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老道人斩草欲除根，小内监命悬遇恩人（4） “我师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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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过是云南万千山水中的一处寻常景观，乔木高耸，遮天蔽日，只容得寥寥日光自葱茏绿叶的缝隙间漏下碎影。山泉冷洌，淙淙而过，撞击生着青苔的山石，碎玉迸发，声响却比不过林间雀语莺啼。
祁玙沿着山溪向山下走着，草鞋不忍踏碎石缝间星星点点的野花，石上溅起的水花却打湿了她的青斗篷和装满野菌的筒帊。
走累了，索性席地坐下，小手掬一捧山泉，轻拍在脸上。清冽的水流过额头，凉爽而舒适。
又一捧泉水送到嘴边，入口却是……热的……
味道还发苦！她一抿嘴，把水吐了出来。
“别吐啊——诶？小兄弟你醒了！”她一睁眼，端着药碗给她喂药的，是一个面目略显稚嫩的少年。
是那位小太医——他头上带着黄杨木小冠，青布直身袍的袖口用乌绳打起襻膊，山泉一般的干净清爽。此时顾不上兴奋，正拿着绢帕擦拭她嘴角吐出的汤药。
祁玙环顾四周，房间不大，陈设相对简朴，也许这就是所谓安乐堂，自己正斜躺在床上，背后垫了个蒲团让她倚靠，身上盖着一条薄棉被。
确定自己的手没被打坏后，她掀开被子的一角，看身上皮肉开裂的地方都已包扎好，淤青处则敷上了药。
发现自己此刻身上只穿着一条犊鼻褌时，她心里一惊，忙裹起被子，“冒昧问一下，为我治伤的……是谁啊？”
小太医被逗笑了，“还能是谁啊？小兄弟，你是我考入太医院以来，收治的第一个病患。”
看对方有些惊慌的神色，他收起笑意，信誓旦旦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是郎中你是公公，你放心，我发誓，我向神农扁鹊华佗仲景各位祖师爷在天之灵发誓，绝对没有偷看你……那个部位！”
“好啦，先把药吃了吧，一会儿凉了。吃完药之后，最好接着睡，你现在还不能下床活动。”
祁玙道了谢，自己主动接过药碗服下汤药。躺下来，两眼空洞，内心如火炙火燎。这个节骨眼上，她怎么睡得着？
且说那少年太医，方才细致地检查了一下，小宦官被打得皮开肉绽，浑身是伤，但所幸不曾伤筋动骨。
救人要紧，因而顾不得避讳，把这孩子衣服脱得只剩裤衩，清创，包扎，敷药，一气呵成，顾不上半刻偷闲。
一切处理妥当后，给他盖上被子好好休养，擦擦汗，喝口水，开了张方子给御药房送去了。
回到安乐堂给小宦官喂了药，无事可做，便开始整理方才给他脱下的带血的衣物，将来有可能作为物证。
所有衣物都小心保存好，只是那件沾满血的贴身白褂子不知何处去了。
也许是他忙乱中混在一堆废旧纱布里扔了出去，被打扫的人拿去扔掉了罢。
再次往御药房走的路上，遇上了一路飞奔的师父。
高勉急得面红耳赤，两手猛攥住徒弟的肩膀，“那小内监还活着吗？”
“那当然啦。”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高勉拍拍胸脯，长舒一口气。
少年噗嗤一笑，“皮肉伤虽多，但未损筋骨脏器，因而不致命。徒儿虽然医术不精，但处理这样的伤还是不在话下——对了，案情进展的怎么样了？师父为何如此着急？”
高勉眉头紧锁，说目前只查明了毒|药的种类，至于来源以及是何人所投，一无所知。此事事关重大，不仅延庆宫，尚膳监，司礼监，就连东缉事厂也介入了进来。
“师父，您是说东厂？！”
“对，你知不知道，现在延庆宫的一众宫女宦官、尚膳监的监丞单忠、典簿秦川和几个烹制过甘醴凉羹的宦官，都被收押入东厂牢房，等待审讯！还有你救下的那个小火者，伤口初步恢复后，一并押入东厂牢房，接受审讯！”
少年正在猜测着真凶可能是谁时，被师父拉着走到一个僻静角落。
高勉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你主动请求救治那小内监的行为，就是把你我往火坑里推！”
他正要辩解，师父又厉声道“原本司礼监掌印太监叫我们过去，是去验毒不是去瞧病的，那小娃娃是生是死与你我无关，你可倒好，主动要治他，把你自己连同为师一起拖下了水。他是重要人证，这幸亏救活了，要是没救活，可有咱好果子吃了！”
“可作为一名医者，我做不到有人在我面前奄奄一息时仍袖手旁观。”少年稚气的目光中透着坚定，“更何况，如果他死了，那这个案子就会成为无头悬案，到时候只会害死更多无辜的人。”
“好，好，你悲天悯人，”高勉瞪大眼睛看着徒弟，“你有恻隐之心，可恻隐之心谁没有？如果不是在皇宫而是在寻常巷陌，我当然也会救那个小娃娃！宫里只有尊卑没有对错，我们太医人微言轻，事不关己莫闲管，保全自身才是第一位的！”
说罢叹口气，“你才十三岁，到底是个孩子。你可知世上很多事，是由不得自己的？”
少年低头不语，去御药房拿了第二副药，“师父，徒儿再去安乐堂看看伤者。”
再到安乐堂时已是傍晚，小宦官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抱膝灯前，垂目沉思。
一个大孩子，看着比他小几岁的小孩子。一想到他的伤口一旦愈合，就要被押入东厂大牢审讯，他心里不是滋味，嘴唇动了两下，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终于，“小兄弟，你……伤口还疼吗？”
小宦官轻轻摇了摇头。
“……”
“谢谢你。”面目俊秀的孩子突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不，不必，救死扶伤是天职……”
“原谅我可能无法回报你了，”小宦官恢复原来的姿势，烛火跳跃，照出他的睫毛低垂，“我师父一整天没来，我知道他是被人抓走了，我也快了。”
“你为什么不逃跑？”他一开口就后悔了，随即意识到这问题有多愚蠢。
“即使我行动自如，即使我利用守卫的疏忽跑出皇城，我能逃到哪里去？我进宫也是为了活下去，让我唯一的亲人活下去。”
“……愿你平安。”他心里像被揪了一下，说不出的难受。治愈病痛的成就感荡然无存。
“谢谢你，”孩子转过头，在灯旁绽开一个笑容，明眸中竟出奇地平静，“相逢即是缘。”
“我能为你……再做些什么吗？或者……你需要什么吗？”
小宦官耸耸肩，露出一个苦笑，“衣服。”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老道人斩草欲除根，小内监命悬遇恩人（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