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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错误的缘分,就让它结束在此生 错误的缘分 ...

  •   按照约瑟前一天离开时说的,他今天一大早就要去片场报到,纵使再不舍那香浓的睡意,许愿也已在五点之前将自己打理好,坐上了他的车。

      赶往片场的这段时间里,不得不承认,许愿再一次正视了自己是从小城镇来的这个事实。想到娱乐圈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再有能力有背景的人都可能不小心趟上浑水,成为众矢之的,她的心是颤抖的。

      “在我身边就好!”约瑟的声音隐隐从天际传来。

      许愿不知自己的不安早已在冰冷的手掌和紧皱的眉头中展露无遗,当约瑟的手触碰到她的身体,郑重地对她说出这句话时,许愿才感觉到额上一片冰凉,细汗正在蒸发。

      可不是,被恐惧冲击着头脑,她差点就忘了,呆在约瑟身边才是她此番的任务,而他的初衷,就是让她存在于可见的范围内,叫她安心,护她周全。

      想到,后半段路程,车子终于不再颠簸得那么厉害,不知是自己的心静了还是道路平坦了,许愿的视野也随着即将到达的场地逐渐开阔起来。

      徐朗将他们放在一个巨大的影棚前就驱车离开了。

      “他去哪?”许愿问,眼前貌似异国疆域的场景与车轮带起的尘土飞扬让她想起了某些史诗巨作。

      “有点私事。”约瑟说,然后将一个纸盒递给许愿。虽然看上去比她的身材还大了那么一些,但刚才被从车后座取出时,许愿看到,那只是他众多家当中的很小部分。显然,这是一件道具,用来衬托她“助理”这个身份的。“这个你先拿着,一会儿人多口杂,怕会有人看不过去。”

      也是,助理嘛,理所应当,比起擦鞋,跪地,拖行李什么的,约瑟已经在他可控的范围内做到仁至义尽了,许愿想着,卯足力气接过时,才觉得自己所有的蓄力都是多余的。那家伙,看着庞大,实际却是徒有外表,许愿只需轻轻一提,便能将它举至头顶。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影棚,除了许愿自认为的那片异域风情外,沙地上还摆满了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设备。除开摄像机、三脚架、无线麦这些常人随处可见的设备外,其他的,她还真喊不出名字。

      “这次演的是什么,首领?侠客?”许愿问,约瑟的背影使她想起了当年目送他进京赶考时的场景,也是这样的,自信、可靠、尽在掌握。

      “我倒是很想让你看到我侠骨柔肠的样子,可是不巧,只是个文弱书生。”约瑟说,语气中透露出了他对这个角色的失落。理所当然,从前,不论电影还是电视剧,他所扮演的都是帝王英雄一类的角色,突然沦为“百无一用”之人,落差感可想而知。“丽莎觉得我应该尝试一下不同的角色,就像你对我的提问,要是观众们都对我扮演的角色形成定势,再想突破就难了。”

      的确,一个个经典被塑造,一种种尝试被推翻,而后的艺术生涯都被囚禁在了固定的形象中,对于像约瑟这样的演员来说,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许愿想起以前姐姐在看约瑟的影片的时候,无不例外都是带着崇敬与自豪的眼光来欣赏他的。记得有一次,媒体放出烟雾弹,说约瑟将在下一部影片中扮演流氓的角色,结果不多久,这条消息就被粉丝们的唾沫星子掩盖得无影无踪了。

      然而就在刚刚,她还重蹈了他们的覆辙——看来确实危险。

      “丽莎很有远见,不过这个角色听着也挺文艺不是?是在出访交流的书生吗?”这一推论,许愿无疑是通过眼前的布景得出的。而且临近影棚时,她还看到一个身着西域服饰的群演蹲在入口处抽烟。

      “那倒不是,这些布景是给演康熙的那家伙搭的,我就是个被科举弄得昏头昏脑的书生。”约瑟说,“不过说来也奇怪,我还是第一次尝试这种角色,演起来却是相当的顺手啊,很多镜头一次就过,整个剧组的效率都提高了不少。”

      康熙,书生,还有那灵魂深处的结念。本色出演,怎能不顺手?

      想着,两人进入了大众的视野。立马,就有一个带着框架眼镜,一看就有领导者风范的大叔朝他们走来。

      “张导,对不住,迟到了。”约瑟颇为抱歉地说。

      这就迟到了?外面天都还没大亮呢!许愿听得也是一愣,若是放在大学期间,披星戴月地赶到琴房,她都要被自己的勤奋感动死了。

      “行,我们先拍别的镜头,你赶紧化妆!小李,快叫化妆师过来,抓紧时间!”那位叫“张导”的倒也不拖沓,每句话都是当下行动的指令。

      霸气!许愿刚想到,目光就穿过熙攘的人群锁定在了正前方富丽堂皇的龙椅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句句圣旨,重回耳畔。

      当初,害得她满门抄斩,迫使她背井离乡,饱受生活苦难的正是坐在金銮宝殿上的这位王者。最后,写入了“斩立决”三个字的诏书也随着她一家人的尸骨葬入了火海。

      “你怎么了?”约瑟问,许愿凝重的表情让他有些不解。

      “没什么,你快去化妆吧!”许愿看着正向他们二人走来的化妆师,声音沙哑地说。

      “你好像有点怪怪的。”说这句话的时候,约瑟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许愿情绪上的波动,只是没留意到,她是要将两只拳头握得多紧,才没让眼眶中的泪水流出。

      两人很快就被带至一个简易的化妆间。不出约瑟所料,向众人介绍了许愿后,包括此刻闲着没事干的一众化妆师们都对她评头论足起来。一时间,七嘴八舌,约瑟倒是应付自如,但听了他们矫情的言辞后,许愿清楚,他们想表达的观点无外乎两个:第一,为约瑟的女助理不是她们倍感遗憾,第二,为约瑟没太体贴这个女助理倍感欣慰。听着,许愿将怀里的纸盒越抱越紧,仿佛它就是个盔甲,能保她刀枪不入。

      不过,刚才那位张导不是说过要他们“抓紧时间”的吗,怎么这群人还敢在太岁爷眼皮底下逍遥自在?许愿纳闷,可不论她怎样疑惑,方才领命的这几位化妆师们,也已然将进程推迟到了半个小时以后。

      长桌上铺满了各式各样的化妆品,许愿自认活到这把岁数都没见过这样的排场,更别提将它们往脸上抹了。所谓的大场面大制作就是由这些小细节累计而成的吗?许愿想。眼下,她还抱着大纸盒站在一旁。

      化妆镜里,约瑟正被一位年轻姑娘描着眼影,而他身后那位稍显干练的女人,正龇着牙捣鼓着他前额的头发。显然,约瑟的这撮头发让她有些为难。之前,许愿还一直以为古装剧里的男明星都是要被剃光头发的,但照目前情况看,似乎也不都是如此,至少,在发型师精湛的技艺下,当长长的假发拖在约瑟的后背时,除了脑门比平常大了一些些外,其他,堪称完美。

      “你这样会不会被人说‘不敬业’啊!”许愿说。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况且我这些天连着几场发布会,剃光了还怎么见人!”约瑟的声音从更衣室里传出。

      尽是借口!许愿对自己说,更衣室的门就被打开了。

      “再说了,这么棒的手艺不让他们展示一下不是太可惜了!”约瑟说着,拍了拍那身略显宽大的长马褂,“怎么样,带上帽子就无可挑剔了吧!”

      许愿无法表达当下心中所想,当看到这位三百多年没见的故人重新站在她的面前,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甚至整理帽檐时,那自然而然的动作都是那么的令人心酸,叫她翻江倒海,汹涌澎湃。

      “少爷......”

      她不该来的,倘若,她早知道他所扮演的角色,她就不该出现。否则,她也不会纵容自己就这么站着,站着,就被夺去了思想,从一个被守护者沦为一个卑微的侍女。

      “你说什么?”约瑟问,他打赌自己读出了她刚才近乎唇语的话,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看看眼前是何人,既面熟来又面生。”许愿依旧无力地从嘴里发出声音。

      可不是?既面熟来又面生。一时,约瑟没有接话。

      “好吧,我想你只是还没看习惯。”好吧,如果她只愿意告诉他这个。约瑟灰心一笑。

      “不,是你这身打扮让我想到了一个朋友,想到......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很久很久......我很想他。”

      “既然这么想,为什么不去找他?”约瑟说着,突然感到一阵辛酸。

      “因为,他离开了。”

      化妆师们也离开好一会儿了,在约瑟换装的这段时间里,不知是谁,将他们刚才故意偷懒的事说了出去,一行人就被叫出去了。此刻,屋里只剩下张导不愉快的声音,它们正从门外鱼贯而入,一字一句,如此清晰。

      “看来他对你很重要。”半晌,约瑟开口道,他的声音很轻易就盖过了张导的训斥声。

      他不想听到,许愿却还是“嗯”了一声。

      “希望不要被我言中——他不是你的青梅竹马吧?”

      “不是。”许愿说。

      “那我不介意有机会听听他的故事。不过恕我直言,你那位朋友会这么打扮还真是绝了。”约瑟尴尬地笑着说。

      是啊,绝了!尤其是他对她死后做的那些事,简直堪比千古绝唱。

      不一会儿,化妆师们就被放了回来,虽然一个个表情比先前臭了很多,但不可否认,效率却也高了不少。在一群人的围攻下,扫尾工作很快就结束了。

      两人一回到片场,导演便迅速将约瑟和一个叫乐天的女演员拉入了一片竹林布景中。看来他们来得正是时候,上一个镜头的演员正扛着一堆大家伙疲惫地退出场外。

      从导演的动作和隐约传来的说明中,不难猜出这场戏的内容,大致就是约瑟饰演的书生因为落榜情绪不佳,遂将某位心仪已久的官家小姐约在了竹林内,准备对她述说衷肠。

      所谓的职场失意情场得意吧,约瑟只需表现得含情脉脉即可,但那位女演员——无疑也是“迟到”者中的一员,只是简单地梳了头发,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催着上场了,许愿怎么看怎么跳戏——据导演的描述,她则必须从三个层面分别表现出对书生的情谊,对他落榜的惋惜,以及身为金枝玉叶,想到恋情很可能会遭家人反对时,那种无法外露的担心。当导演全部讲完,许愿看得出,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出所料,第一遍,乐天都还没说上两句,就被导演喊停了,随后的几次也差不多,看着约瑟一遍遍地重复着那几句台词,许愿也着实心累。

      “你过来,我再跟你讲讲。你,”若不是目光恰巧与导演对视,许愿根本想不到他的话里也会有自己的事,“先帮约瑟把后面的台词对了!”

      说实话,看到导演凌厉的眼神,许愿压根儿没听懂他说了什么,只是一阵心慌,朝着约瑟拔腿就跑。

      “别担心,不是针对你。”约瑟安抚道,“这个导演就是这样,拍起戏来对谁都不客气。”

      许愿点点头,深吸了几口气,终于缓和下来。

      “昨天徐朗也被他唠叨了几句。不过没有这样的态度,怎么能拍出好戏?你说对吧!”约瑟又说,“怎么样,要再休息一会儿吗?”

      “不用了!”许愿忙说,她看到,就算在对乐天说戏时,那位导演的目光也会时不时地向他们瞟来。“我们从哪里开始?”

      只见约瑟跳过了中间几十页的剧本,直接翻到了临近末尾的一页,“就从这里吧!”他指着一句与许愿预期中完全相反的台词说,“剧情开始反转了。”

      反转?看这所剩无几的剧本,就是说,她先前所认为的甜蜜结局从这里开始就要打上问号了?许愿想。她不晓得这位导演是否就是传说中的“鬼才”,但照以往情况看,所有不是happy ending的电影或戏剧,几乎都会被冠上“烂尾”的称号,特别是对于以大团圆结局为美的中国影迷来说。

      “发生什么事了吗?”许愿问。

      “发生什么事?”约瑟一下子笑了出来,“抱歉抱歉,你这么问会让我感觉你好像有点太入迷了。”

      看着眼前长辫大褂的约瑟,许愿承认,上一刻,她是真的身不由己了。

      “好吧,那请问剧情怎么发展成这样了呢?”许愿别扭地说。

      “书生科举落榜后与小姐相约竹林中诉说情意——这是我们今天要拍的内容。”约瑟指了指还在接受指导的乐天说,“但是你知道的,没有哪个官宦家庭会愿意把自家千金许配给一个落魄书生。”

      门当户对,很现实的问题。听到之前那些酸到掉牙的台词时,许愿还以为这又会是部玛丽苏的影片。敢情,是她小心眼了。

      “然后呢?”许愿痴迷地望着约瑟说。

      “书生咽不下这口气,决心再次考取功名,谁知功成名就归来后,却发现斯人已去。”

      这就香消玉损了?许愿脑袋一蒙。“为什么?”

      “书生离开前没有告诉小姐,小姐以为他变心了。”约瑟两手一摊,无奈地说。

      “可是,可是为什么你不告诉她?”

      “有她父亲在,你认为我们还有相见的机会吗?”约瑟无辜地说,又突然反应过来:“拜托,不是我,是剧中的男主角好嘛!”

      “可是,你总有办法告诉她的呀!”许愿也不知自己为何又激动起来。

      “拜托,你以为是现代啊,有事没事都能打打电话发发微信什么的!”

      “你可以写信给她啊,那个时代,书信不是很发达的嘛!”许愿不觉向约瑟逼近了些。

      “等一下,我觉得你现在情绪好像有点不太对,我们先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好吗?等下再说。”约瑟说完就想起身离开。

      可谁知,还没从椅子上站起,他就被许愿牢牢抓住了袖口。

      “为什么你不写信给她,为什么你不告诉她?”她依旧紧紧地盯着约瑟,仿佛他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因为......很明显,就算我写了,也一定不会落到小姐的手中。”约瑟看着似乎有些走火入魔的许愿说,“两人的事情被曝光,那个时代,你认为我们还有书信往来的可能吗?”

      有!当初被迫与池少爷分离的时候,他们就是凭借着书信一解相思之苦的。

      “可是,或许会呢?”哪怕只有那么一丝希望。可是,他居然连这一丝希望都没想过要给她。

      “拜托,封建社会,门禁森严啊,请问家丁是做什么用的?她父亲又是做什么用的?但凡一个大家闺秀,家族都不会让她做出有损门楣的事的!”

      许愿自然知道在她那个年代,名誉对于一个女人,甚至于整个家族的重要性。就像当年,就算自己没有因毒酒而亡,也定然不会再有颜面活在那世间了。

      “可是,毕竟是你的不告而别逼她走上了绝路。”

      也是他的不告而别,才造成了她这三百多年来的痛苦。是命运吗,竟叫这个男人再次以这样的角色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不是我,是编剧!”约瑟颇为无奈地说,却被许愿的目光逼得无路可退。

      “若不是你,她不会死,若不是你,我也不会受到滞府的诅咒!”只此一世,永生永世。

      “我都说了,不是我,是书生,也不是你,是剧中的......等等,你刚才说什么?”约瑟突然停下话头,猛然看向许愿,“滞府?”

      “告诉我,说好的生生世世,为什么你却离开了?别院,好冷,后山,好冷,地府,好冷,门洞,好冷。可是,我都在。”

      “不是,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一定是他想多了,要不,就是医生判断错了。许愿的病或许还没完全康复,或许,现在的她还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妄想,他不该如此轻率,凭借着那些自以为是的感觉,就贸然带她出来,也不该贸然当这监护人的。“我看这样吧,我们先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可能你就会好点了。”

      约瑟正想离开,蓦地,却感觉到一阵冰凉的触感贴上了手心,而后疯狂地,从胸腔蔓延开来。刹那间,悲痛之感犹如惊涛骇浪,奔涌而来。

      “池少爷,告诉我,为什么?”许愿死死握住他的手,这只手,她是再没有勇气放开了。

      这一世,或许,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得到他的回答,要么怨解,要么缘灭,要么重生,要么魂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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