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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生情,两世缘,怨未解,情难灭 一生情,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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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会主动将约瑟请出门外的女人,许愿恐怕还是第一个。
可是这么做,她清楚自己也冒了很大的风险,若不是怕他的倾诉会招来自己永生永世的黑暗,她又怎会狠心叫他离开?但倘若从此之后,他都不再出现,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又将回到那日日的乞求与声声的叹息中了?
她后怕。
几个辗转无眠的夜里,许愿总感觉自己在病房与滞府间来回穿梭,周围的景物不断在病床与池府的后院间转换,一会儿是近乎没了五官的脸,一会儿是窗外弯弯的月,上一刻,她的尸体还倒在冰冷的石桌上,下一秒,第二轮回又将她掷入了无尽的深渊。脑袋炸裂似的疼痛,仿佛有千百只毒虫在神经末梢肆意爬动,疯狂啃咬,就算有着三百多年的灵魂,可在这世上,她还只是个二十多年的肉身。
在咒骂了滞府君千万遍后,许愿差点就要向命运投降了,她想叫来医生,她想破窗而出,她想立刻就见到池少爷,请他怜悯,为她超度......差点,她就这么做了,好在,晕厥的前一刻,她的手指从电铃上滑了下来,没有人知道房间里发生了什么,第二天,纵使护士看到许愿正以一个非常奇怪的姿势倒在床上,她也相信,她的病人只是玩嗨了,其他,相安无事。
日复一日,离约瑟的离去已经整整一周。每天晚上,许愿都抱着脑袋渴望着黎明的到来。至少,太阳可以为她驱散滞府的阴寒,映照在窗户上的影子也能让她看到自己清晰而完整的容貌。
她的面容还是那样清丽,五官也依然存在,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脸上的气色明显差了许多,也是,都说睡眠是女人最好的美容师,一连几夜都未合眼,她还有什么权利要求自己的面颊上红润依旧?
但许愿知足了,她显然已无心奢望,这个如约而至的清晨,不但阳光依旧,房门打开的那一刻,另一束更为温暖的光线,也随着约瑟的出现照射了进来。
许愿还在闭目养神。每天早上,只有确认自己没有被带回滞府后,她才能放下心,利用这短暂的时间让自己休息一会儿,护士总会在特定的时间过来巡视,她不能让她们发现自己的异常,所以,只有那么一会儿,然后她就得在护士的呼唤中睁开惺忪的睡眼,继续表现得神采飞扬。
“睡得怎么样?”
许愿已经习惯了,最近,她的主治医生和护士们总爱变着法子试探她的恢复情况,好叫她防不胜防。
“还不错。”少说不容易错。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她最近有哪里表现得不对吗,医生和护士们为什么突然对她的病情严肃起来了?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如果她不能觉察出究竟是哪方面出了错,那她至今为止所有的努力就很可能前功尽弃。许愿并没有向门外看去,只是边继续着自己的猜疑,边等着护士例行完公事。
“可以进来了。”
看来等在门口的是某位男士,许愿想,却依旧没想转身。超负荷的脑子让她直接忽略了护士不同于日常的甜腻的声音,也没有注意到她涨红的脸。
只听护士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门却忽然被关上,许愿正奇怪,就听到一声木质的撞击,被琴套包裹住的六根琴弦也由于振动发出了和谐的闷响。
许愿惊住了,猛一侧身,就看到约瑟正站在床尾望着她,依旧是那张笑脸,依旧是那把吉他。
“抱歉,没事先打招呼就来了。”这次,他的态度到谦逊了许多。
许愿凝视着他,缓缓地从床上坐起。
“你可以躺着,没关系。”约瑟又说,语气是那么平易近人。
但许愿还是继续着她的动作,好辨清眼前的景象是实是虚。
“你好像比上周见到的时候憔悴了。”
是约瑟,只有他才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比上周差多了。
“希望不是我上周的举动给你造成了困扰。”
是他没错,只有约瑟才会知道,他们之间又发生了哪些荒唐的事。
许愿静静地看着他,静静地等着体内的某些器官再次来势迅猛,躁动不安。
“你......”喷张的血脉怂恿着她的声带发出了第一个声音。
同时,她也开始惶惶不安,她怕约瑟再次对她说出那些令人心酸的话,而这次,在经历了日日夜夜的头疼欲裂后,她不敢保证自己还能有充足的底气将他请离。
“怎么,不欢迎我吗?”约瑟轻松地说。
不是不欢迎,而是不敢欢迎。许愿当然希望约瑟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两人就像三百年前一样,可以相互依偎着,谈天说地,品古论今。
“不,我只是不想就上次的事......”许愿依旧凝望着约瑟,希望她能从自己的眼神中读出她的恳求与失落。
“怎么办,可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把我们上回未完成的事完成的,或许,还有可能会困扰到你......”
许愿垂下了眼帘。
“我记得你是把它们放在这个抽屉里了吧?”约瑟说着,指了指病床边的柜子,“你的那些谱子。”
谱子?许愿愣了愣,又将眼皮抬起。
“你前段时间写的那首歌,好像说是为了给医院活动用的吧,我记得我们上次好像才讨论到终止式。”
什么终止式?许愿瞬间将上周的记忆全都翻了出来,可无论她如何绞尽脑汁,脑袋里仍旧只有他们谈论到的,来自约瑟的悲伤与恐惧。
“我们,谈论过吗?”许愿不敢肯定地问了一句。或者,是他记错了?
“当然,不然上周我在这里的时间都去哪了?”
“可是你说‘困扰’......”
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在这里呆久了,她真的开始产生幻觉了?可约瑟的话历历在目,到现在,他每一个惊恐的动作,每一抹无助的神情,还有他上回握住自己的手时,仍旧难以自拔的痛苦,许愿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当然,当着原作者的面把作品随意删改,就算你不说,我想你心里一定还是会不舒服的吧。”
他指的是这个?可那些也不是虚幻,许愿知道,自己连日的煎熬便是铁证。可是为什么?
“怎么,今天不能再让我欣赏了吗?当然,我理解,毕竟是你的心血,我应该尊重你的意图的,如果你真的不愿意的话——”
约瑟的话显然是想将那段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记忆抹除,想当它从未发生过。自然,他也完全可以认为这种做法可行,因为上次,她自己也一直强调,她住在这里,她是疯子,疯子不可信。
许愿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堪。
可即便如此,“不,这没什么!”她说着,还是将抽屉里的乐谱全都拿了出来,用心地配合着约瑟的话,配合着他今天的故事。
不知道该说是正如许愿想的,还是正如她所期待的,自从约瑟抱起吉他,奏出第一个和弦,一切无关音乐的事,他都未再提起。
谱面上越来越多被他改动过的痕迹,许愿欣赏之余,也第一次正视了自己的颓废:原以为还是那个优秀的毕业生,可将近一年的时间,她是怎样糟蹋自己,才让自己从艺术的神坛跌落,在凡间重拾梦想时,却将反功能进行当成了最基本的和声序进,冠冕堂皇地记到了谱子上,又嘚瑟地把一大串累赘的音符当成了巴洛克式的装饰音,添加到了圣母颂一样的歌曲中。若不是打着现代音乐的旗号,在约瑟面前,她这个所谓的专业人士可真要无地自容到家了。
好在这一跌还没叫她摔得太惨,许愿还有自我修复的能力,特别是每每想到自己的初衷——若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滞府君没有出现,而她也忘了忆起前生之事,或许,她现在就会是一位人民教师,在某一所学校里,为家乡的教育事业贡献力量了吧。
“姐姐的照片应该会被挂在学校的墙上吧。”每每想到,她都会喃喃自语。许愿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得知自己无耻地剥夺了姐姐此生的一切后,在滞府君的成全下,她才能将这个微不足道的梦想送给姐姐,好让她能顺理成章地结束在这个世间的磨难。
而约瑟每周也会在固定的时间到她的病房报到,与她交谈。他的话再没让许愿想起两人之间曾经存在的尴尬,就像许愿自己感觉到的,不管约瑟从前遇到的是一个怎样的她,现在的每一刻,在他心里,她都只是个富有才气的女子,能将他吸引,让他主动靠近。
“在想你姐姐吗?”
不知什么时候,约瑟早已出现在门口,将她的喃喃偷听了去。
“你来了。”许愿回过神来。
谢天谢地,还好她刚才没把“滞府君”三个字说出来,这个神出鬼没的家伙已经好久没有出现了,不时,许愿也会担心他的近况,纵使在她心里,他依旧是她的造物者,依旧天下无敌。
“抱歉,今天来迟了。”约瑟说,走入房内将吉他放下。
许愿微微一笑。现在,他们之间不需要过多的语言,一个微笑即可代表“不用抱歉,来了就好。”
“刚才在想你家人是吗?”约瑟说。
许愿点点头。
“他们怎么样了?”约瑟又说。
“他们,过世了。”
是的,过世了,所有人都知道的,正当的车祸死亡,而不是被她这个连家人都不是,却在家里白吃白住倍受疼爱了二十几年的人害死的。
“我很抱歉。”约瑟悲哀地说,“他们一定都是可敬的人,才能把你教得这么出色。”
是的,他们确实可敬,但原本,“出色”这个词只会出现在姐姐身上,谁知,滞府却给了她这个肮脏的亡魂同样幸福的前半生。
“我很爱他们,可是我怎么都想不到......”许愿打开双手,上面密密麻麻蔓布着的,除了与此生命运毫不相关的掌纹外,还有爸、妈、姐姐,和那个代替她过世的小婴儿的鲜血。
“这不是你的错。”
当然,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而是他们俩共同种下的恶果。
“算了,都过去了。”许愿说着,向后靠了靠。因为约瑟早已坐到她的身边,而说上句话的时候,她感觉到他已经将手悄悄环到了她的肩头,却久久没有落下。
两人始终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掌心和肩头间仿佛隔着巨大的鸿沟,许久,许愿相信,它们是一定不会相遇了,至少今天。
“为什么要让气氛这么感伤呢?”半晌,许愿玩笑似的说。她一动,约瑟凝固的手臂也滑了下来。
“我很抱歉。”他再一次说道,却垂着头,没有看向许愿的眼睛。
“拜托,这个词你今天都说了多少遍了?”这种情况下,虽然很难做到,但许愿还是强颜欢笑地说,指望换得哪怕些许的活跃。
“第一次是因为迟到,第二次是让你想起了不愉快的事。这是第三次。”约瑟说,他严肃又深沉的口吻让许愿不禁欠了欠身。
“看起来好像又不是什么好事,我可以不听吗?”许愿咧了咧嘴,笑容似乎比刚才又僵硬了些。
约瑟耸耸肩,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可过后,他还是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这第三次是想说,抱歉,没经过你的允许就擅自去打听了你的情况......这也是我今天迟到的原因。”
“向护士们吗?”许愿漫不经心地说。毫无疑问,只要约瑟想知道,她们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内将“隐私”两个字跑到脑后,然后变着法子不遗余力地告诉他。许愿简直能想象姐姐们争先恐后献殷情时的样子。
“还有你的主治医生。”约瑟说。
这倒是许愿没想到的。不过说了就说了,反正属于她许愿的最大的秘密,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嗯,把我的情况向长期关心我帮助我的善心人士透露一些也是应该的。”许愿吊起眼睛狡黠地说,“说吧,你又挖出我的哪些黑历史了?”
“刚才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你的父母是因为车祸去世的,而你原先还有个姐姐,听说她是在工作岗位上累倒的。我很遗憾。”
许愿点点头。这些的确是几个星期前她告诉护士们的,有一天,他们突然向她问起,她就据实说了。
“所以说,你在家乡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是吗?”
“嗯,差不多吧。”许愿对护士们也是这么说的。
一部分是因为几家人住得远,大家几乎没什么联系,另一部分,他们都是群自命不凡的亲戚,本来就看不起许愿一家住在穷乡僻壤里。后来,又从滞府君口中得知,自己其实并不是许家真正的女儿,那些本就弱不禁风的血缘关系,自然也就在那一瞬间消失干净了。
“怪不得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他们。”约瑟若有所思地说。
奇怪,这些人怎么都突然关心起她的亲戚来了?
“这就是你挖出的历史吗?好像也不是很劲爆嘛!”许愿半开玩笑地说,但她悬着的心仍未着地。
“还有一件事,”约瑟顿了顿。许愿本能地知道这后面的话,才是他此番真正想说的。“你知道自己来这里多久了吗?”
“一年多了吧。”许愿说。拜他粉丝所赐。
“你觉得你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许愿说,纵然她知道自己从来就没有问题,可她还是感觉心脏在胸腔里荡来荡去的。“怎么回事,你们最近怎么都爱问这些奇怪的问题?”
“其实上次离开的时候,我就听你的主治医生说了,”约瑟说,眼睛飘忽不定地看向许愿,“你已经完全康复了......”
康复?这是什么意思?许愿一时没将它同另一个词联系起来。
“你可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