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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哀哀父母,生我劬劳(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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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星月高挂凌空,从未有过如此宁谧的夜晚。
一日,万家灯火在此刻都有了些许黯淡,
一道如鬼一般的黑影在夜幕中闪过。
一间破旧的草屋,俨然家徒四壁,
一对老朱陈蜷缩在褥榻落泪。
黑影俯首,“按你心中所想,去做吧!去释放!”
秦府内,流萤在星空斑斓里放声歌唱,清光暖溶溶地倾泻下来,池塘上披着的是一层如蝉翼般的襌衣。“布鲁”一声,一只小小的青蛙从白泠泠的水里跳了出来,安然地歇在田田的荷叶上,枕着碧天里的露珠,清脆地叫了一声“呱”。想来生命的协调已经在这淋漓尽致地展露无遗了。
只可惜,这般良辰美景好时光却从未被阁中的孤人所拥有了。
若硬说有,那也是在许久不曾相见的以前了。
地狱黑暗的大门厚重地开启了,那没有启明星,没有人本应有的温情,只有道不尽的凌辱。
火光!参天的火光!刀光与剑影交错!
尸体在咆哮!含着泪在咆哮!
“夭嘉,带着璃儿快走!走啊!”满身是血的男人冲到一个清秀的女子面前,看了看女子怀中的幼童,急切地说道。
“江郎,彼时彼刻你难道还不了解夭嘉的脾性吗?执子之手的誓言难道不作数了吗?”女子含泪凝望着眼前满身带血的男人,随后转过身将幼童交付给了身旁的乳娘,道“陶娘,带着璃儿快走!快!不要回头,永远不要!”又从怀中取出一块血色墨玉系在稚童的腰带上,“我希望她这一辈子都不要回来,做个普通人就好。走!”
“夫人!”
“走!”
“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
“我江麟百名谋士上下忠心耿耿,却不知陛下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忠心。”
“臣不知君,君不信臣。”
绛红色的液体湿了房梁,湿了长安,更湿了天下。
这不是谁的胜利,这是地狱的挽歌。
“不!不要!”秦弋杰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的虚汗淌过脸颊,浸润了双耳的秀发,湿了大片白色衣衫,脸上的惊恐也尚未褪去。房间里充斥着压抑紧张的气息,如同鬼魅在世般怖人,就连同呼吸都带着腥味。只有半开的云窗还偷着孟夏的几丝盎然。
秦弋杰一手捏眉,努力平复波动的情绪。
为什么又是这个梦?为什么?
惠风和畅,秦弋杰独自走到曲水上的湖心亭,缓缓坐下,用镊子衔起茶叶,煮水。
“少爷,深夜在此品茶,该多披件衣裳才是,”一女子手拿玄红色仙鹤披风,脚步轻盈地走到秦弋杰身边。展开披风,细心地为秦弋杰披上,低声道,“虽说夏日闷躁,可夜间的风尚且还是凉的,断不可着凉了好。”
“别笙,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啊?”用镊子夹起茶杯,置于温水中过烫几次,又示意别笙一旁坐下,道。
别笙捡了个秦弋杰对面的石椅坐了下来,“少爷,不也没睡吗?难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双手托腮,一双澄澈地眼眸映着满天星辰,看着他。
秦弋杰浅浅地笑了一下,并将手中刚泡好的六安瓜片递给别笙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吧!”
“嘿嘿嘿!少爷懂就好了嘛!”别笙接过茶水,先放在鼻前轻轻嗅了嗅,方才抿了抿,欢喜道。
“就你是这般性子,平日也不知道多读点书。这要是搁在外头,岂不让人家笑话了去,”秦弋杰转动手里的紫砂茶杯,脸上装着闪过一道愠色道,“笑话了你不说,这要是将我的脸都一同丢了出去的话,那我就…把你也一起丢出去。”
“少爷!”
一笑。
月下的池,恰如奶洗过一般宁得浓郁;池上的人,也是难得的愉悦。
别笙虽然天性就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般纯真,但办事上也算得上是利落。可以这么说,如果段措错待夜胡是同胞弟般体致,那秦弋杰对别笙的照顾就宛若是兄长对胞妹的怜爱。
“哦,对啦!这是黄昏时宫里头派人送来的,”别笙从袖口中掏出一封油木纸的信封递给秦弋杰,“前会子看你和秦川在谈事,又想着来人送信时的神态也不急促,便没敢打扰你,就搁了搁。方才想起来,给!”
“嗯。”秦弋杰接过信,修长的手指划过暗红的火漆,从信封中取出信纸。
小杰,自打你来了皇城,姐姐一直望何时你我能够再聚首阖谈。听父亲大人说,你此番来京一直忙于商业琐事,便迟迟没能邀你来宫里坐坐。过了这么久,想你也应该得空了,得空了就来宫里坐坐。这几日辰时玗儿也常来请安,他也甚是想你。
——姊
“别笙,收拾一下,备些礼。明日同我一起进宫探望姊姊。”
“嗯,好。”
“夜已深,早些回去歇着吧!”
“少爷也早些休息。”别笙起身,回了个恬然的笑靥,方才转身离开。
“嗯。”
日方破晓。
人生在世,谁能想到自己是何时、何地、何样从这个世上永远地消失。这一点,楼平自然是从未想过的。
但,现在他只能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一片灰茫茫的天空。全身各处传来的痛,像刀子一般,一刀一刀割在他的心上,那是一种钻心的疼。脖子上感觉冰冰凉凉的,仿佛有什么正流向渺渺的远方。虽然不学无术,单生来的本能却告诉他,他的生命正像蒲公英一般,轻轻地向四处飘去。
死亡的恐惧像黑黢黢的漩涡将他整个吞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