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盖于

22、一生情，两世缘，怨未解，情难灭 一生情，两

　　原以为这只是个意外，或是自己种下一生的善因才结出的善果，以后不会再发生了。却怎想，这短暂的一面竟成了开始，过去的那些，到此，也该翻篇了。

　　许愿不曾想过，哪天，自己的房内也会充满阳光，这个狭小的角落，仿佛早已理所当然地被世间万物所遗忘，就像生活将幸运给了房间之外的所有人，却唯独忘了给她。直到那天，吉他的一声扫弦充斥了整个房间，瞬间赶走了所有阴霾，许愿才意识到，她的天，终于放晴了。

　　许愿清楚地记得那天她是怎样一打开房门，就看到约瑟背着他的吉他，面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出现在门口的，身边还跟着她的护士。护士一脸幽怨地看了许愿一眼后，又满含深情地看向约瑟，说：“我先给她抽个血，你稍等一下。”

　　抽血？许愿确定原来并没有这项议程，她才吃了饭，准备去外面的走廊上找点灵感的。但抽血的装备完整地出现在托盘里，护士也将一脸期待的约瑟留在了门外后，许愿知道，这一环节是不可避免了，不论她的血是成为了护士可以陪着约瑟来到这儿的借口，还是这真的是临时需要完成的，总之，离开时必须让约瑟看到试管中装着新鲜的血液，一切才能说得过去。

　　许愿还用棉签按压着针孔，现在的她已经失去了对血的狂热，几个月来，看多了这种液体从体内被抽出，她早就由贪婪变成了习以为常。

　　“不要聊太久，你不能太疲劳。”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护士的请求。
　　“他来这里做什么？”许愿抑制着体内的躁动问。

　　“相信我，我会比你更想知道！”护士说着自己的心声，将东西整理了一下就转身出去了。

　　许愿后来才知道，之后的一段时间，约瑟每次来这里探望病人，都必不可少要向护士们打听她的下落，纵使护士们不乐意透露，但就像主治医生说的，这种接触不算什么，既然许愿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行为和情绪了，保持这样的接触，双方以礼相待，对许愿的完全康复也是有好处的。何况，他们也只是在进行专业方面的交流，并且每次见面都是约瑟主动提出来的，若阻止他们见面，反而会被外界认为是医院在阻挠公众人物对病人的关怀与鼓励。

　　看着护士离去的背影，看着她抓住仅剩的只属于他们俩的时间，与约瑟进行着体面的告别，许愿也替这位姐姐感到凄凉。

　　“听他们说你恢复得不错！”关上门，约瑟说，但这句话的真实性许愿不得而知。还是说，他对所有病人的开场白都是这个？“没有打扰到你吧？”

　　多么自负的人啊，把询问说得跟陈述一样。许愿想起三百年前，第一次遇到池少爷时，他也是用类似的口吻说了类似的话，只不过当时，她是以侍女的身份在替池老夫人跑腿。想着，许愿狂躁的心竟多了一丝平静。

　　“没有。”许愿说，看着约瑟将他的吉他放在了地上。看来他是没那么快走了。突突的心跳将许愿的整个胸腔搅得天翻地覆。“不过你找我有事吗？”

　　“有事？”约瑟笑了笑，“是的，有事！方便把你以前写的那些乐谱给我看看吗？”

　　乐谱？约瑟说的是上回相撞的时候，散落在地上的那些吗？没想到他还记得。许愿觉得心中一阵燥热。

　　“不过是写着玩而已，没什么价值。”许愿说，可还是将抽屉里那一大叠，包括明天将被用作医院活动的乐谱拿出来递给了约瑟。“见笑了。”

　　约瑟接过，便细心揣摩起来。

　　“你就这么评价自己的作品吗？没什么价值？”

　　许愿不知道他这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很快，他便有了下文。

　　“你倒知道现在有多少人，依附着那些所谓的平台，都自认为价值挺高，可交出来的作品，水平还没有你的十分之一！”

　　这无疑又是对她极高的评价。

　　“介意我弹一弹吗？”这回，约瑟终于又将目光转回了许愿身上，他指了指还躺在地上的那把吉他说。

　　“不，请便！”许愿随即脱口而出。

　　一声扫弦，一个轻勾，旋律流畅地从指尖滑出，随之带起的是清风拂面与阳光普照。已经有多久，她没有感受过这种灿烂和温暖了？看着约瑟的手指在指板上上下滑动，从容不迫，奏出的和弦却与口中的哼唱那么协调。

　　“我想这个地方用离调的方式来处理会更好，你觉得呢？然后这里用重属？”

　　偶尔，他会停下来，询问许愿的意见，但此时的许愿哪还有功夫去管是重属和弦更好还是副属和弦更好，只是任由着约瑟将她的乐曲演绎着，直到末了，又将她草草收尾的结束句改成了不完满终止，他的歌声才完整地落下帷幕。

　　“未来的路还很长，所以在这里就把它完全终止掉好像不太合适。”

　　不去管那三百年前的恩恩怨怨，许愿现在好像终于明白当初姐姐会爱上约瑟的原因了，当那么多专业性的词汇从他的嘴里鱼贯而出，他确定他只是个电影明星和半路出家的歌手吗？

　　“怎么了？”见许愿好半天没有说话，约瑟问，“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你——”许愿犹豫了一下，目光却游移得更加明显。

　　“没事，有什么话你可以直说。”约瑟将吉他放到腿边，一对清澈的瞳孔注视着许愿。

　　“听护士姐姐们说，你之前是一位电影明星？”许愿迟疑了一下说。

　　“你不认识我？”约瑟却反问。

　　他是生气了吗？因为她没有认出他这位当红明星？可上次见面，她好像也没有表示自己关注过他的消息啊。

　　许愿正茫然，谁知，约瑟却又突然笑出了声：“对，我是。所以你是想问我，一个拍戏的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作曲方面的知识吧？”

　　许愿点了点头，不想再因为任何失礼让刚才尴尬的情况再度发生。

　　“其实，”约瑟说，却突然昂许愿身边靠近，“我去茱莉亚进修过。”他说着，还将声音逐渐放低，“不过这件事只有我的助理知道，你可要帮我保密哦。”

　　保密？他是凭什么认为她这个陌生人会替他保密？而且这个人还是精神病院里的，就算口无遮拦也不犯法。

　　“好。”许愿不带任何责任地应了一声。

　　“其实是三年前，我在美国拍戏的时候——就是那部有关世界末日的电影，不过我想你可能不知道吧。”

　　许愿很想说，只要姐姐在她身边，任何关于他的消息她都会知道的。不过就算再厉害，姐姐显然也不会知道连狗仔队也捕捉不到的消息。

　　“电影杀青的时候，恰好在酒店结识了一位学院教授，我们聊得蛮开心的，他知道我对音乐挺感兴趣，就邀请我去当他课上的旁听生。”

　　“那位教授是教作曲的？”许愿问。在她看来，故事通常会这样顺理成章。

　　“不，他是声乐系的，不过后来也是他把我引荐给作曲系教授的。”

　　又是声乐系又是作曲系，看来约瑟的人生真是开挂了。“怪不得你唱歌也这么好听。”

　　“哦？你是指？”约瑟看似饶有兴致地说。

　　“就是去年那部电影的主题曲。”许愿说，她记得自己唱完的时候，约瑟还说要建议制作方把曲名改成长相思。

　　“你也听过我的现场演唱吧，就是见面会上的那次，是不是感觉更棒？”

　　“嗯，真的很棒！”

　　许愿几乎没有防备地将当初在见面会上听到约瑟唱歌时那激动的情绪展现了出来，直到之后的一会儿，约瑟都没有说话，还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她。

　　“怎么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吗？”这回轮到她问了。

　　“其实你对我也没那么不熟悉对不对？”半晌，约瑟才开口，“你就是那个女生吧，见面会上唱歌的那个。”

　　既然提出来了，许愿也看向约瑟，关于这件事，她本来就没想过要回避，只是上回见面的时候，她还以为他早就忘了，便没再提起。

　　“是。”许愿说。

　　“所以你真实的名字叫夏夜是吗？”约瑟又说，还拿起了挂在病床尾部的检查报告单。

　　上面的确写着“夏夜”没错，几个月前，她是怎样将自己的信息告诉警察的，她的信息就怎样出现在了档案里。纵使她迫使医院内部的人改变了称呼她的方式，但最初的档案上并没有改过来。不过也无所谓了，代称而已，只要他们没把治疗的对象弄错就行。

　　“不，我真的叫许愿！”从这辈子开始，一直占着姐姐的用着。

　　“可是你的报告单上——”

　　“上面的名字是我跟他们开玩笑的，你知道的，这里的病人说的话哪有什么真实性可言？”许愿自嘲而悲哀地说。

　　“可我记得当时，你好像也说自己叫夏夜，你还叫我......”

　　池少爷。

　　“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了？”许愿冷冷地说，心里的热火已被浇息一大半。

　　“为什么？”

　　“难道你没问过护士我被送来这里的原因？”也从没有人告诉过他，那个一直纠缠他的疯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没有。”约瑟说。

　　那一瞬间，许愿有种说不出的空虚。就算被当做反面角色一直留在他的脑海里也是好的，可是没有，原来这几个月，她都是将这反面角色一直禁锢在自己的脑海中了。

　　“那你来找我干嘛？”别说是为了音乐，虽然这个理由她五分钟之前还会信。

　　“抱歉没有告诉你，其实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约瑟说，将早就没有任何关系的乐谱放到了一边。

　　所以上次他才又想把手收回去？许愿感到心里一阵抽痛。

　　“既然如此，你不是应该早就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和我遇到了吗？”就像他那次迫不及待地上车后，留下一句不想再见到她了，然后飞奔似的离开，生怕再被她追上，再与她扯上任何联系，不管她是否跟在车后追得奄奄一息。

　　“那次的事，我想说，我很抱歉。”

　　什么？他居然说他抱歉？许愿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没容她多想，约瑟又说了一遍：“对，我是来向你道歉的，因为我的无理。”

　　他这演的又是哪一出？这里没有狗仔队，没有旁观者，房间里也没有摄像头，一向坚持自我的他为什么突然要跟自己道歉？

　　“为什么突然......”许愿蒙了。

　　“说实话，那件事对我来说至今还是个困扰，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对你做出那种无理的举动，就算上回见面的时候也是。但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直接来找你会是最好的办法。”

　　许愿越来越听不懂他想表达的意思。

　　“我相信你一定也发觉了，手！”

　　“什么？”

　　“你的手。”约瑟说着，看向自己的掌心，“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碰到你的手，我都会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很熟悉，也很悲伤，好像我们早就认识，还有过千丝万缕的联系......抱歉，也把你吓了一跳吧，我也是，可是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是为什么。”

　　因为那三百多年的未解之缘。

　　原来，当年出洞之时，滞府君所说的“结念”都是真的，纵使三度轮回，都只是消去了池少爷表面的记忆，而那一世，他所犯下的罪孽，却生生世世留存在了他的灵魂之中。

　　“你说你感到悲伤？”许愿小心翼翼地说，“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那种感觉就是会突然出现在我的脑子里，非常真实，甚至真实到让我恐惧！”约瑟逐渐颤抖的声音让许愿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

　　“每次都是这样？”许愿问。

　　约瑟再次向她伸出了手。

　　手心交叠的一瞬间，许愿并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可她却看到约瑟的嘴角在微微抽动，没一会儿，额上就渗出了细汗。

　　就这样吧。许愿放开了手。她感觉到了约瑟的痛苦，此时的他正在极速喘息。

　　“你怎么样了？”许愿问。够了，知道他当初不是因为嫌弃自己，厌恶自己而离开就够了。

　　约瑟却突然牢牢盯住许愿，吃力地说：“我们之前从来没见过的对吧，我们原来确实不认识的对吧！”

　　好一个不认识，好一个没见过。

　　滞府君，你是在这一惘世留下了多大的难题，你要夏夜解开怨念，却不让池少爷忆起前生惘世，就像无题之解，试问，一个连题目都没有的问题，你要他如何去解答？

　　“对。”许愿咬着牙说。滞府君说过，池少爷的记忆是那么脆弱，就算稍加提点，也可能让她陷入万劫不复。她冒不起这个险。

　　“可是，上回你喊我池少爷，他是谁？”

　　“他......谁也不是。”

　　约瑟瞪大了眼睛。

　　“你都看到了，我现在在这里，穿着这身衣服，我连自己什么时候会犯病都不知道。”许愿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冰冷，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离她而去。

　　“你是说，这个人是你意识不清醒时虚构出来的？”

　　“他们都知道的，我是因为妄想症才被送到这里来的。其实，真正要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抱歉之前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

　　许愿努力地让自己表达完整，脑袋也被巨大的痛苦压得越来越低。

　　许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许愿保持着道歉的姿势，她相信约瑟此时也一定在考虑着是否要接受她的道歉。

　　也是，那天晚上，约瑟的暴怒许愿至今记忆犹新，想必那晚的通告，主持人一定让他难堪了吧，约瑟不是觉得她是被谁派来要将他的事业毁于一旦的吗？突然发现，这一切只是一个疯子在捣鬼，他也觉得很无奈吧。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你是在说谎呢？”

　　约瑟说着看向许愿的同时，许愿也被他的话惊得猛地抬起了头。

　　“刚才说的那些，你也是身不由己对不对？”

　　听到这一句，许愿承认，这三百多年的积怨她就快要守不住了，她多想现在就把那些沉重的往事告诉他，让他知道他为什么悲哀，为什么恐惧，她也多想抱住他，对他说声好久不见，就算在他的怀里灰飞烟灭也在所不惜。

　　可是，临别的一幕重现眼前，当初，他是如何抛下痛苦的她狠心离开，又是怎样绝情地让家丁将她的尸体埋葬于后山丛林之中，而他再也没有回来过。打从那时起，后院就成了真正的荒园，也成了他们爱情的坟冢。

　　不值得，也还没到时候。许愿清醒过来，按住盖在血胎记上的头发。

　　“不信，你可以去问问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会告诉你同样的答案。”许愿说着，将被遗忘在床边许久的乐谱重新放回了抽屉，“抱歉，护士说我不能太疲劳，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想我该休息了。”

　　说完这句，许愿再没有让自己的目光接触到约瑟的身体。她听到他起身的声音，将吉他装进琴套拉动拉链的声音，也听到了他开门的声音。

　　当她以为门将被关上，这一切——至少当前的一切，都将结束的时候，约瑟的声音却再次传来。

　　“我不会去问他们，比起他们看到的表象，我更倾向于听从自己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