堵了,好吗?”

      妈妈说的对,文学院毕业的果然不一样。忽然,许愿深有体会。她果然不该惹到一个学文学的,更不该尝试在语言上与她进行交锋。更重要的是,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姐姐对自己发这么大的脾气,也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样的长篇大论来教训自己。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她毕业了,就可以不用再被顾忌感受了?还是姐姐觉得她应该在走上社会之前,先从她那里经历些风浪?除了感到巨大的落差,许愿只剩下满脸惊愕。半晌,她才弱弱地说出一个“好”字。

      “还有,”借着窗外的亮光,许愿并没有感觉姐姐的脸色有丝毫的好转,但看样子,她貌似还有话要说,无奈之余,许愿只祈求姐姐不要再指责她太久。

      “还有,”许景说,许愿却发现她一反之前的态度,突然变得慢条斯理起来,除了明显的不太情愿,她的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些抱歉,“关于入场券的事,我早就想说了。我想这应该也不算先斩后奏吧,我以为你早就想到了。”

      “什么意思?”许愿诧异道。

      “你看看票面上的日期。”许景说着,还贴心地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有没有觉得很熟?”

      说实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非就那几个数字换来换去地组合,要说熟,许愿对它们每一个都熟到不能再熟了。“不是,姐,你能再说得明白些吗?

      “正好是第二天晚上的,我想我们下了车,再打个的士过去,应该正好能赶上。”许景依旧解释得含含糊糊,“我想过了,虽然可能不是你满意的,但我还是决定尝试一下,毕竟也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就算不为了看上面的人,当毕业旅行也不错,而且,还顺带成全了我的愿望。”

      被姐姐的话引导着,许愿的思绪也逐渐明朗起来。仔细看看,那上面的日期,她还确实挺熟悉。“你是说——”

      “二十四岁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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