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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情不自禁 “我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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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月白又做梦了。
依然是那些挥之不去的梦魇,依然是记忆里的扬州十日。他一次又一次站在扬州街头,看着清军挥刀斩向那些百姓,而自己就像是被透明玻璃罩住,只能干看着,无能为力。
不过这一次,似乎不一样了。
他看见百姓尖叫着逃跑,看见小道士领着仅剩的几个青壮奋力抵抗,看见那个满脸是血的士兵狞笑着,一刀砍向小道士的腰际,几乎将他一斩两段。
小道士再站不住,摇晃着回身,溅满血污的脸上,分明是钱源的眉眼。
“钱源!”仿佛理智崩断,赵月白一拳砸在透明玻璃上,骨头传来钻心刺痛,他顾不得太多,一拳拳无知无觉地砸下去,终于砸出一丝裂缝,义无反顾地撞破玻璃冲过去。
钱源倒在血泊里,身体不住地抽搐着,却依然执拗地撑起身,吃力抬眼,望向他奔来的方向。
赵月白摔倒在他面前,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拖进怀里,拼命擦拭他喷涌而出的血:“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这样……”
钱源拼力挤出一个微笑,嘴巴开开合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赵月白紧紧攥着他的手,眼看着他逐渐流失气力,一点点合上双眼,手中仙灵汇聚,毫不犹豫地渡入他身体。
下一刻,面前所有场景破碎消散,身边白雾缭绕,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天规章一目一,为仙者不得心存偏私,无私欲,无偏爱。”
“天规章六目七,仙凡不得生情,违者天刑台,五雷轰顶。”
“仙君仙君,为什么仙凡不能生情?”朦胧间,他听见有个稚嫩的声音好奇来问。
多年前的自己煞有介事地回答:“你成仙晚不知道,其实从前仙凡情不情的没人管,只是后来有一位渡劫的帝君为救凡人妻子私自盗取盘古大神留下的元始圣仙草,在天刑台受了整整十九天的天刑,又自剔仙骨,自去仙籍,直接把自己给贬成了凡人,几千年的修为都不要了!因为这事他师父差点没气得吐血,仙界两千年的辛苦培养全打了水漂,从那以后就加上了这条天规。我说你好好的,可别学人华观帝君,天刑台可不是谁都能受的。”
“那我要是真的生情了怎么办呀?”
“那就是情劫呗!过得去过不去全看你自个儿造化,别人可没法子咯。”
“非要上天刑吗……”
“何止,还要剔你仙骨,断你情根,你想想抽骨断筋是什么滋味?”
蒙蒙浓雾里,小仙童打了个寒战,连忙摇着头保证:“我一定不会与凡人生情的!”
年轻的财神放声大笑,随手摸了摸他的头。
下一刻,面前场景崩裂,负手闲话的财神飞驰着远去,清冷安静的天庭仙宫瞬间变作黑云阴雨,哗啦着倾盆而下,打得地上草木枝叶颤颤巍巍,仿佛随时都会粉身碎骨。
而那摇摇曳曳的枝头,高高立着两个素衣白裳的仙人。
“财神赵月白,与凡人生情,擅用仙灵为凡人续命,悖逆生死大道,违背天条,特下天刑五雷轰顶,剔去仙骨,仙籍除名,贬为凡人,十世不得再修仙道!凡人钱源,抹除所有福德,处魂飞魄散之刑!”
赵月白猛地抬头:“是我犯错,与他何干?!为何要罚他!”
高高在上的神明面色冷漠:“若非他,你一人何来两情?他所犯是渎神之罪,自然重罚。”
赵月白拼命摇头:“是我一厢情愿!悖逆生死的是我,犯天条的也是我,与他无关!剔仙骨也好贬仙籍也好,魂飞魄散我都认,求各位仙友放过钱源!”
“我二人已不是你仙友。”
仙人漠然转身,扶摇而去。地上,钱源面色惨白地躺在那里,双目半阖,气息断断续续,全凭一口气吊着。视线飘飘忽忽逐渐落到赵月白身上,他突然睁大眼,眼中流露出的竟是愤恨哀怆。他咬着牙,一字一句混着气息说:“要是,早知道你是神仙,我一定,一定不会,不会……”
赵月白怔怔看着他,伸手想去摸他的脸:“钱源……”
轰然雷鸣,雪亮闪电照亮天地,一瞬恍如白昼,然而仅仅片刻之后,世界重又晦暗下来,一个巨大落地雷轰鸣着砸下,正正打在钱源身上,将他整具身躯轰成粉碎,散在半空之中,若天河星屑,点点明光慢慢黯淡下去。
“钱源……”赵月白慌得扑过去,那些星屑明光扑了他满身,又从双掌之间十指之间流失,只剩下清冷寒风,再无痕迹。
“钱源!”
赵月白跪在地上,仙骨正一点点被剔出身体,筋脉被剥开,皮囊撕裂,深埋在体内的某一根神经突然断了,灌入的股股冷风,在他空荡皮囊里横冲直撞。
“对不起……”
“钱源……”
“我在。”一个声音强横地闯入虚空,紧接着,有双手伸来,穿过他肋下,环住他的腰背,不容分说将他扣进怀里紧紧抱住,说话声响在耳畔,在他飘渺的梦境中逐渐下落到实处,“我在这里。”
赵月白猛然睁眼,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前依然一片黑暗,但身处之地已不再清寒冷寂,而是一个极为温暖的怀抱。有只手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温热气息喷在耳畔,一点点安抚他的情绪:“我在这里,别怕。”
赵月白茫然地瞪大眼睛,黑暗里钱源了无生气的虚影与耳边声音重合又分离,神识逐渐归位,心头冲动褪去,一分一分凉下来。
下一刻,有个灼热气息靠近,隔着纱布覆上他的双眼,环着他的手轻柔收紧,将他整个抱在怀里,贴得严丝合缝。
赵月白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那个气息转而向下,吻上他的鼻尖、脸颊,继而额头相抵,鼻尖相触,两片温软的嘴唇轻轻摩挲着他的嘴角:“你梦到我了?”
“你刚才一直在叫我,很痛苦的样子。”
“我一直在这里。”
赵月白怔愣着,任由他低下头,吻住他的嘴唇,探入微微打开的牙关,勾住他的舌尖。
电流一瞬间从脊背窜上头顶,浑身鸡皮疙瘩都战栗起来,脑子里像有什么轰地一声炸开,梦境中仙友冰冷缥缈的声音再次回响起来:“昔纣王渎神以致殷商覆灭,凡人钱源犯渎神之罪,处魂飞魄散之刑!”
“若我知道你是神仙,一定不会……”
赵月白如遭雷击,一把推开他,掀开睡袋就跑了出去,全然不顾自己双目失明,跌跌撞撞向外冲,眼看着就要撞上石壁。
钱源吓得急急追出去,想也不想扑上前一把抱住他:“阿月!月白,赵小白!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我也什么都知道!你别怕,我知道你是妖,没关系的,我们没有种族歧视,你是什么妖都没关系!”
感受到怀中力气越来越大的挣扎,钱源慌得更抱紧了些:“我喜欢你!我不是来捉你的!”
“我只是想见你。”
“我喜欢你,不管你是什么,我都喜欢你。”
赵月白动作一僵。
钱源紧紧贴着他的脊背,低头埋脸在他颈窝,委屈巴巴地道:“我以为,喝醉酒那次说得很清楚了……”
赵月白笔直地立在原地,良久才涩然开口:“你……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我没忘过你。”钱源转到他面前,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小心翼翼摩挲着纱布,“你抹掉的那些,我都找回来了。看到你的时候,我什么都记起来了。”
赵月白垂下头,喃喃道:“是我做错了……不该留……”
“你抹掉记忆,我也会找到你的!所有人都不记得,我也记得!”钱源急着拉住他,“我是真心喜欢……”
“只怕你喜欢不起。”冷冷声音传来,惊得赵月白一个踉跄,险些摔下去,“商商商……商钺!”
商钺就在门口,蒙蒙亮的天色正将他身形一点点勾勒出来,他穿着一身极其随意的宽袍广袖,前襟松松敞着,腰带半系不系,露着一两片胸膛。不合时宜的头发长及见腰,也是随兴地在背后一束,看上去,颇有几分古人魏晋风流意味。
钱源心里咯噔一声,看着他扬手隔空一招就将赵月白拎到身后,而赵月白半点没反抗,甚至听话地自动自觉走到他身边,低着头简直像个认错的孩子。
口袋里怀表忽地弹开,指针疯狂转动,很快便咔嗒一声脱离表盘,颓然无力地歪在一边没了动静;表盖内侧的八卦镜像是蒙上一层积灰,模模糊糊看不清镜中影像,依稀是被压制的模样。
商钺……他就是“商钺”。
钱源眉头压下,缓缓直起身。他跑出来太急,除了随身怀表什么都没带,就连红绳缚妖锁也因为怕伤到赵月白而塞进了行李最里面,眼下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孤勇面对气场强大的来人。
“你是什么人?”
商钺冷哼一声:“凡人崽子,你占的是我的地方,还问我是什么人?”
钱源沉默一会,稍稍退了一步:“我没有打扰你们正常生活的意思,更不是来捉你们的,我只是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