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者》素心涟漪

70、血夜

　　今夜有月，月上中天。

　　月下有刀，刀光如雪。

　　此时已近子时，峨眉层层山峦小径间却有一队黑衣人出没，人人蒙着面巾，看不出容貌，然而领头一人露出的狭长双眸和如玉的肌肤，却昭示着他不平凡的身份。

　　偌大的一群楼阁之间，峨眉派诸人早已酣然入梦，然而一处静谧的庵堂之中，住持清静师太却依旧跪在佛像面前喃喃自语。

　　手中的十八子串珠早已被摩挲的温润有光，此刻那珠串不停的拨动着，仿若主人越发忐忑不安的心。

　　白红莲遭遇毒手的消息早已在数日前传来，她先是心头一痛，随后却是震怖非常，早年做过的事情又不知怎的翻了出来，频频在梦里出现。

　　尤其是当年那孩子如狼崽一般凶狠的眼神，总是屡屡袭来，在眼前浮现。她微微的叹了口气，既然红莲已经遭遇不测，那身为同党的自己，又怎能幸免？

　　一念如此，那思绪越发纷杂，直搅得人坐立不安，今晚正是满月之夜，月色依旧如当年那么的亮，那么的寒凉，不知为何她忽然升起了一个念头，仿佛那个孩子会即刻出现在眼前一样。

　　不，他已经不是孩子了，而是江湖中人人避之不及的天宗首领——萧十一郎，若要报复，也不过在顷刻之间。清静师太幽幽叹息了一声，忽然听见外面回廊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夜色静寂，那脚步声也越发的醒目，越发的触人心弦，清静师太忽而放松的笑了一笑，她明白她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打开门，眼前是一袭黑色夜行衣的年轻人，背着一把沉重的大刀，只是围着面巾，但背着光的容貌在看来有几分熟悉。清静冷笑了一声，叫道：“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来报仇，不怕武林中人说你滥杀无辜？”

　　言语讥诮，可手中的拂尘却早已捏在掌尖，摆出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对于萧十一郎的武功她也素有听闻，不是一般人可以对付。然而对方却施施然进了门槛，又徐徐的掩上了门，随后掀开了自己的面巾，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道：“师太，是我。”

　　清静骇异的后退了一步，眼前的人分明不是萧十一郎，而是白红莲的儿子连城璧，统一武林、万人归心的新晋盟主连城璧。然而以往黑色的瞳仁此刻却被鲜红笼罩，看来有几分诡异。

　　清静心念急转，却依旧想不通连城璧深夜来此有何用意，她稍稍放松了几分，出言推拒道：“盟主这会来可真不巧，我要歇下了，若有要事明日再谈。”

　　“不巧？”连城璧将那两个字放在嘴中咀嚼了一番，随后笑道，“说是不巧，我看倒是巧的很……”他忽而抬起了那双猩红的眼，娓娓道：“我的母亲已经死了，为何你又能独活？”

　　话音未落，他已拔刀出鞘，那把巨大的刀锋辖着无穷的锋芒而来，快的如同一道闪电。清静只来得及将将退出一步，就觉察到脖子间微微的一凉，随后无数的血液肆无忌惮的奔涌着，从那个巨大的创口奔出，无力回天。

　　随着口中咯咯数声，清静已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捂着伤口，眼中俱是怨毒和惊恐之色。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连城璧的手中，这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毕竟一直以来看见的连城璧，从来都是彬彬有礼的模样。

　　对面的人好整以暇的欣赏着她渐渐虚弱无力的模样，冰冷的眼眸中毫无温度，随后翻转刀锋，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擦拭起来，一面又叹道：“有些人为何总是不明白，欠的债总该有归还的一天，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他稍稍的叹惋着，将沾染了殷红的丝帕随意丢在了那具萎顿于地的尸首上，烛台幽幽的火焰忽闪忽闪，将那副阴郁的面孔印的忽明忽暗。

　　“母亲……我送她去陪你，很快，你也会回到我的手里，十一……”不知想到了什么，那副薄薄的唇角又欣悦的翘了起来，展开一个奇特的弧度，连城璧转头看了一眼垂下重重桌布的案台，自顾自的踏出门去。

　　火光渐大，几个血脚印延生到门槛的大门口，处处都是杀伐之声，一群群黑衣人训练有素的将那些女尼赶出屋外，随后手起刀落，血色层层铺盖，在地面蜿蜒开来，那空中的月似乎也染上了几分血腥，变得越发迷离。

　　等到喊杀声渐熄，连城璧漠然的一挥手，指使手下搜检了漏网之鱼，保证峨眉派再无一人存活之后，带着那群黑衣人又静悄悄的离去，只留下满地的尸首和燃着大火的楼阁，这偌大的峨眉派就此湮灭。

　　半个时辰之后，一个小小的身影哆哆嗦嗦的从庵堂的案桌底下爬了出来，白净的脸上早已被灰尘和眼泪糊成了花猫，她用衣袖用力抹了把脸，想着师太跟她说过的话，捏紧了自己的手掌，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帮师太报仇，让凶手大白于天下。

　　……

　　今夜月光很亮，华山之巅的一处亭台之中，有两个人一坐一站，一人长须慈目，一人英气勃发，正是华山派掌门明泽和他的爱徒徐烨。周围巨大的松树亭亭如盖，松针缕缕，在两人身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明泽抿了一口茶，欣喜的看见自己爱婿的转变，若说去无垢山庄之前徐烨还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那这次回来他又恢复成以往胸有成竹的大师兄，对自己的女儿也是呵护有加，这让他终于放下心来，也将门中不少重要事务交由他处理。

　　或许那些绮念不过是年轻人的一时冲动罢了，等他回过神来，必定知道怎样做才是最好的选择。明泽捻了一把自己的胡须，笑道：“烨儿今夜带来这茶倒是异香扑鼻，倒是难得一见的好茶。你说有事与我说，不知何事？”

　　“师傅……”徐烨嗫嚅着，眼中犹豫万分，似在天人交战，随后想到了什么，终于低垂了眼脸道，“师傅，如今连城璧当了武林盟主，我们华山派莫非就这样看他做大不管吗？”

　　明泽的手指一顿，他细细的看向自己的爱徒，惊讶的发现原本不争不求的人，如今却也弥漫着无尽的野心。是了，男儿生当带吴钩，哪个年轻人不想着建功立业，做那一呼百应万人之上的盟主呢？

　　他自诩猜到了徐烨的几分心思，不免放下手中茶杯指点道：“这连城璧虽说连消带打，掌握了这武林至尊之位，可这地位也是不稳的。据我所知崆峒派有几个老家伙就对他很不满，大概是因为当初说好一起攻打天宗，他们出人又出力，最后只得到了其他门派的零头而已。”

　　他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徐烨，又道：“如今我华山派要掌控这话语权，还需与其他门派同气连枝，推一个副盟主出来瓜分权柄，才可实现。可如今门派囊中羞涩，这四下勾连还需要财物铺道，纵使有这想法也尚未可行。”

　　“原来如此，那如若我们与天宗联手，私下对付连城璧，如何？”徐烨的脸上忽然燃起了喜悦的笑容，带着无数的期盼问道，他目不转睛的看向自己的师傅，眼睛闪亮，连天上明亮的月光也有所不及。

　　明泽听了这话，忽而起身踱了两步，凝眉摇头道：“不妥不妥，如今天宗是魔教余孽，又做下火烧无垢山庄的祸事，人人避之不及。且众人皆知华山派乃名门正派，又怎能和那天宗沆瀣一气，做这种阴私勾当？”

　　他转头见徐烨一脸不以为然的模样，又诤诤告诫道：“烨儿，这为人处世还需正道中取，那些鬼魅手段虽能得逞一时，却不是成功的大道。你以后要继承掌门之位，还需守心守正，切勿生出这些念头来。”

　　徐烨听闻连忙弯腰致意：“师傅所说，烨儿记下了，做事还需光明磊落，不负初心才是。”只是内心却腹诽道：什么正道歪道，若要达成目的，管他什么道呢，若是按照师傅所说，我一辈子也没法实现自个儿的愿望。

　　他又想起自己因执拗于堂堂正正而错失的无数机会，扼腕不已，想着如今门派之中悉数听师傅的，自己虽说也有一些小小的势力，依旧不能和师傅相比，不知何时才能真正掌控大局，成为那人上之人。

　　或许……无毒不丈夫，自己也该下狠心去争取属于自己的东西……徐烨的嘴角抿的紧紧，绽开一朵若有似无的微笑，他看向桌上的那个精致剔透的茶壶，又想到之前的那个交易，眼神闪闪，将无数的算计和绸缪藏进了心里。

　　有时候，只有坐到一定高度的人，才能拥有话语权，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而坐在低处的人，只能沦为打手或应声虫，如此卑微的活着。

　　空中忽有乌云掠过，将那浑圆的月都遮盖了起来，月光渐暗，不复当初的光亮。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