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里》一心恰饭的丫丫

3、第三章

　　出租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这个小区以花园二字命名，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产物。在那个住房包分配的年代，住在这里都是吃铁饭碗的工人，一房难求。誉为花园名副其实。然而时过境迁，曾经的花园破败不堪，有能耐的人纷纷搬离出去，留下的大多都是一些半身入土的老人和外来打工的新市民。吴恙七拐八拐在一栋楼驻足，卡刷了好几次安全门才开。吴恙扳开笨重的铁门，等它完全合上才上楼。吴恙的家在六楼也就是顶楼，每天爬上爬下着实辛苦，好在早已习惯。开门，一切都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没有任何人等待也没有任何生物存在，四十平方的空间几秒钟就可以看个彻底。
　　当初为了买间房子吴恙同家里闹的天翻地覆。吴恙的母亲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女儿还没结婚就要单独出去住了，按她农村妇女的思想，女人一生的住宿就只能是从娘家到婆家，一个姑娘家家搬出去自己过日子成何体统。吴恙的姐姐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妹妹会把自己积攒多年的血汗钱去买一个出过命案的凶宅，而且在这么偏僻的小区。那个吴恙本该称为父亲的男人只敢在妻子和大女儿面前表达自己的反对。
　　她们无法理解吴恙对拥有自己专属空间的执念，七岁时吴恙随父母来这座城市务农一家三口在一间二十平米月租三百的房间住了四年，后来吴恙姐姐辍学也进城打工，一家四口又找了一间四十平方米月租五百的房子住了五年。后来政策出来，环卫工人可以申请廉租房，一家人才住到了政府出资建造的安置房里，五十平方两室一厅，然而这时候吴恙姐姐吴玲又结婚怀了孕，为了方便照顾便住进了那间属于吴恙的房间，一住就住到孩子五岁上幼儿园。上初中的时候吴恙有一次去同学家玩，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那么漂亮的房子。三室一厅，那个成绩不如她的同学竟然拥有一个自己的房间，粉色的墙纸，铁艺床大大刺激了她贫穷的神经。
　　从那时开始吴恙就利用假期发五十块一天的传单，高中时她也见缝插针的利用有限的时间去酒店打工。大学四年更不必说，上午做完家教啃着面包做地铁去酒店打工。为了省钱，吴恙四年的午饭几乎都是五毛钱的菜加白米饭加免费汤。大四毕业，周围同学还在依靠花呗艰难度日的时候，吴恙攒到了她人生中第一个一万元。上了班后，她有团必带，刚从南方回来又要奔赴北地也是常事。吴恙对金钱的渴望程度简直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吴恙最常听到的夸赞就是:“谁要是取到你这么能干的女孩子可享福了。”不聪明，不漂亮，她拿得出手的优点只有“能干”二字了。
　　所以当吴恙看到报纸上关于这间房子的拍卖消息就立马动了心。凶宅又怎样，穷怕了的人连鬼都不怕。最后吴恙一意孤行的办理了过户手续，拿到钥匙的那一天她来到了这间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凶宅，目及之处全是尘埃。吴恙自欺欺人的想再多的罪恶也被尘埃遮盖了。吴恙看到卧室里的空空荡荡只余一张席梦思床。
　　曾经有一对夫妻满怀希望的从农村来到城市白手起家做起了水果生意，红火的生意让夫妻俩赚的盆满钵满，有一天他们携手来到了房产中介希望用多年来的继续买一个稳定的住所。后来夫妻俩如愿以偿。谁料人心易变，某天丈夫中午突然归来撞见称病在家的妻子与另一个男人行些腌臜事，一怒之下用常给妻子削苹果的水果刀结果了这对奸夫□□。后来丈夫锒铛入狱，妻子魂归西天。房子也空了下来积灰多年，只有这张席梦思床上若有若无的大片污渍记着往事。有些事在小说电影里发生也只是烂俗，然而成了现实便是鲜血淋漓家破人亡。
　　吴恙下楼招来了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把床拉走。站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吴恙第一次有了安全感。从那天起吴恙把所有的闲暇都用来装扮这个自己的专属小窝，她摸过这里的每一寸面积，每一寸用血汗换来的面积。
　　吴恙换了拖鞋，打开空调又接了一杯凉水才坐到柔软的沙发上。被单人沙发包裹的吴恙感到了久违的放松。一杯水喝完，吴恙拿起了手机看到一则消息，来自孙凯:“到家没？”吴恙飞快的按动几下，回复道:“到家了。”那边再也没了消息。
　　那边婚礼已经结束，孙凯同吴尤正躲在一边吞云吐雾，他把吴恙回的消息拿给吴尤看，吴尤瞟了一眼又狠狠的吸了一口烟。“能打字就说明没多大事。”孙凯戏谑的说。吴尤默不作声，只是专心致志的对付着他的指尖物。在烟雾缭绕中，孙凯看着自己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兄弟，论模样也一般论家室更说不出口论才敢也不突出。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吴恙那傻子吊了这么多年都舍不得放弃？他们俩之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他清楚的知道所有的利弊，他也曾旁敲侧击的劝说过两位，然而还是到了今天的境地。
　　“你说我是不是很混蛋啊，想拒绝又优柔寡断。明明不喜欢人家还心安理得的接受人家的好。”吴尤冷不丁的开了口。
　　“是的，很混蛋她犯贱。男女之间不就是这档子破事吗。”孙凯也是个万花丛中过的主，他信奉的是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所以他向来对他们俩之间的情愫嗤之以鼻。所以此时的回答是不加掩饰的尖酸刻薄。
　　又是长久的沉默。
　　黎蓝换好了衣服迟迟不见丈夫回房间便下楼来寻找，在楼梯口处她听到了里面两个男人关于混蛋的讨论。她止步不前，想了想选择转身回去。人都是她的了，心也占了八九成，那一两成的迟疑也好自责也好让他自己留着吧。黎蓝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懂得运用迂回策略，她觉得吴恙那种对待目标暴露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样子是十分愚蠢的。
　　以她的家室和容貌，嫁给吴尤实属下嫁。然而抛去世俗利益的权衡，吴尤沉稳老实憨厚给她从来没有过的安全感。某次她被游客刁难躲到一边哭，吴尤默默的跟上来递上了一张纸巾，当她接过来擦眼泪时一个想法陡然萌发，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要一辈子对不起吴恙了。
　　黎蓝在床上边玩手机边等吴尤。终于门被打开，她的丈夫满身烟味的朝她走来。她笑着嗔怪道:“怎么又抽了这么多烟，对身体不好哒。”吴尤扑上来笑着说下不为例。他的妻子就应该是这样，温婉懂事。无论他什么时候回家她都在家里等着他回来。那个人就不会，她会为了钱把家和酒店本末倒置，她会在闻到烟味之后把他骂的狗血淋头，她会追究他晚归的原因，她不会温柔。
　　是夜，吴恙辗转反侧。吴恙想起吴洁结婚的那一天，吴恙背着人问过她一句话:“你爱他吗？”她那温柔的姐姐脸上露出了一丝迷惘:“嗯，我也不知道，爱不爱的对咱们来说太不现实了，咱们这种人找个踏实过日子的就不错了。”那年吴恙还是个小姑娘，她十分不赞同姐姐的想法。不错、也行、还好吧这类词意味着无奈将就所以退而求其次。吴恙不爱将就。后来目睹了姐姐的日子过得并不好想，更加坚信了这个想法。同样是过穷日子，可以有情饮水饱也会贫贱夫妻百事哀。吴恙自信的以为自己能成为前者。十八岁的吴恙立下了雄心壮志:要当一个优秀的导游！赚很多很多的钱，看很多很多的书，听很多很多的歌，见识很多很多的风景，一心一意的爱一个人。然而，八年过去了，一事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