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有迹可循 “……我的 ...
-
“……”
沉默良久,商钺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你明知道仙骨被天雷劈折了,为什么还要费神费力去清除那些凡人的记忆?能撑到我这里是你运气好,不然随便被哪个凡人看到送到研究所,你这个神仙可就成了新物种给关博物馆里去!”
赵月白闭着眼,揉揉额角:“我没想到修为流失那么快……”
“知道你这叫什么吗?”商钺坐到他身边,一下下拍着他的肩膀,将体内灵息输进去,“那叫回光返照。封印被破修为突然上涨就该警惕,你要是趁着那会赶过来,我护送你回仙界,说不定能救一救。”
赵月白默了一默,眼皮微动:“其实你现在也能送我回仙界……”
商钺呵呵一笑:“你真的想回仙界吗?”
赵月白脸色微变:“你这是什么话,我当然想回仙界,仙界那帮人虽然平时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关键时候还是靠得住,比你这连个电热毯都要求爷爷告奶奶才肯给的有用多了!”
“是吗……”商钺意味不明地笑笑,拖过摇椅又被抽了骨头似的躺了回去,“刚才视频里的,就是那个凡人吧?”
赵月白不自在地别开脸:“视频里的不都是凡人吗,你还见着哪个仙友啦?”
商钺“嘁”了一声,重又摇起躺椅来:“你不行啊财神老爷,看那个凡人的样子就知道,记忆压根就没抹干净,他迟早能找上门来你信不信。”
赵月白迟疑一会,还是摇摇头:“不会的。我与他牵扯太多,若是贸然把他所有记忆抹去,一来会伤到他,二来,缺失太多记忆他必定会起疑,以他那性子,不打破砂锅问到底绝不罢休,反而不好。”
所以,他换了个法子,断了青蚨,抹去姓名模样,把他记忆中所有与自己相关的细节都模糊掉,再擦去那些相交泛泛之人的记忆。
这样,即便他还记得,即便他还怀疑,当所有人都告诉他这个人不存在,连他自己也回忆不起细节,他就会把他们经历的一切当做一场梦,当做挡天雷的后遗症,安安心心地接受既定“现实”,去当他的英雄,去顺利通过考试加入国安。
那天晚上,他悄无声息地走遍酒店房间,抹去所有相关人等记忆,敲开最后一间房门的时候,术法修为却突然滞涩,内息翻涌反击心口,击得他倒退几步,摇晃着险些摔倒。
门后迅速伸出一只手拉住他,陆临邛扶着他进屋,泡好茶水,坐在他面前不语。
他什么话都没说,也没有什么反应,更没有问他为何半夜三更在酒店游荡,但赵月白知道,这位人间国安处长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剩下的修为未必能一击得中,何况修改记忆抹去痕迹这种事,若是对方已然有所警觉且是个心念坚定的人,成功率就会大大降低。
那时赵月白默不作声地喝完一杯茶,抬眼对着陆临邛道:“我知道你们对我有所忌惮,但请相信我并无恶意。”
陆临邛没有回答,只凝视着他,缓缓点了下头。
赵月白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道:“我的身份……非妖非魔,更非精怪,也曾与你们一样,是个凡人。只是,如今这个身份不能为人所知,更不可能让你们备案留档,如果阁下非要勉强,我也只能拼力一搏。”
陆临邛眼皮一跳。
“我现在确实体力不支。”赵月白坦白道,“但丰沛两县,还有一条我亲口封正的白蛇。”
陆临邛果然皱起眉:“赵先生,你想要如何?”
“我说过,我并无恶意,只是想请陆处长配合我一件事。”赵月白放下茶杯,叹息着道,“我已抹去所有见过我的人记忆,陆处长原本是最后一个。只是陆处也是个心思重的人,对我的怀疑也从未停止,粗暴地抹除记忆对你神识或许有所影响——我为自保,不为伤人。”
他低声将打算和盘托出,陆临邛上下打量他好一会,最终还是犹疑着点了头。威胁也好,信任也罢,那时赵月白突然轻松起来,这个凡人是修行之人,守诺重义,做不到的不会答应,但若答应了,他就可以相信。
“天亮之后,我就会离开。”临走时,赵月白回头道,“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挡天劫度白蛇的都是钱源,他现在,正在做一场梦。”
.
“你只是做了一场梦。”
醒来时,陆临邛曾如是说。
钱源一直在窗边看着所有人上车离开,确认再没有同事留下后,麻溜地收拾了行李,风风火火冲出去,扬手拦下一辆出租就开始打电话,一接通连寒暄都没有直奔主题:“是兄弟就帮我个忙。”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很是疑惑:“干吗?”
钱源打开窗,稍稍侧过身,注视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行道树,快速吐出一连串数字:“……我的身份证号,帮我查一下开房记录。”
话筒里传来清晰的倒抽冷气声音:“啥???”
“不瞒你说,我现在在路上,预计还有四十分钟到客运中心,在我到之前记得把结果发我。”钱源也没打算解释,说完就简单明了地挂了电话,全然不管电话那头的骂街。
所幸体制内的朋友没让他失望,没过多久就发来记录。钱源在随身背包里翻出张中国地图,一个个核对下去:“徐州——扬州——南京——广州——香港——澳门……”
手指一个个移过去,在海的那一头停下,钱源沉下目光,喃喃自语道:“澳门……”
澳门之后的所有开房记录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几乎所有房间都是双床标间,在香港定了一晚家庭房,很快又换做了标准间,而澳门之前,则清一色的豪华大床房。
那才是他一个人出行的风格。
钱源闭着眼回忆,刻意绕开了徐州到澳门中间的记忆,只仔细想着澳门之前的,虽不能说记得所有细节,但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事都清晰连贯有迹可循,唯有澳门到徐州这段,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澳门,是个再明显不过的转折点。
钱源几乎可以断定,澳门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地方,他本想一鼓作气飞过去寻找线索,却在订票之前改变了主意,直接买了张去扬州的大巴车票,在网上找到那家在记忆里被模糊的酒店。
四个小时的路程不远不近,钱源赶到酒店的时候天还没黑。刚刚到下班高峰期,马路车辆行人也多起来,为静谧温柔的瘦西湖染上几分热闹市井的烟火气息。
钱源没有直接杀去酒店,反而是走着走着脚步打了个转,转到酒店对面的老字号里。
扬州人习惯喝早茶,这个点既不是早上又不到饭店,大堂几乎没人。钱源环顾着走进去,鬼使神差地走到窗边座位坐下,向窗外望出去。
绿柳飘摇,行人往来,景象似曾相识,连角度也万分熟悉。
服务员上了菜单,他看一眼,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一壶绿杨春,虾籽馄饨,蟹黄汤包,再来碗阳春面,一碟酱菜。”
服务员提醒他:“我们量挺足的,您一个人会不会太多?”
钱源恍惚了下,视线一转,面前空空荡荡的座位上仿佛坐了个人,正窝在沙发里,捧着汤包小心翼翼地吹气,试探地咬上一小口,汤汁淌出来烫到唇舌,他退了一下,吐吐舌头,又用力吹起来。
嘴角无意识抿出笑意,钱源抬手,在冷冷清清的空气中勾勒那个人的轮廓。
“先生?您确定点这些吗?”服务员的声音传来,缥缈遥远,像是隔着什么。钱源回神,笑了笑递回菜单:“就这些,我胃口好,吃得下。”
服务员应了一声就去张罗,整个大堂依稀只听到忙碌声。钱源静静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回想他与那个人曾经在这里发生过怎样的对话。
阳春面出锅,馄饨汤包一屉一屉端上桌,腾腾蒸汽中,钱源突然站起身,匆匆对服务员说了声“麻烦打包”,就急急忙忙结账走人。
服务员呆在原地摸不着头脑,望向收银台的老板,老板满头问号,半晌才冒出一句:“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钱源觉得自己有点疯,刚坐了四个小时大巴赶到扬州,还没喘上几口气甚至来不及喝口水就风风火火去了机场,扬州到广州每天只有一班航班,就在两小时后。钱源顾不得犹豫,直接冲到柜台拍着银行卡买下机票,一路VIP冲过安检赶上登机,坐在头等舱座位看着飞机缓缓起飞、机翼上指示灯一闪一闪没入黑暗时,整个人充满了不真实的梦游感。
他不必问肖臻也想起在扬州发生过什么,那些记忆片段电影似的快速闪回在脑子里,像是被人调快了倍速,所有场景画面都以最快速度放映过去,但那些感受却被拉长、被暂停,清晰地在心头浮现,又狠狠印刻下去,疼得他心头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