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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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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人的一生,就是不断自我怀疑和自我推翻的一生。
就像五天前,在剧烈的头疼中苏醒后,秦焰根本不敢相信自己依旧活着。
五天前,他还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一岁豪门权贵,短短一夜后,他就获得了整整十四年的人生记忆,还有一场让他永生难忘的噩梦。
这段记忆说长不长,无非就是一个男人在他二十二岁生日那年,和一名离奇出现的,自封为“世界顶级女杀手”的叫做莫雨萱的女人在床上神奇的相遇了。而在酒精的作用下,这个男人失去了他的记忆,只是在清晨醒来时,看到一张写着狂妄的句子(“死变态!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的纸条和被火烧得一干二净的别院。
而三年之后,在一场豪门聚会上,他极其巧合地与莫雨萱再度相逢,甚至还发现莫雨萱身边依偎着一个与她有八分相似的孩子——
随后,这个权势滔天的年轻男子便被“这个孩子一定是我的”这样的念头彻底掌控,动用全部人力物力去追踪莫雨萱的去向,以至于抛下了尊贵的地位和滔天的财富,顺便还在海难之中失去了唯一的挚友和之前二十多年的全部记忆,之后机缘巧合地流落到一座热带小岛上,被风华正茂的女主收留,养成了一条忠心护主的看家犬……
最后悲惨地被车撞死,结束了自己荒诞离奇的一生。
可笑至极。无聊透顶。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男人叫“秦焰”!
而在他的噩梦中,人生的末端是闪烁着不祥预兆的白光,一阵阵的哭喊和尖叫,还有谢镜玄因失血过多,体温骤降而失去意识的软绵绵的身体。暴雨肆虐着那条游轮,海浪凄厉地哭嚎着,要将所有人拉入地狱。
然后一切陷入沉寂,只有绵绵不绝的风声,雨声。
最后,一切回归于永恒的宁静。黑暗主宰了一切……
——有人要害他。
这是秦焰留下的一个清晰的意识。
但是,他为什么会在那里,之前又发生了什么,他却完全不记得了。
等再次醒来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秦焰都处于茫然的状态。
起初,秦焰并不想在意这些杂乱的记忆。自“噩梦”中醒来后,他发现自己只记得那一场海难,至于海难之前和海难之后的事情则全部没有印象。因此,他理所当然地把包括海难在内的全部记忆都归为一场无聊的梦境。
但是后来,血的事实告诉他,有一种黑暗的力量已经在无形之中入侵了他的生活,并且正急迫地想要把他拉入深渊,万劫不复。
“五天前,我做了一个噩梦。”
“我梦到一个故事,梦里我是个愚蠢的男人,爱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爱的不能自拔。”
“我放弃了一切却追逐她,但结局却是死的很惨。”
“没有了权力,没有了财富,甚至失去了自我人格和过去的所有记忆,就这样以一条狗的身份被车撞死了。”
秦焰看着眼前的竹马,感到潮水般的悲哀向他袭来。
“在我的梦里,一切都变了。”
“但是现在,梦境成真了。莫雨萱来了。”
“我不知道接触了她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是在梦里,因为她,我们两个都死了。”
“你觉得她真的能杀了我们吗?还是我因为某种不明原因已经疯了?”
“我相信你。”
谢镜玄静静地说。
“如果不是因为相信你,我也不会活到现在,对么?”
别府地下的某个机密房间。
“五天前,我苏醒之后,在窗外看到了她。”秦焰展示了第一张幻灯片,这是秦家安保系统自动拍摄的照片。在距离秦焰房间不远的灌木丛里,有一个女子的身影——正是他们今日看到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子穿着一袭白裙,若有若无地漂浮在灌木丛中。秦焰切换着角度,从各个角度拍摄的照片被依次罗列在屏幕上。背影,侧影,正面照。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清楚地看到女人的身影。但是她的面容却是模糊的,只有两只眼睛处是黑洞洞的一团。
不知为何,谢镜玄居然觉得,这个女人正透过摄像头,通过屏幕在注视着他,紧紧地盯着他。
“如果我看到的是幻觉,那为什么摄像头可以拍下来?”秦焰自嘲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竹马的肩膀,紧接着切换到了第二张幻灯片。
“第二天,我前往秦家的地下室整理旧照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秦焰用光笔点了点屏幕。“她和我的合照,出现在旧相册里。”
谢镜玄一眼看去,感觉头皮猛的一阵发麻。屏幕上是一本巨大的厚厚的相册。这本相册记载着每一个秦家子弟的人生。但在它摊开的那一页,夹着一张格格不入的“新照片”。
照片上有四个人。一个是秦焰,西装革履,器宇轩昂。但是他脸色惨白,身形瘦削,一只手更是不自然地藏在背后。
一个是那个女人,“莫雨萱”,穿着一条代表秦家主母身份的裙子,右手中还牵着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看上去不过七八岁,但却和秦焰的相貌惊人的相似。但是他的表情并不好,一种怨毒的微笑像黑色大丽花一般绽放在他稚嫩的脸庞上。
而莫雨萱则挂着夸张到不自然的笑容。她的嘴唇两侧都用黑色的物质画出了长长的曲线,一直连到耳根。而她的眼睛周围则装扮着浓的不可思议的眼影,让她的眼神变得不可捉摸。
毫无疑问,这是一张散发着浓浓怨气的照片。
“这怎么可能?!”谢镜玄脱口而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幅不详的画面。
“没什么不可能的,它确实出现了。”秦焰淡淡地说。他放大了那张图片,“看这里。”
随着图片被不断放大,“第四个人”的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
但是它真的是个人吗?
在秦焰和莫雨萱之间小小的空隙里,还有一张苍白的小脸。
这张脸上挂着阳光的笑容,或许只有它是在快乐地笑。
但除了这张小小的脸以外,“第四个人”没有任何存在的部分。
四个人就像四个“怨灵”,各自怀揣着诡异的心思,静静地和谢镜玄对视。
而站在谢镜玄背后的,真正的秦焰,则面无表情地拿着一本旧相册——正是夹着那张照片的那一本。
“要看吗?”他把旧相册往谢镜玄身旁一送。
谢镜玄下意识地想躲开。但是多年的默契和信任不允许他这么做。
他默默地看了秦焰一眼,默默地接过了相册,默默地抽出了那张照片。
一连串的动作,还有那咬着唇的侧脸,让秦焰感到一丝微小的内疚——
今天好像给了自己的好朋友太多负担。
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但是他现在已经别无选择。
事实上,能够活着等到谢镜玄回来,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谢镜玄细细地端详着那张照片。
材质很新,似乎是刚刚制作完成的那样,并非是一张老旧的照片。但如果说是人为的闹剧,又如何解释它凭空出现在秦家的地下室里?
而照片里的四个人,则让谢镜玄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感觉。
“秦焰”像一个人偶,即使是一模一样的脸庞,也不能让谢镜玄产生一丝一毫的共鸣。
对于“第四个人”,谢镜玄只感觉到了陌生。仿佛他和这个东西根本不是活在一个宇宙里一样,即使它看上去阴森恐怖,但谢镜玄并没有感觉到异样。
就像是透过镜子去看另一个时空一样。绝对的陌生。
至于“莫雨萱”和那个大孩子,谢镜玄只看了一眼就感到针刺般的痛苦。
一股冰冷的液体在他的胸腔里打转,怀着满满的恶意与怨恨。不知为何,在看到他们的同时,谢镜玄感到自己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杀了他们!”
“……这两个人让我很不舒服。”谢镜玄点了点莫雨萱和那个大孩子,“他们和我之间像是有深仇大恨一样……”即使他从未见过这个孩子,对莫雨萱也只是萍水相逢。
秦焰垂下了头。他早就预料到了谢镜玄会对这张照片产生不同寻常的反应。
“你猜,我看这张照片时看到了什么?”秦焰微笑着说。
“.……”不用想也知道,亲眼看到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谢镜玄选择了沉默。
“当我一直凝视着这张照片时,我看到……”秦焰的声音越来越轻,“他们在不断靠近,他们想走出来……”
“他们都在对我笑,挣扎着想要从这张照片里爬出来。”
……
“之后的两天……”
“她又出现了。”谢镜玄说到。
“对,”秦焰干脆的承认了。
“她似乎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因为她能从各种地方出现,之后又能消失的无影无踪。”秦焰操纵光笔,点开了一个网页,“这是秦氏集团建筑群里的监控,在八小时之内,她在二十多座建筑里相继出现了上百次。”
秦焰解释道。
“而这些地方……应该是你会经过的地方?”谢镜玄问道。
“不全是,但是这些地方的位置非常巧妙,不太会被人注意,但是又可以快速地通往一些重要的办公室或者是主要的通道。”秦焰说道,“这里的每一个地点都需要副总裁以上级别的刷卡验证或是指纹验证,但是验证系统没有检测到任何一个新的指纹。人事系统里也没有莫雨萱的档案。”
“甚至连国家档案馆里也没有?”谢镜玄懒懒散散地问道。仿佛是漫不经心。
但是他眯起的眸子里,却已经酝起了杀意。
“没有啊,所以说她很奇怪啊。”秦焰笑了笑,“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拥有对她的印象,但是我最后可是被她害死了。”
即使到现在,秦焰依旧感觉这一切并不是真实的。
一种陌生感横亘于他和整个世界之间,大脑强硬的塞给他一段诡异的记忆,试图让他承认像他这样的一个男人也会被一段自始至终的单箭头爱情杀死;眼睛则不由分说地呈现出一幅幅诡异的画面,不断提醒他大脑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是在秦焰的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小声逼逼:这怎么可能呢?
拜托,你可是十八岁的时候就掌握了整个秦家的男人啊!比你更奸诈狡猾的老狐狸在十年前还有很多,他们每一个都想让你死,可是现在他们不是都死了么?他们的子女曾经耀武扬威,借着秦这个姓氏在整个世家圈子里兴风作浪,把所有人踩在脚底下,可是他们不也死了么?那么多得意洋洋的青年男女,在你的旨意下被送往非洲挖矿,在西伯利亚挖土豆,在印度尼西亚开小渔船……而现在你安安静静地坐在第一把交椅上,抬抬手指就有一群人吓得屁滚尿流,难道这样的权势不是你一点一滴地亲手拿到的吗?
清醒一点好不好,你看上去像是那种会被一个一出场就带球跑的女人玩得团团转的男人吗?
如果这是一本小说,那它肯定是一本被网络世界遗忘在角落里的低俗带球跑小说。但是现在,秦焰发现自己好像就活在这样一本小说里……
哦,不止自己,还有他的竹马谢镜玄。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的梦境的一部分呢?”
谢镜玄问道。
他现在也很茫然,很无措,甚至有一点点害怕……好像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变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从唯物世界一脚迈进了灵异世界,主角就是他的竹马,但是竹马却拿到了一个三流言情小说的剧本,而且似乎还记忆错乱了。在竹马的脑子里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而罪魁祸首在竹马的脑子里大干了一场还不停歇,甚至想指手画脚地从梦里爬出来,到现实世界来。
很不巧的是,这个罪魁祸首不久前还被他亲眼见证了。只是他只看到了一张人畜无害的皮囊,可转手竹马就糊了他一脸这个女人有多恐怖的实锤。
所谓人生,就是不断自我怀疑和自我推翻的一生。
但对谢镜玄来说还有一个选项,那就是相信罩了自己前半生的秦焰。
“因为,在这个剧本里,我们两个是唯二死掉的人物。”秦焰面无表情地说。
“叮咚!”
“叮咚!”
“欢迎来到《惑世狂妃的双面宝贝》!男主和男二你们好~”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了二人的思考。
秦焰和谢镜玄一起转过身去。
这清脆的童音听上去动听至极,前提是……
它没有从房间角落的保险柜里传出来。
“放我出来!放我出来!!咯咯咯!”童音叫喊着,万籁俱寂之时,房间里静的可怕,只有这个保险柜里不断地传出咯咯咯的笑声和反反复复的的呼喊。
“我们走!”秦焰下意识的感到不对劲。他一把抓住谢镜玄的手,推开那扇唯一的门冲了出去。
“等等!”谢镜玄喊道,“秦焰!别动!!”
他们两个站在走廊上。走廊的一侧是房间,另一侧应该是雪白的墙壁——这是地下。但此时,他们两人背靠在墙上,正面对着一排的落地窗。笔直的线条静静地矗立着。只有房门口的一盏小灯点亮了他们周身的一小块区域。走廊的其他部分都被浸没在深深的黑色里。
“看外面……”谢镜玄小声说道,紧紧握住了秦焰的手。
窗外没有东西。
没有一切应当出现的东西。
只有白色的纸页。
巨大的纸张挡住了他们的视野,所见之处只有纸面。
纸面上画着一个女人。那女人栩栩如生,带着狂野的微笑。漆黑的眼睛里没有瞳孔。
莫雨萱静静地凝视着他们。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凝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