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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旦夕祸福莫能测,扑朔迷离未可知(2) “你可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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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
朱棣端坐于大理寺正堂之上,亲自审理不久前发生的案件。
原以为亲征蒙古,凯旋而归后能庆祝一番,谁知竟发生这种事。
他看一眼跪在地上的老方士祁山,心情复杂。
祁山作为法术高超被朝廷选用的方士,历经洪武,建文,永乐三朝,立下无数功劳。
他唯一的儿子祁涟,十年前在被派去铲除岭南蛇妖之患时,失去了性命。其妻怀孕九个月有余,听闻早产,而后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小孙子。
原本听方士吴訢的建议,想召祁山来为宫中驱鬼,事成之后给他一个闲散的官职,让他领俸禄,带孙子来应天定居,享天伦之乐。
可没想到反招致祸患。
他刚要开口审问,忽听外面守卫来报。
“皇上,外面有个毛孩子和一个老太婆,自称是方士祁山的家眷,来指认他罪行的。”
“家眷指认罪行?真是万年未有之事,且让他们进来。”
没过多久,一个拄着竹杖的孩子在一个老妪搀扶下艰难地迈向厅堂。二人刚跨过门槛,孩子便拉着老妪扑通跪地。
是个十岁上下的男孩,顶抓髻,棉布衣,跪在地上时,身子仍在颤抖,双手却仍紧紧攥住竹杖,勉强支撑着瘦小的身板。
朱棣打量着这个孩子,这就是祁山的孙子吧,曾经听人提起过。
没想到会在今日,以这种方式见到他。
“草民……叩见皇上,”孩子带着奶腔的声音里浮现出抑制不住的恐惧,“请皇上恕罪,草民贸然闯进来,不是来指认家祖父罪行的,因为……他是无辜的。”
朱棣脸色一沉,刚要怒喝一声放肆,孩子却赶忙又说,“斗胆问皇上,家祖父隐居十载,一朝复用,自当感激涕零,陨首结草,以报皇恩浩荡,有何缘由谋害皇嗣?更何况这种勾当极容易被识破,家祖父又与娘娘无冤无仇,为何要以身家性命为代价谋害她的孩子?
朱棣一愣,“的确没有理由,但你可知,淑妃小产的时间与你祖父进延庆宫驱鬼的时间,相隔甚至不足三日,此事他便脱不了干系,也不能排除嫌疑。即使无意,也属于疏忽职守,应按罪责罚。”
孩子拄着竹杖,艰难地站起来,“若是如此,可否由草民替家祖父受罚?”
朱棣未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古时倒有儿子替父亲受罚的,孙子替祖父受罚甚是罕见——对了,你步履蹒跚,腿脚是有残疾?”
孩子听了,低头用衣袖拭了眼睛,“草民的确是有残疾,但不是在腿脚上,而是……”
又扑通一声跪下,“为换回祖父性命,自己净了身,请皇上允许罪臣之孙入宫为奴,做牛做马来为祖父赎罪!”
话音未落,他伏下身子,几滴眼泪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朱棣心中一震,面上却眉头紧锁,“你是祁家唯一的孙子?”
“是。”
“你可知不孝有三……”
“见至亲将死而不救为大!”孩子猛地抬起头,虽不敢直视帝王,但仍可窥见他目光中竟没有了适才的恐惧,有的只是坚定,甚至是孤注一掷的偏执。
当你患得患失时,恐惧在你心中驱之不散,但当你为了活下去而赌上一切时,勇气自你心中拔地而起。
霎时间,厅堂内鸦雀无声。
御前的侍卫和内监,纷纷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只有吓得瘫软在地的谷婆婆剧烈的心跳声格外醒目。
“草民原本想用自己的性命,换取家祖父一命,”孩子的语调变得出奇地平静,“但家祖父已年逾花甲,如《陈情表》所言,‘日薄西山,气息奄奄’。故恳请皇上开恩,允草民为家祖父养老送终,以尽孝道。”
“草民罪臣之孙,余生当入宫为奴,夙夜不懈,任劳任怨,为家祖父赎罪,告慰皇嗣在天之灵。”孩子一字一顿,却又是一气呵成。
朱棣闭目沉思,不停拨动着沉香木手串。
良久,他转头向御前太监,“王彦,给他验明正身。”
御前太监点头轻允,一步步走到孩子跟前,“起来吧。”
孩子在竹杖的支撑下艰难地站了起来。
“把你的裤子,解开。”
孩子低下头,左手拄杖,右手开始解衣带。
朱棣闭眼,在场的其他人纷纷转过头去。
只见那个部位层层地缠着纱布,隐约可见血迹。
御前太监蹲下来仔细检查,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在他为了进一步检查,伸手去碰时,孩子突然一颤,小声惊叫“疼!”,倒抽几口凉气。
御前太监心中有了数,走到朱棣面前一拱手,“皇上,干净了。”
朱棣睁眼,点点头,“既然如此,带他到内官监记名录档吧,修养几日,就可到二十四衙门给他分配差事了。”
又看向几乎被遗忘的老道士祁山,“方士祁山,免去死罪,押入刑部大牢,除非有诏,否则终身不得获释!”
“草民,不,奴婢祁玙,叩谢皇上圣恩!”
“草民祁山……叩谢皇上不杀之恩……”
祖孙俩在大理寺正堂的台阶下做最后的道别。
祁玙刚要说话,祁山却用眼神示意她——不要留下话柄。
二人于是只能相顾无言,泣下沾襟。
当官差上前打算将祁山押下去时,祁山突然一挣,接着脱下外衣,解开里面的褂子。
在众人不解的眼光中,他用力撕开缝在褂子里的布兜,掏出一只小银锁打算挂在祁玙脖子上。
“这是做甚?”官差喝道,一把夺过。
“给他留作念想……恳请官爷,成全小老吧。”
官差一看并无端倪,把它甩给了祁玙。
是日,祁玙给了谷婆婆回乡的盘缠,在太监王彦带领下进入皇城。
已过暮春,官道两侧的白梨花几近凋零,梨花瓣纷飞漫卷,片片散落在稚儿衣衫。
一如十年前的冬日,吹落在老道士祁山衣袍上的雪花。
且不论如何洗清狱中的祖父身上背负的冤屈;且不论如何在步步为营的皇宫中求得一席之地;且不论一旦山穷水尽该如何寻找退路;今后该怎样确保自己的女儿身不被识破?
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内,林江仙,朱棣,还有其他的什么人,将他们祖孙一脚踢进命运的汹涌河水中,然后站在一边饶有兴趣地观望。她拼命挣扎浮上水面,暂时求得一时的喘息。她不知前方还有多少暗流,暗礁与旋涡,唯一确定的是,这条河最终通往忘川,流向冥府,若不能靠岸,他们终会与世间无数身不由己的人们一样,沦为皇权的祭品。
可在现实中,岸在何方?
当年爷爷曾教她读诸子百家,她对《孙子兵法》印象最深的一句就是“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而今,她与爷爷,深宫与监牢,同样吃人不吐骨头,即是对“亡地”“死地”的最佳演绎。
眼下,唯有努力活着,才有于死地反击的希望与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