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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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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凉凉的朔风自门外吹来,搅得半阖的木质门板突突的响。
桌上的茶已经冷透,一杯浑浊不堪,热气全无;一杯水已喝光,还剩下一点点黄褐色的茶叶淀在杯底。
冰冰艰难的开口:主人为何答应他的要求,明明他是……忽的又似想起了什么,言语停的太快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脸上青白交错,有些不安的模样。
为什么不?连城璧反问,他像是想到一件最好笑的事情一样,嘴角咧开的弧度那样的大,大的让人吃惊。
人就是这么矛盾……有了执念的人会在某些时候变得非常可怕,甚至会出卖自己绝无仅有的那一点点良心。
连城璧淡淡的说着,他看向自己修剪整齐圆润的指甲,稍稍屈指弹了弹,像是弹去某些不洁之物。而后又冷冷的道:比起他那些微不足道的要求,我更想看见的是萧十一郎那一刻的脸。
被欺骗,被出卖,被背叛,那样一个曾经赋予全部的信任,又至情至性之人,会露出怎样的表情?那一定是世界上最值得期待的一幕,也是最美丽的风景。
网即将张开,你准备好了吗?萧十一郎……到最后,你会明白,除了我,没有任何人值得信任,只能乖乖的回到我的怀里来。
连城璧收敛了自己的笑容,他又定睛看了眼欲言又止的冰冰,安抚道:放心……他的声音很轻,也很低,但对于忐忑不安的冰冰却犹如天籁。
对了,天宗最近有何举动?连城璧站起了身,看向冰冰的眼睛问道,他的语气那样温柔,就好像是最为彬彬有礼的君子。是了,他从来就是武林六君子之首,对外公开奉行的,也通常是君子之道。
冰冰的脸有些红,又有些热得发烫,她吞吞吐吐的回道:宗主最近行踪不明,但是小公子却听说带着一小撮教众在附近活动,不知所为何事。
乌合之众而已,连城璧凝眉想了一刻,还是放下了此事。当前最重要的还是那两个消失的擅蛊之人,究竟去了哪里?又会搞出怎样的事情?
他才想到这事,夜风却忽的急促了起来,仿佛哨子一般,将门板吹的哐哐响,突然有人尖利的呼叫起来:走水了!走水了!快来救火……
这一声就像是油锅里炸开的水珠,随之而来是接连不断鼎沸的人声和惶恐不安的呼救。一向僻静安详的无垢山庄,这一瞬仿佛变成了阿鼻地狱。
连城璧和冰冰连忙走到门外张望,那庄内的数个角落建筑之上,都有绵延的火苗燃起,映红了半边天。有些是客房的方向,还有些是后院主楼的方向。
连城璧的神色一变,他只来得及吩咐冰冰继续找庄内人手组织救火,便急匆匆运起轻功向后院奔去,心急如焚。虽然知晓依照母亲的武功和自己当前的地位,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他依旧放心不下。
因为白红莲是他的母亲,无论她做出了怎样的事,无论他抱怨了她多少回,她都是他的亲生母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
连城璧的轻功很好,他一路越过忙忙碌碌扛着提桶救火的下人,超过缭乱纷纷吓得花枝乱颤的丫鬟,来到了母亲的佛堂前。好在这间房屋没有起火,让他稍稍放下了心。
他轻轻的推开了门,里面的烛火簌簌摇曳,光线有些昏暗,让眼前的视野都有些模糊不清,只依稀看见母亲白红莲低垂着头,站在佛龛前一动也不动。
母亲这是怎么了?连城璧忍不住担忧的问出声来,他缓缓走近,又关切的道:母亲,我是连城璧,附近起火了,我们离开这……
最后一个字还将将含在口中,刹那间变生肘腋,一道雪亮的刀光当空而下,势如破竹的向连城璧劈去,明晰如镜的刀身上,印出了一张最不可置信的脸。
母亲!?
……
风疾云动,那稍许透出的光线转眼间又被重重叠叠的阴云覆盖,只剩下微弱的灯笼烛火摇摇欲坠。
萧十一郎想要推开沈璧君,因为对方忽然将那柔软如花瓣的唇靠来,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他的脸不自觉涨的通红,一半是愤怒,而另一半是惊惶。
因为在唇齿相接的那一瞬间,有什么蠕动的东西通过开合的口,爬进了他的喉咙。然后,那幅僵冷的身躯就像春风拂过的地面,渐渐恢复了生机。
呕……萧十一郎一把推开了沈璧君,任她无力的跌倒在地,一面用力的干呕起来,然而喉管使劲痉挛了几下,却什么都没呕出来。
你给我吃了什么?萧十一郎愤怒的问道,手中的拳头擢得死紧,如果沈璧君不是女人,此刻的她早已被一拳打到了脸上,被狠狠的掐住了脖子。
本命蛊,沈家嫡亲血脉才有的本命蛊。沈璧君解释道,她白皙的脸突然变得干瘪憔悴,就像被夺走了一半的生命力。但那双瓜子脸上的眼睛却那样的亮,亮的惊人。
这蛊不仅百毒不侵,还能吞噬其他低级的蛊。十一郎,我要你永远记得我,永远……沈璧君倔强的说着,用力昂起了自己的头颅。
她虽然坐在凉冰冰的泥土里,可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是一个真正的公主,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因为金针沈家一脉相承的的骄傲,又或许是她早已孤注一掷,压上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萧十一郎吃惊的看着地上的沈璧君,就好像在看一个疯子。本命蛊他也听过,拔除和转移会非常的痛苦,还会让失去本命蛊的人身体从此赢弱不堪,根本无法和常人相比。
你,这又是何苦……萧十一郎忽的重重的叹了口气,对于这样一个痴情女人的馈赠,他似乎从来没有办法拒绝。一次是这样,两次也是这样,这个女人总是能在适当的时候,用独特的办法一次又一次提醒她的存在。
沈璧君摇摇晃晃的从地面爬了起来,萧十一郎随手搀了一把,又端端站定,拱手道:多谢沈小姐,此去苗疆路途遥远,祝你一路顺风。说着又把黑布巾蒙上,转身几步纵跃,已消失在路的尽头。
沈璧君痴痴的看着那道纤长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双美目含着两颗大大的泪珠,却是在眼中滚来滚去,怎么也掉不下来。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伸手拭去了眼角的泪,也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初初不匀,后续却越走越稳当,越走越快。
未知的路程固然可怕,可她连最重要的东西都可以让出去,其他又有何可惧?沈璧君的脸上浮起了一个璀璨的笑容,就像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这一晚过后,终其一生,沈璧君都没有回来过。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