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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小珰斗气闹学堂,学子结义共荣辱 “你可以做 ...

  •   接下来的几天内,祁玙预料到了孙大鼎会再次找她和於辰的茬。
      只是没想到他会在内书堂放学的时候,直接朝人群中的他们扔个马蜂窝。
      当时只见一个黑咕隆咚的东西,从不知什么地方砸进人群中。小宦官们好奇,于是有几个胆大的探头凑上去看,在大家几乎同步意识到这是个什么东西之后,便惊叫着以手抱头,四散奔逃炸了锅。
      一片混乱中,祁玙迅速拉住於辰,一面大喊“蹲下!”,一面用宽大的下摆和衣袖紧紧裹住头和手。
      “像我这样做!马蜂这东西,你越跑它越蛰!”
      两人裹着衣服,在地上蹲了好一会,大气也不敢出。
      顷刻后,四周的噪音逐渐消散了。
      “……马蜂呢?”“大概走了吧。”
      他俩小心翼翼地把裹在头上的长袍下摆掀起一道缝。
      哪里有什么马蜂?
      於辰站起来,走到马蜂窝跟前看了看,用脚轻轻踢了踢,随后笑出了声,“嗨,空的,是个哑炮。”
      “哈?就这?”
      祁玙话音刚落,转头看见孙大鼎和他的几个党羽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你想干什么?”於辰倒抽一口凉气,握紧了拳头。
      “呦,王书呆子,”孙大鼎腆起肚子,挑着刷子般的眉毛,“你说爷想干什么?”
      “你敢这么对司礼监的人?这么明目张胆?内书堂可是……”
      “呸!你少拿司礼监来吓唬老子!你跟你师父,司礼监里名字都叫不上的,鸟|毛都不是的人!在这儿跟爷叫板,你算个屁!”
      祁玙抓住於辰的胳膊,害怕他一激动朝孙大鼎扑上去,他打不过他的。她能感觉到於辰听到这番话时,袖中的整条手臂都在抖个不停。
      “至于道士崽儿……一烧火做饭的,九流之外的下九流,跟酒醋面局里头出来的金狗子有一拼!”
      “说到金狗子,哈,这怂货今天死活不肯来,昨天课上跟你们对对子,一来二去,叽哩哇啦的都不带犹豫,今天我让他做这事就怂了。呸,也就一书呆子,能成大事儿?”
      “爷就看不惯你们这种书读得好的,你们仨,书读得再厉害,能有什么用?捆起来一块儿扔司礼监得了。司礼监?再厉害能有内官监厉害?跟打仗的御马监一比,他们算个屁!凭那些憨书生,能成大事儿?”
      “内书堂是司礼监管辖的又怎么样?干爹说了,在这待几年,就在御马监给我捞个好差事干。你爷爷我会稀罕你们这些?”
      他正说到兴头上,没注意到祁玙和於辰悄悄交换了眼神,分头朝两边跑开去。
      直到他的小弟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他才反应过来,大叫,“追!给我分头追!”
      其中三个来追祁玙,祁玙跑不过他们,只能背靠墙根抱头蹲下,把可能的伤害减到最小。
      想象中的拳打脚踢并没有落到她身上,她缩在墙根,脑子转的飞快,既然不是来打人的,八成是来抢东西的,于是拼命护住腰间系着的乌木牌。
      父母留给她的簪子和铜镜,此刻都不在身上,能证明身份的乌木牌子就是最重要的东西。
      孙大鼎突然打了个响指,他的小弟们一哄而散。
      祁玙从地上站起来,纸笔书本散落一地,凌乱不堪,却一样不少。
      看来他们就是冲着乌木牌来的。
      他们要她的牌子干什么?她不知道,但总之不干好事就对了。

      次日,内书堂。
      还未开课,小宦官们围着院内最高的一棵苦楝树,仰着头围观。
      树枝上悬吊着一块漆黑的牌子。
      於辰握着根细竹竿站在树底下,心急却又无可奈何。
      他蹦起来想用竹竿把它打落,或是用力把一本书掷向木牌,但最多也只能碰到边缘,让它原地打几个转。
      他甚至用脚猛踹树干,没有用。
      四周响起一阵哄笑。
      祁玙走进院门,看到围观人群和树枝上挂着的牌子,眉头一皱,心里顿时猜到了八九分。
      她挤进人群,拍拍於辰的肩,“让我来吧。”说罢卷起袖子,将直身袍的下摆前后系起来。
      “看我的!”三下五除二就爬上了树。
      对于山林里长大的她而言,爬树攀岩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再简单不过。
      看准了位置,她压低身子,慢慢地向挂着乌木牌的树枝挪动,努力保持着平衡。
      在她成功地摘下牌子扔给於辰时,围观的小宦官们拍掌欢呼起来。
      於辰接住腰牌,如获至宝,连忙塞进衣袖中。
      这时,只听身后传来一句,“哎呦,这扎堆儿看什么热闹呢!让爷好好瞧瞧!”
      孙大鼎推开人群,“这树上挂的谁的……”
      但树上不见木牌,只见祁玙。
      他愣住了,“牌子呢……不是,他,他为什么在树上?”
      “你晚了一步,我兄弟已经帮我把牌子取下来了。”於辰看着他,嘴角勾了一下,嘲讽的意味都快从脸上溢出来了。
      “王书呆子,你无端地对老子放什么屁!什么晚了一步?”
      “你馅儿都漏完了,不用再装了,”祁玙在树上边挪动边说,“你昨天还想连我的腰牌一块儿抢,只是没得手。”
      “好你个道士崽儿,呸,兔崽子!”孙大鼎恼羞成怒,从人群中拎出金狗子,“狗子,你快去找学长来管管,姓祁的私自爬内书堂的树,不是大不敬是什么!”
      祁玙猛然想起,内书堂学子一旦犯了有辱先师的错,轻则罚在孔子像前扳脚站立个把时辰,重则永久逐出内书堂。
      上树容易,下树难。她抓着树枝的手直冒汗,得尽量快些下去。
      “狗子,在这愣着干什么!滚去找学长!”
      “阿玙!小心脚下!”於辰瞪大眼睛对她喊道。
      狗子在他身后注视着,嘴半张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看你个头啊!你不去老子去!”
      分神的祁玙听到脚下传来微弱的“咔吧”声,想抓住树干,迟了。
      她听到整条树枝逐渐断裂的干硬的巨响,伴随着瞬间升起的恐惧,坠落感,拖泥带水的触地,最后是剧痛,从右臂传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只记得疼,透骨的疼,能要她命的那种疼。
      她原以为最疼的也无过如此,但下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人直接踩在了她摔断的右胳膊上。
      剧痛引出的眼泪溢满了眼眶,视线内一片模糊,但她不可能猜不出是谁。
      “感觉怎样?道士崽儿?”孙大鼎加重了脚下的力度,来回碾着她的手臂,“今天先拿你开刀,让所有人看看跟我作对的下场,王书呆子也快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祁玙看不清他的表情,如果有,那一定是放肆的狂笑。
      孙大鼎不知从哪掏出一方端砚,用脚踩着祁玙的手腕,将砚台高高举起。
      “废了你这只手,要你一辈子都,握,不,了,笔——”
      还没来得及砸下,突然被猛地撞了一下,酿酿跄跄差点摔倒,砚台被打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是狗子。
      谁也没有想到,方才在一旁发愣的,木头人似的狗子,像豹子一样扑向孙大鼎,狠揪着他的衣领,用拳头砸,用脚踢。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神一抡,吓退了几个起身要拉住他的小宦官。
      “你平时明着欺负别个暗地里欺负我,我忍了,如今这般落井下石,断人活路,你还算是人么!”
      孙大鼎一时竟愣住了,挨了几下打,好容易反应过来,骂了句“奶奶的,反了你!”一把把狗子压倒在地,骑在他身上扇了他两耳光,又抡起拳头,照着他鼻子打去,一下打出了血。
      狗子喘着粗气,不示弱,又咬着牙掐他的脖子。二人扭打在一起。
      打的不可开交之时,忽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公公,就是这儿!”
      小宦官们纷纷低头拱手向司礼监宦官行礼。
      狗子胳臂肘撑着地,从地上爬起来,气喘如牛,连忙跪下,稍微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服,眼睛瞥见来者胸前的云雁补子。
      不是太监就是少监。
      司礼监官看了一眼祁玙,立刻拔出腰间佩戴的小刀,蹲下来小心地割开祁玙的衣袖。
      右大臂近端接近躯干的位置,赫然形成馒头大的青紫色血肿。
      “公公,孙大鼎抢走奴婢的腰牌吊在树上,祁玙爬上树去拿,摔断了胳膊,孙大鼎还用脚踩他的胳膊,用砚台砸他的手想让他残废!”
      司礼监官连忙让两个小宦官去找太医和找担架把祁玙抬到安乐堂,转头问於辰:“你所描述可属实?”
      “回公公,句句属实!”
      “为什么他们两个在打架?”
      “公公,孙大鼎想用砚台砸坏祁玙的手,奴婢实在看不下去,就跟他打起来了。”狗子主动回答。
      “情况可属实?”司礼监官向在场的小宦官问道。
      小宦官们面面相觑,集体沉默。
      没有人敢第一个出来作证。他们畏惧孙大鼎和他干爹孙太监。
      孙大鼎看了看,面上有了几分得意,操起破锣般的声音,“他们胡扯!都胡扯!”
      “谁抢你的乌木牌子!”他指着於辰吼道,“牌子现在在你身上,你有证据吗!”
      “你又如何证明自己没抢?”
      “你去告的,你拿证据!”
      “我虽然没有证据,”於辰顿了顿,“但我知道你抢我牌子的动机——你是嫉妒我牌子比你的新,比你的规整,比你的好看,就抢走我的。”
      “开什么玩笑?”孙大鼎大笑起来,“凭你那破牌子,光正面就有三条裂缝,字都磨平了,不嫌磕碜!我还用得着抢你的!”
      於辰眼里有了光,嘴角疯狂上扬,“既然你没抢我的牌子,那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细节!”
      说罢从袖中取出乌木牌,恭敬地双手递上,“请公公过目。”
      这下,留下孙大鼎在原地傻眼了。
      小宦官们一看到这些,顿时一阵唏嘘。
      一个小宦官大声说,“公公,奴婢昨天亲眼看到孙大鼎抢了他的腰牌!”
      “公公,奴婢也看到了!他还想抢祁玙的!没抢到!”
      “对,当时大伙忙着躲马蜂!”
      “马蜂窝是孙大鼎扔的!我在后面看到了!”
      “公公,刚刚祁玙爬树摘下腰牌,孙大鼎本来想装没事人,但是说漏嘴了!我们就猜出来是他干的了!”
      “公公,孙大鼎在祁玙摔下来之后,又是用脚踩又想拎起砚台砸,都是真的!”
      “是的,是真的!幸好被阻止了!”
      “对,不然就要残废呀!”
      随着小宦官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附和,孙大鼎漏洞百出的狡辩愈发显得苍白无力。

      祁玙感觉自己被抬到太医那里,右臂上剧烈的疼痛一度让她痛哭挣扎不能配合,太医们摁着她给她灌了一大碗汤药,用剪刀一层层剪掉她的袖子,准备开始正骨,这时她恍惚中听到了师父的声音,睁开眼睛,是师父,在最关键的时刻,她终于能够松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感到身体一点点麻木失去知觉,内心是平静的。他来了,她不用害怕了。
      她是被疼醒的。麻药的药效已经过去。醒来时,她躺在床上,右胳膊上了绷带和夹板。
      “醒了?”秦川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用胳膊肘推开门缓步走进来,“右胳膊千万别动啊——还疼吗?”
      “疼,疼得厉害。”
      “太医说要疼上三天,三天以后就会好受多了。”秦川吹着碗上蒸腾的热气,“鲜牛骨熬的,快喝吧!”
      祁玙面对着奶白色的热汤,深吸一口气。
      秦川笑,“喝吧,明天给你熬牛骨菌汤。”
      祁玙想起了进宫两个月以来,师父时不时就利用职务便利给正长身体的她做各种吃的,最多的就是黄芪枸杞炖羊肉……之类的。
      她抿了一小口,“有点腥。”
      “牛骨嘛。”
      “不是牛骨的腥,是那种……我也说不上来。”
      “喝了好得快,”秦川打开一个漆食盒,里面是八块香甜的牛乳糕和一盏蜂蜜蒸酥酪。
      “喝骨头汤的同时,别忘了多吃点乳制品。”
      祁玙点头应着,秦川又问她,“今天这件事情……能不能完整地复述一下?”
      听她讲完,秦川略微思考了一下,“那个於辰,以后你要当心他,他跟你们不是一路人。”
      “师父,为什么……”
      “我无意挑拨你们的关系,”秦川说,“但他既然看见孙大鼎拿起砚台要砸你的手想让你残废,为什么第一反应不是阻止而是转身去找人?”
      “……”
      “你可以做个正人君子,但事事多留一个心眼,未必是坏事。”
      秦川陪祁玙坐了一会,“玙儿,咱家有事要忙,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伤着的那条胳膊不要乱动,千万不要乱动!”
      在师父拢起袖子起身的时候,祁玙忽然发现他左手无名指指肚上有一道整齐的划痕,周围泛着浅红。

      三天后,祁玙为了不耽误学业,打着夹板绷带上课去了。
      她穿的那件直身,右边的袖子从接袖处整个剪了下来,像件半直身半褡护的四不像衣服。大臂上依旧是夹板绷带,为了防止活动和牵拉,小臂用绷带吊在了脖子上,整条右胳膊都不能动。
      於辰挨着她走在她右后方,防止有人不小心撞到她。
      迎面走过来的是金狗子,脸上被孙大鼎打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
      见於辰瞪着自己,狗子笑道,“看我干啥,今后是自己人!”
      “谢谢你。”祁玙看着他,认真地说,“你的脸……”
      “嗨,都说了今后是自己人,哪用得着这么见外!要说谢应该是我谢你……嗯,我的脸不要紧的,”狗子差点说漏嘴,连忙笑着摆摆手,“内书堂打架,孙大腚第一厉害,我第二厉害,但他没有我扛打。”
      “喂,我说你俩,”金狗子看了一眼祁玙的袖子,戏谑道,“要不要再找个桃子分着吃?”
      於辰反应过来,翻了个白眼,“你读《汉书》就记住了这个?”
      “还有《说难》。”祁玙补充道。
      “你小子课外闲书读的不少,跟王书呆子一个样。”
      “你小子不也是个书呆子?”
      “彼此彼此。”
      当天下课后,三人悄悄躲在别处,等其他人都走了,在内书堂空无一人的院落里,正式地拜了把子。
      为了足够正式,金狗子从酒醋面局弄了一小碗米酒,三人用裁纸的小刀划破手指,把血滴在酒碗里。
      黄昏时分,晨昏交接,日月同天之际,三个孩子端起各自的盛了酒的笔筒,把一腔豪迈淋漓入喉。
      “天地为鉴,日月为铭,”
      “金瑛,”
      “祁玙,”
      “王振,”
      “我三人,今日结为异姓兄弟,自此同舟共济,荣辱与共。”
      “荣辱与共!”
      “荣辱与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小珰斗气闹学堂,学子结义共荣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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