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道》长安有客

2、与君初相识 犹如故人归（2）

　　十日后，和煦微暖。五月十八的午后，太阳像是喝醉了酒，慵慵懒懒地挂在天上，时不时还打上个小哈欠。就连洒下的阳光也是慵慵懒懒的穿过都城的每家每户，惬意极了。
　　秦川向来办事牢靠。无论秦弋杰交代给他什么样的事，他都可以办得比秦弋杰交代的还要好。只不过这一次……

　　“帮主，外头来了一个相貌不凡的男子，说是他家少爷要见你，请你过去一趟。” 来宝毕恭毕敬地站在段措错身边说道。

　　“哪个公子？我又不认识，不去。没见我正烦着呢吗！”段措错带着一脸疲惫半躺在那张垫着厚软毛的椅子上，手上还拿着一本厚厚的，不知记着什么的本子，不耐烦地说道。

　　“好像是前些个‘请’咱吃饭的公子。”
　　段措错一想到前个替他传话的姑娘，那副令人厌恶的嘴脸，气就不打一处来。再加上那人几天前还嘲笑他们丐帮连只完整的碗都没有，就更让她不爽了。别以为长的漂亮，有俩臭钱就可以耀武扬威，惺惺作态的女子和膏粱子弟最令人讨厌啦。

　　“不去！我丐帮好歹也是江湖上举足轻重的帮派，我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想请我？就这么随便？难不成这就是有钱人家的待客之道吗？”段措错从软椅上站了起来，冷冷地说道。
　　随后段措错叫来宝把她的话一字不落的复述给秦川听，并嘱咐他说完就送客，不要再磨叽什么。

　　可来宝却觉得人家公子都还没怪她昨日大闹酒楼的事，她现在反倒是开始数落起别人来，实在有些蛮不讲理。无奈来宝熟知这位主的脾气，不好说些什么，只得按她说的去做，只是可怜那个门外传话的人了。

　　秦川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一个闭门羹。虽然秦弋杰刚刚来长安不久，还没有太多的人知道他“国舅爷”的身份。但单从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这几个月在长安做出的作为来看，就可猜测他的来头一定不小。所以平日里这长安大大小小的官对他都有所忌惮，商贾们即使有眼红和嫉妒也不敢说些什么。秦川办事素来顺利，其一是因为能力，其二便是因此。这一次真的是……

　　微风吹过暮春的庭院，卷起地上的尘埃，抚过周围的兰草。阳光的斑点如小偷般从树叶的缝隙中溜过，悄无声息，树影姗姗移动，可爱极了。一切都安然恬静，只有曲水上的亭子里时不时传出些声响。

　　“少爷，是属下办事不利，有愧少爷的信任。”秦川低着头，小声地说道。那模样像极了一个做错事的稚童。

　　“乞丐有些不羁的性格不是挺正常的一件事吗？你又何必自责呢！”秦弋杰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语气安慰道。“听说…”秦弋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走到亭子的雕栏边，目光望向远处。不过就是不知道他望的是池塘里的游鱼，还是对面的假山，还是天边的云卷雨舒。“五天前有几个乞丐奸杀了一个芳龄少女，这事好像闹得还挺大的吧！”

　　“少爷说的是柳巷的那件案子？”

　　秦弋杰微微点了点头，道：“我记得当时这案子还是楼平报的案，没想到一个花花公子还会管这等闲事，真是不免显得荒唐了些。不过这样看来这件事就没这么简单！此事现在如何了？”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那帮乞丐像是被判秋后问斩。但是，这种事明眼人都知道时机总不会这么巧，况且一个富家少爷平常逛花街柳巷都还来不及！还会管这种破事！并且就在案子发生前几天，还有人看见楼平当众调戏了那个受害女子。由此看来，八成是楼平干的事，嫁祸给那几个乞丐的。”说到这事，秦川马上改了原来的脸色，带着一丝愤愤不平，严肃地说道。

　　楼平是刑部侍郎楼之演的独子。楼之演老来才得了楼平一个儿子，平日就宠溺得很，楼平要星星，楼之演就摘星星给他，要月亮就摘月亮。以至于楼平生性乖张，成了长安数一数二的小霸王，平日就在调戏长得好看的良家女子，欺强凌弱。对于秦弋杰身边的那四个美人，他更是天天想……只不过楼之演警告过他，秦弋杰是他得罪不起的人，千万别去招惹他，更别滋生什么龌龊念头，他才就此作罢。可换做那些寻常百姓呢？谁不畏惧权贵，在这官官相护的都城，更是有苦说不出。

　　可小叫花子们呢？他们无拘无束，从不理会权贵，自然与百姓不同。有次，小叫花子看不过，就耍了个小聪明，当街羞辱了他一番。楼平堂堂一个富家子弟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加上他性格乖张，为此怀恨在心。

　　后来楼平在一次戏谑少女的过程中，难免下手重了些，导致那个年轻的姑娘死了。楼平当时也很慌张，自己也没多大力，她怎么就死了呢？即便自己再怎么玩世不恭，这也毕竟是条人命啊！这…这可怎么办呢？说来也巧了，冤家路窄，那几个乞丐因为在邻街上办些事，便恰好从附近的街道路过。楼平心生一计，便嫁祸给了那帮乞丐。

　　别说乞丐们平常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对于兄弟却还是很讲义气的。更何况这次出事的还是段措错身边最小的乞儿——夜胡。夜胡这小子虽然年纪小，可好在生得倒是聪明伶俐，为此深得段措错的喜爱。他一出事，可把段措错可是急坏了。原本免费得了顿美味肴菜，全帮上下甚是欢喜，可却怎么也没想到会乐极生悲，出了这样的事。

　　“秦川，举世皆浊，众人皆畏惧权贵，那丧女的妇人亦是如此。既然无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那我们就去提点提点一下楼侍郎。”秦弋杰双手覆背，俊朗的外形在和煦中显得格外迷人，这少年不愧是“麒麟才子”。

　　“属下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等等。”秦川顿了顿脚步，回过头来看着秦弋杰瘦单的背影，这背影在风中显得格外瘦弱。

　　“秦川，去告诉轻衣。让她准备一份关于丐帮帮主的详细资料。明天早上，我要在我的书房看到它。”

　　“是。”

　　粉墙环护，佳木葱茏，整座府邸算不上是雍容华丽，但也可谓是肃穆沉稳。一般来说从一座府邸的布置其实就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品性。单从这座府邸的装饰来看，让人实在难以相信会出如此一个玩世不恭的子弟。

　　“楼侍郎，我家公子奉了老爷的嘱咐，从苏州赶到长安。初来乍到的，尚且还不懂长安的规矩，往后还请楼侍郎在公子的生意上多多担待着些。麻烦了！”只见秦川一身干练的素黑色装束，俨然地站在整个大堂的正中间，身旁毕恭毕敬地立着一个知天命的老人。两人的状态并不像话语上说的那样。

　　当秦弋杰还未到长安的时候，当朝丞相秦啸钟就早已在各个官府部门暗自通知过，他的儿子近期要来长安“做生意”。再加上楼之演原本就是秦啸钟的人，故而对于秦弋杰的态度更是不同一般。“秦将军客气了，秦丞相早已事先打过招呼，下官懂的。”

　　“嗯，不过公子的意思是希望楼侍郎可以如待其它人一般，不要搞特殊化。毕竟公子还是想靠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片天来。”

　　“下官知道了。”

　　一个武将不知道接下来该问些什么，一个文官更不知道接下来该接什么。便无声了许久，只有屋檐顶角的几只麻雀还在不知天高地厚地叫闹着。

　　不巧窗外荡过一阵微凉的清风，给这略显尴尬的场面添上了一丝莫名的气息。“对了，不知道楼侍郎有没有听说，一品珍开张那天，竟有帮乞儿来捧场。”秦川喝着楼之演备的茶水。这茶水虽不及秦府里秦弋杰素来喝的，但却也是上好的碧螺春。真想不到一个区区的六品侍郎竟能享用的到如此好茶，看来楼之演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啊。

　　楼之演听到秦川说完话，心就开始“扑通扑通”地跳，手中的茶杯也落到了地上，散成了成片的木槿花，艳美极了。“是下官没能管好这帮叫花子，让这些登不上大雅之堂的人，扰了国舅爷酒楼开张之喜。下官罪该万死。”

　　“楼侍郎怎么这么说呢！来者即是客，况且他们送的礼很是特别，少爷看了很是喜欢，还夸正帮乞儿聪明呢！看来少爷很看重他们。”

　　楼之演嘴角一抽，压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便许久没有开口。

　　“可惜呀，公子听说最近那帮乞儿好像惹上了一桩命案，心里有些……”

　　楼之演听完这话，额头不觉冒出一层冷汗。心想，秦川说的不会是那件和儿子有关的案子吧！思前想后了许久，方才开了口。“柳巷的案子已经……”

　　“楼侍郎，其实你我都应该明白，公子对这帮乞丐的器重。”秦川半路打断了楼之演的话道，“况且这件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我想不用我提醒。凭大人的英武对这件事早有了公正的判断。至于令郎，凭楼大人清廉正直的名号，定会处理地更为妥当。”

　　楼之演仿佛如雷贯耳，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听秦川的话，秦弋杰是要保下这帮乞丐了，那他儿子怎么办？那可是，可是他唯一的儿子啊，是家中的独苗啊！只见楼之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下官…平儿…”

　　“楼侍郎，其实也不必如此紧张。秦川虽不及我家公子聪睿，但我知道在这长安最不缺的就是奴隶，特别是签了死契的家奴。楼大人说对不对啊？”

　　签了死契的家奴，一般都是孤苦无依，无父无母的。也经常因为过度劳累而猝死，死了就会被随意丢在乱葬岗，无人会惦挂。这也没错，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里，没有人会可怜这种像蜉蝣一样的生命的。

　　秦川起身准备离开，路过楼之演时，还不忘拍了拍楼之演的肩膀，在他耳边说了句，“楼大人，聪明人做聪明事。”

　　楼之演原本软弱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了，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没过几日，楼之演便当众宣称，柳巷的案子经过反复的彻查，真凶已经归案了，是府中一个游手好闲的家丁。这家丁平常好吃懒做，可好在还是个明事理的人，知道做错了事就应该认错，不能冤枉好人。随后，留下了一封认罪书，就自杀了。说到底，这人也是楼府的人，楼之演为此连声公开道歉，称家风不严，会好好思过，更是花重金补偿了丧女的妇人。楼之演的这一做法也收获的不少的民心，那几个乞丐也无罪释放了。

　　整个丐帮也由原来的沉闷压抑氛围转为轻松喜悦的气氛。段措错看到她亲爱的夜胡完好无损地回来了，更是喜笑颜开。同时段措错又何尝不知道这要是没有秦弋杰的帮忙，恐是办不下来的，所以她也决定去见一见这个“谜”一样的人。
　　在这个愉悦的氛围下隐藏的确是权力下的尔虞我诈。这场风波下的苦味也只有段措错品味得出了。

　　“为什么，要选在钟楼见面啊？这么高！你不知道爬都要爬死了啊！”段措错气喘吁吁地爬上十几米高的钟楼，一脸嫌弃地走到阁楼外的见面地点。

　　秦弋杰靠着雕栏而立，面向这繁华醉人的夜间都城，不语。

　　清风霁月下，月光的余晖透过钟楼四眼的灯笼照在秦弋杰的身上。腰间的红墨玉散发着月的光泽，流苏顺着风的节奏轻摇，衣服上的昙花若隐若现，耳边的乌发也乘风荡漾。遥望那双幽邃的双眸仿佛早已将人世看穿，包括段措错。段措错心中更是想，这少年怎可美得如此醉人，倘若真要是个男子，自己会不会爱上他呢？

　　“咳咳，对啦！还是谢谢你救了夜胡，这次多亏你帮了这个大忙。我段措错向来恩怨分明，你说吧，要我怎么‘报答’你。我可不想欠你点什么。”

　　秦弋杰带着玩笑的语气道：“以身相许，怎么样。”随后便一个转身搂住了段措错的腰，“月黑风高，才无人窥伺，你我也才能够谈正事，不是吗？”

　　“你说什么！”段措错一把推开了秦弋杰，嘴唇轻开几下：我又不是磨镜。月下少女的红晕爬上了双颊。

　　尽管段措错刻意压低了后一句的声音，但秦弋杰却依旧可以从唇形上看出她再说什么。果然，他没有看错人。不过要想驯服这匹脱缰的野马，也不是件易事。

　　“你看，这繁华酥骨的帝都，是否令人陶醉啊？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没有人会宁永远屈居人后，落于市井之地吧！”
　　段措错收起以往玩世不恭的姿态，“直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你和我合作！”

　　“合作！您可是高高在上的富家弟子，我不过是市井小人都不屑一顾的小叫花子。和我合作，就不怕屈了您的尊吗？”段措错带着一丝嘲讽的口气。这既是对秦弋杰的嘲讽，更是对自己的嘲讽。

　　“眼下，长安各方势力暗潮涌动，就算我想安安分分地做个商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我？”段措错双手交叉，一副慵懒的姿态倚靠在钟楼的朱红色门框上。“我看，公子不会是在生意场上花酒喝多，开始口不择言了吧！”

　　“人的眼睛是最会骗人的。我从来不说狂言，更不会看错人。你的才思敏捷远非一般人所能媲及，不然丐帮凭什么能够成为天下第一帮？当然这离不开丐帮多年来得世代经营，可我想如此成就还能归功于段姑娘吧！”秦弋杰缓缓地向段措错走近。
　　段措错被秦弋杰那股强大的气场所压地透不过气，本能地朝旁边挪了一步并道，“呵！才智，我哪能算得上才智，顶多也就是耍耍小聪明罢了。”

　　“哦？是嘛？”

　　“行，就算是，难不成伯乐识得千里马，千里马就一定要臣服与伯乐吗？这未免过于霸道了些吧！”

　　“那我倒是想请教请教姑娘几个问题，”秦弋杰透着悚人的语气道，“那段封存在往事尘埃里的真相对于姑娘来说如今真得已经无关紧要了吗？”

　　“你说什么！”段措错宛若睡梦中惊醒的稚童，眼眸中充满了道不尽的疑惑和惊恐。

　　“自己为何流落荒山险些成为豺狼野豹的囊中之物？未曾谋面的双亲又在哪里？相依为命的奶娘又怎么会落得个疯癫而死的下场？那些置之死地的未解迷局真得对你来说不重要了吗？”秦弋杰嘴角泛起了一丝淡得让人难以察觉的清冷笑意，并从袖中拿出一本薄册丢给段措错。那册子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重要的，可它却在月光下闪烁着迷一样的光辉，仿佛在告诉你时间轮回的秘密。

　　“所以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也知道我想要什么，”秦弋杰步步逼近段措错，此刻的他像极从地狱潜逃到人世的魔鬼。“我可以保证，要是没有我，你就会如冰日里的野熊永远触摸不到湖底你最想要的鱼。你我是注定……”

　　“够了。别说了。我答应你。”

　　“这么快就答应了？你就不需要在考虑考虑了吗？”

　　“不需要！反正我们都是各需所需，为了利益而已。”

　　“好！爽快！从明天起一曲坊就有你接手所有工作。”

　　“一曲坊？喂……“还未等段措错说完话，秦弋杰便从楼梯上走了下去，丝毫不留个她，思考的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人，这也太不尊重我了吧！我……段措错暗暗地咒骂着。

　　为什么？段措错会怎么快答应呢？段措错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可实际是处处小心，处处留意。所以这情报网除了段措错全部知晓以外，想来也只有死去的先辈们知道了，此外绝无他人。可如今，秦弋杰居然掌握了丐帮多年来经营起来的情报网络，并且还……秦弋杰说的更是没错，自从继任丐帮帮主以来，段措错就一直在打听各类关于自己身世的情报，因为她身上的疑点实在太多了。秦弋杰黑夜里的鬼火幽冥，那可怕的洞察力可以将人一步步推向冷彻心扉的万丈冰渊，让人在最后时刻不得不伸出手，抓紧他。

　　其实还有一点段措错不知道，这场游戏其实还没有真正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