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道》长安有客

1、与君初相识 犹如故人归（1）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又是一年上元节，帝都不愧是帝都，一如往昔般繁华热闹——华灯初上，夜未央，歌舞笙箫，古道旁。街头小巷，尽是人群小贩。
　　猜灯谜，逛花会，雅俗共赏。

　　“小姑娘，要不要猜灯谜啊！”

　　“爹爹，小小一姑娘，说的是我吗？”

　　“小小一姑娘，坐在水中央，身穿粉红袄，阵阵放清香。说的是荷花呀！”

　　“对！对！对！就是荷花，给，这是送给你的小礼物。”

　　一盏精美的小花灯。

　　“哦~爹爹，快看，我有小花灯啦！哦~”

　　男子柔情地摸了摸孩子的头，一笑。

　　“小姐，快看，这庙里人好多啊！”

　　“是啊！上元节的庙会就是热闹。”

　　“小姐，听说这庙里的姻缘特别灵，不如……”

　　“说什么呢！”

　　小家碧玉的女子双手合十，虔诚地在姻缘树下呢喃着。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瑛娘，五十年了，这上元节的热闹还像我与你初识时一样，未变。今儿，我们再一起去放盏花灯吧！”

　　“嗯。”

　　近古稀之年的一对老人携手朝城隍河走去，他们走过大半个长安，度过余生，恩爱两不疑。

　　不过，要说最热闹的地方，想来还得当属长安桦宋街的清倌——一曲坊了。无论男女老少，都喜欢来看这一曲坊的歌舞。纵使身无分文，只要远远地听上一曲，也像是吃了一年的蜜糖一样幸福。还真是应了那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其实原本一曲坊只不过是长安一间名不见经传的乐器坊。后来，在因缘际会下，被江南商人秦弋杰买下，经过重金改造，便转变为了全国闻名的歌舞坊。一曲坊中更有四大名姬——轻衣、南夏、別笙、凉袖。四人容貌非凡绝尘，娇媚如莲，杏眼流转，自有一股娆艳却又不失清雅的摄人心魂之美。

　　“秦弋杰，一曲坊不是一日只舞一曲歌一首嘛？今天怎么又……你怎么老是抢悦容居的生意啊！”只见一女子，身穿素色雏菊刺绣袄裙，头上无过多珠钗，身量苗条，粉面春色含情脉脉，丹唇未启便闻其声。大步流星地朝一曲坊的主视房走来。此女通身自有一派孤芳大气，若是说有一种美叫沉鱼落雁，那可与之对应的必是一种美是雏菊淡香的美。让人实在无法想到她会是悦容居（青楼）的嬷嬷——段措错。

　　帷帐轻开，一位公子气宇轩昂，坐在金丝楠乌木制的座椅上。只见他身着简单的素玄色的锦衣，深棕色的丝线飞舞出遒劲的枝干，桃红色的梅花刺绣在身，怀间一块红墨玉挂在玄紫色腰带上。如此精致的面容，完美的身量，实在让人无法相信这会是个男子。若是个女子，想必他的四大名姬也要捂脸羞愧了吧。男子修长暂析的手儒雅地端起茶几上雕刻着白玉兰的和田玉茶杯，缓缓地打开茶盖，樱色薄唇轻抿了一口茶。“措错啊，你说，你这火急火燎的性子到时何时能过改上一改呢？来，坐下先喝茶降降火气。”

　　“喝什么喝呀！”段措错一拎裙子，毫无淑女之气地坐在秦弋杰身边的椅子上。

　　“不喝，这可是新雪泡制的上好龙井，错过可就没了。”秦弋杰淡淡地说道。
　　段措错鼓着腮帮子，怒道：“别想用龙井贿赂我，老是不按常理出牌。又把我悦容居的客人抢走了，快，赶紧给我个说法。”

　　秦弋杰嘴角莞尔一笑，薄唇轻启道：“这不是庆祝上元节嘛，更何况良辰美景配上佳人歌舞岂不妙哉？反正我都不亏。”

　　“你！”段措错竟一时无言以对。
　　话说的没错，他不仅是一曲坊的老板，更是悦容居背后的真正东家，甚至还拥有长安最著名的酒楼——一品珍和钱庄——箜篌庄。说起来秦弋杰如今也不过弱冠之年而已，却早已是全国有名的商贾。段措错充其量也不过是秦弋杰雇来管理青楼事务的嬷嬷罢了。

　　然而，“他”和她之间却不止是这样的关系。

　　那年，柳絮漫天飞舞，颜色像极了马蹄莲一般，轻柔如羽毛飘满繁华的京都。杨枝柳依依蔓蔓，恰似青帝对人间无限的眷恋与思念。

　　那年，是秦弋杰来到长安的第一年。酒楼、钱庄、乐坊一切都百废待兴。繁重的商务与应酬对这个年仅是十七岁的少年来说，一切都显得操之过急。只因为一句虚妄的批命，便注定了他要担任他人无法想象的重责，承载他人无法想象的期许。不过可惜的是，他不知道，这一切其实只是一场权力下的阴谋罢了，他也只是这场饥饿游戏的牺牲者而已。

　　那年。她只有十七岁，因为出生就“克死”了父母，而被“遗弃”在荒山，后来被路过丐帮的人收养，成了现任丐帮的帮主。

　　“少爷，吉日已经选好，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一品珍定在五月初八，一曲坊拟定在六月初六，现在就等您过目了。”一年轻男子，恭敬地向秦弋杰递上一本薄薄的幽蓝册子，“只是箜篌庄上还有些事未置办妥当。毕竟是钱庄，银号和票据上还有待改善。”

　　秦弋杰翻了半册，说道：“嗯。秦川，你的能力我自然是相信的，一品珍与一曲坊的事就这办吧！至于箜篌庄，等一曲坊开张后，我会亲自打理的。”

　　“哦？”当段措错听到五月初八酒楼要开张的消息时，她正吊儿郎当地斜坐在垫着厚厚杂色毯子椅子上。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褐衣，破洞裤子露出的半小节小腿正有节奏地在空中晃荡，斜长的刘海挡住了她星眸中闪过的一丝狡黠。段措错将手中的苹果转弄了半圈，再吃掉了剩下的果肉。“啪”的一下从椅子上跳了下来，随意地掸了掸身上的碎渣，又“噗”地吐出几颗苹果核儿来，嘴角勾起一个醉人的笑，对来宝说：“通知兄弟们，五月初八有人请咱们吃大餐咯！”来宝嘴角抽了抽，因为他知道要是帮主这样笑的话，那就说明那位酒楼的主人是一定要大出血了。

　　五月初八，阳光和煦，和风气清，鞭炮连鸣。“揭彩~~”“好！好！好！”

　　“今日一品珍开张，部分菜品可免费品尝，欢迎大家光顾。来！快请进！”只见一位上了年纪的掌柜大叔在酒楼门口吆喝着。

　　走进一品珍，楼内以檀木为云顶，水晶玉璧和珍珠交错为灯与帷帘，鎏金作柱。内院间间卧室宛若云山幻海一般。青玉抱香枕、软纨蚕冰簟、玉带叠罗衾，成了每间卧室的标配。奢靡的装饰，住宿费当然不便宜。但这些对于富贵人家不过是几张白纸的事，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钱久留囊。可对于平常人家来说，这或许已是可供生活许久的粮费啊。这时便转眼看至东西侧院，间间卧室没有过多的装饰，却又让人觉得清雅别致，像是为平常人家专门定制的。看来老板考虑的还真是周到。大堂中央，一颗硕大的明月珠犹若明月一般，地又以蓝田暖玉凿成，直如步步生玉莲一般。

　　忽然间一些吵吵闹闹的挑衅声传入了秦弋杰的耳中，可他却依旧淡然地坐在二楼茶阁内品着茶，不为所动。

　　原来是段措错带着兄弟们气势汹汹地来到了目的地！三层楼阁高的酒楼大门上悬挂着一块沉香木匾，匾上三个烫金的大字“一品珍”，典雅又不失大气。段措错双手叉腰，清了清嗓子：“这位爷，这么大喜的日子，不请我们喝上几杯说不过去啊！”

　　这时一身素色月牙长古袍的秦弋杰依旧倚靠在精致的檀木圆桌上，细细品尝着上好的天山玉露太平猴魁。脸上看不出一丝他内心的想法，唯见得青绿长狭的茶叶绻绻卷卷，在浅绿色的茶水中沉沉浮浮，淡淡的茶香盈溢出来，像一根羽毛轻轻撩过鼻尖，痒痒的。楼下喧喧闹闹的叫喊声，让站在秦弋杰身边的轻衣不禁柳眉轻蹙，她侧目望向那个依旧孤清的背影，没有作声。

　　底楼掌柜望了望那个宁静的雅阁，走出门，作了个揖，一脸歉意道：“不好意思，开业式上午已经结束了。”段措错轻咳一声，理直气壮地说道：“欸！大家一起，有什么意思啊，诚意不足。单独前来，这才显示我们对这位爷的敬重嘛！对不对？”沈来福嘴角两抽，明明是这位主睡懒觉才误了时辰。“对啊！”“我们这么真心实意！”“……”身后一帮人更是应景地应和道。掌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放心，我们丐帮也不是干敲诈勾当的人，”段措错满意地勾唇一笑，拍了拍手，“来人，上礼物！”几个人迅速从后方抬出来一块红色的布块，“蹭”地一下子展开来，一个大大的，用密密麻麻的铜钱拼成“发”字一下子展现在众人面前，在日光的照耀下，镀上一层金边，几两银子的物什竟然不显得廉价，反而让人眼前一亮。“虽然这玩意在你们看来十分廉价，但是这可都是我们丐帮兄弟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努力成果，代表了我们全体对一品珍的美好祝愿！”段措错高声叫道。猝尔，双眼蓄满泪水，委屈得像个小孩子，“你家主人该不会嫌弃吧？”

　　人群议论纷纷，这份礼物虽然并不贵重，乞丐他们同样也是十分嫌弃，但是，像自己一样的民众尚且也只不过是来凑个热闹，随便尝尝这一品珍的菜到底如何，又怎么会准备什么大礼。可如今瞧这些乞丐……说明这丐帮也是很有诚意的。

　　掌柜迎上脏兮兮的脸上那双明亮而又清澈的双眸，被堵的说不出话来，再加上群众仿佛大数已经偏向丐帮。这才开业第一天，总不能失了颜面，可这收与不收仿佛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好选项。

　　“那真是谢谢你了！”仿若幽谷黄鹂莞尔吟唱，一束婷婷的媚青的身影从楼梯缓缓走下，莲步轻移，走过的每一处仿佛都盛开了一束娇艳的荷花。女子的美貌更是让人倒吸一口气，不少男人更是恨不得将眼珠都弹出来，轻衣顿时感受到无数道令人恶心的视线，柳眉蹙得更甚，不过还是强忍着摆出端庄的微笑道：“那我就先替公子谢贵帮的大礼。公子说了，让店里最好的菜品都端出来供你们品尝。”身后侍女一个接一个走出来。真不愧是一品珍，道道菜精致又典雅，这分量也是够兄弟们大吃一顿了。“哦，对了，盘子也是一起赠送的，都是好碗，不会轻易碎的。”轻衣仿佛是忽然想起来，补充道。

　　众人连夸这位神龙不见摆尾的金主高贵又大气。然而段措错却在心里暗骂：“居然讽刺我们穷的没有一只完整的碗，正是嘴毒啊！”不过念在自己的目的达成的份上，也就不多说些什么了。段措错不客气地吩咐兄弟接下，并落落大方地作了个揖，朗笑道：“那真是多谢啦！以后定来捧场，哈哈哈哈！”随即带这兄弟们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轻衣转身上楼走进雅间，迎上秦弋杰身边其余姐妹的目光，叹了口气。又看着那依旧晏然品茶的秦弋杰，娇声抱怨道：“没想到丐帮竟然这么无耻，我们什么时候用的着他们来捧场了？真是气人！”

　　秦弋杰一边转动着手里的茶杯，一边淡淡地开口：“这玉露的太平猴魁终究还是比不上新雪泡的龙井啊！”

　　轻衣一听，顿时明白主人的意思，不敢再多说些什么。

　　“哦，对了，告诉秦川，过几日等他忙完手头上的事，得了空便去将那丐帮帮主请来。”不管是轻衣还是南夏、别笙与凉袖都瞪大了眼。这位从来都不见外人的公子，竟然要见丐帮帮主。

　　轻衣小心地问道“为什么？”

　　秦弋杰勾唇一笑道，“她，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