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者》素心涟漪

62、迷雾

　　冰冰回来的时候，连城璧正在喝茶，细腻如玉的手指擒着白瓷杯盏，两者浑然一体，竟看不出是哪样更白些。

　　上好的君山银针，细如银丝的茶叶在清澈的水中缓缓舒展开，随波沉浮，就像诸多身不由己的人们。

　　冰冰看着眼前面色平淡如水的连城璧，这个完美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男人，忐忑不安的将自己的安排和发现一一道来。

　　这个男人是如此的强大，如此的让人不可捉摸，就像是一团最深沉的迷雾，既想靠近去看看里面是什么，又发自心底的害怕那些未知。

　　他看起来是如此自律，自律到了极其严苛的一种程度，自记事起，他便延续了一贯的作息，这二十年来日日如此，从来没有变过。

　　他也没有特别的偏好，无论是新上市的碧螺春还是君山银针、大红袍或是西湖龙井，在他的眼里都是一模一样的。再美味的食物到他口中也依旧眉眼如常，根本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动。

　　就连世间的男男女女，在他的心中似乎也跟那佛龛的泥塑木雕一般毫无差别，但是，唯独除了那一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独独对那个人不一样！！冰冰突然死死咬住了牙根，依稀有血腥味自喉咙口泛出，若是主人还是跟以前一样无情，她还能安慰自己总是有机会，需缓缓图之。可那一晚她看见了什么，那样疯狂又热情的主人，仿佛是从雪山之巅走下凡尘的神祗，让信徒心碎了一地。

　　连城璧瞥了一眼有些心不在焉的冰冰，突然道：你去倒杯茶，有客人来了。说着那紧闭的大门上，忽然响起了轻轻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额外的清晰。

　　连城璧不以为然的应了一句进来，便继续喝着自己的茶，连眼光都没有抬起来一下。在他看来，这么晚还来议事厅找他的，多半是有求于他的人，对于这样的人，他不必给予更多的关心。

　　有个人很缓慢很缓慢的走了进来，他的步伐似乎有千钧重，让他根本无法迈步一样，苍白憔悴的脸上，那双执着的眼睛熠熠生辉，仿佛在燃烧着火焰。

　　多么熟悉又陌生的眼神，连城璧突然笑了，他没想到进来的是这个人，在他身上他恍惚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多么讽刺又可怕的一幕。有些成功者总是希望把过去窝囊的自己隐藏起来，藏得越深越好，而连城璧则相反，他会将曾经的自己在心头反复咀嚼，告诫如今已经大局在握的自己，丝毫不能掉以轻心。

　　那个人好像很渴，他在冰冰吃惊的眼光中一口气喝下了那整整一杯的茶水，尽管这茶水还有些微烫，但甫入喉中的那一刻，他似乎又活转回来，禁不住想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但又生生忍住。

　　你来有什么事？连城璧瞥了他一眼，兴趣缺缺的问，在他看来，这个失败者的身上根本找不到分毫值得交换的东西，闲谈简直就在浪费时间。他随口敷衍了两句，站起身就想离去，谁知那人通红的双眼睁得极大，突然叫道：我知道连盟主想要什么，我能助你一臂之力。

　　哦？连城璧似笑非笑的回过头来，不以为然的说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他忽然有些好奇这个人会说出怎样的话来，自从上一个自不量力说大话的人被他下令大卸八块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在他面前这样大放阙词了。

　　萧十一郎！你想要的是萧十一郎！那人痛苦的说道，似乎这一句话吐出来已经耗费了他全身的力气，他低垂着头，散乱的发丝覆盖住了那张犹豫不决的脸。他喃喃的道：只要你帮我，我就能帮你抓住萧十一郎。

　　连城璧笑了，他看了一眼惊讶的闭不拢嘴的冰冰，眼神冰冷又暗含警告。很好！他听见自己这样说着，又回转身坐了下来。这一场戏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信任与背叛从来都是对立的，谁又能想到这对立的词会先后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
　　萧十一郎的眼前也有一团迷雾，阻住了他的路，那迷雾十分古怪，黑压压的一片，隐约有嗡嗡的翅膀振鸣声传来，才让人了悟这不过是一群虫子而已。

　　难道是苗疆的人？萧十一郎禁不住后退了一步，总是有着古怪传说的苗疆虫豸，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是离远一些的好。但是这虫子又拦住了他的路，影响了他后续的计划，让他有些忧虑起来。

　　别担心，这些只是普通的迷牤。一个醇厚如流水一般的声音说道，接着萧十一郎的眼前如鬼魅一般出现了一个人，一个高鼻深目、蓝眸灰发的异域人。他不过在指尖撒了一些粉末，那些虫子像是被投入火炉一样轰的一声炸开，四散飞去。

　　萧十一郎狐疑的看着眼前的陌生人，却是蓄势待发，在这黑沉沉的夜里出现这样一个俊美的浑身都像在发光的男子，总是让人感觉有些奇怪和不适。然后他听见那人又说道：跟我来，有人要见你。

　　说着那颀长的身形一动，却向另一个方向而去。萧十一郎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去，他的胆子一向很大，所以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到无垢山庄，因此不过是些许陌生人的邀约，他又怎会惧怕

　　随着眼前景致的变幻，萧十一郎惊讶的发现这是往庄主夫人住处去的路，他正想开口询问，却见路途已到尽头。昏暗的灯笼映照下，居然是沈璧君和一个肤色如雪的美貌少女，两人都穿着青黛绣花的伞裙，配着银饰，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姐妹花。

　　阿绾，你怎么去那么久！那少女跺着脚，没好气的说道，那雪白的脚趾在地上使劲的踩着，却奇迹般的没有染上任何的污渍。萧十一郎别过脸去，一面听着那阿绾像是早已习惯一般去哄那少女，一面抬步向前，取下了自己的蒙面巾，叹道：沈姑娘，是你在找萧某吧。

　　十一郎……沈璧君的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但她只说了一句话却停住，有两行清澈的泪从嫩白的脸颊上流下。她痴痴的望着萧十一郎，忽然又开口道：十一郎，我要离开中原了，临别之前，你能不能抱抱我。

　　萧十一郎的脸色变了，他早已做好遇到故人或许有打斗的准备，谁知眼前的沈璧君居然提出了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他的身躯有些僵硬，自那件事之后，他便很厌恶与其他人亲近，哪怕是身边的小公子，也从不敢贴的太近。

　　抱歉，沈姑娘，我……萧十一郎哑着嗓子开口，他本想直接拒绝沈璧君，然而他突然发现脖子上微微有些麻痒，自己的身体便像冻住一般，怎么也动不了，顿时心头大骇。

　　那名少女施施然走了过来，拉着沈璧君的手笑嘻嘻的道：不过是一个拥抱而已，在我们苗疆只要看上了，拉回吊脚楼作夫君都行。喏，他现在动不了，快去吧，别谢我啊。说着挥了挥手，便拽着阿绾离去。

　　雪儿！你又胡闹！阿绾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隐隐传来，两人脚步极快，片刻便消失在屋后的丛林之中，只留下沈璧君红着脸，一步一步的接近呆站着不动的萧十一郎。

　　夜色依旧深深，屋后的树林随着风涛声阵阵，发出一些尖利的呼啸，沈璧君慢慢的上前，终于环住了那一直向往一直想要接近的人。此去经年，再无相见的机会，她也只能在梦里抱着这一刻的回忆，努力的活下去。

　　感谢上苍，感谢雪儿，让她有了圆梦的这一刻，沈璧君抱着萧十一郎，感受着对方身体的僵硬，却越发拥得更紧。片刻之后，她抬起了头，踮起了脚，将自己的唇印上了那总是薄薄的，看起来异常无情的翘唇。

　　云层间忽然漏下来几缕月光，照亮了这一对相拥的璧人，又像是为他们笼上了一层极淡的琉璃纱，此情醇如酒，相见又何期？明月当前在，回首已天涯。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