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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聚散有时 格外粗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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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源等在门口，不住地往那两人的方向瞟，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直等赵月白神情自若地走回来才稍稍放下些：“怎、怎么样？老师他……”
赵月白看他一脸紧张，安抚地笑了笑：“没事，陆处长跟我商量个事，我答应了明早答复他。”
钱源点点头，也不多问，拉了他的手就走：“我们先吃饭去，有我在呢。”
赵月白乖乖跟在他身后，低下头悄悄闭了闭眼，眼中光景有一瞬模糊，片刻后又恢复轮廓，正常得与平时一般无二。
“你两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点粥垫一垫，不然胃受不了。”这个点午饭太晚晚饭太早，酒店餐厅还没上，附近吃的倒是不少，要是平时钱源也不会多犹豫，逮着什么吃什么生冷不忌，这会却讲究了许多，不是嫌不干净就是嫌油腻，挑挑拣拣好一会才择定一家，拉着赵月白进去，挑了个靠窗又安静的位置，把菜单递给他。
赵月白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好恶，从来都是凡人供什么他吃什么，不挑食不偏食非常好养活。菜单上各色菜式种类众多，他只随意翻了翻，点了个顺眼的：“就这个金玉满堂粥吧。”
钱源看也不看点了跟他一样的，把菜单交给服务员后就一直没说话，就托着腮盯着他看。
赵月白被他看得不自在：“看什么？”
钱源指指他的头发：“你长发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先前被天雷一劈，劈裂了封印不说，还把仙友给整的伪装劈没了，当时赵月白无心顾及，醒来后第一时间就给收了回去。凡人们亲眼目睹过，心存疑虑也很正常，只是他们不提，赵月白也就装傻，双方心知肚明免去尴尬，倒是没想到钱滚滚不会读空气，第一句话就拿这事来揶揄他。
“眉清目秀的，挺像个女孩子。”钱源补刀。
赵月白瞪他一眼：“少胡说八道，哪有这么高大威猛的女孩子。”
“就你还高大威猛……”钱源笑出声，“有点自知之明啊赵小白。”
“去你的。”赵月白喝了口热茶，双手交叠在桌上，直视他的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拉我出来，你是不是也有什么想问我的？”
钱源明显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就是带你出来散散心。”
明明就有。赵月白心慢慢凉下去，自嘲地笑了下。他想问什么再清楚不过，无非与国安众人一样，想弄清楚他究竟是什么东西，对人间有无威胁。
见他沉默，钱源有些着慌，没话找话地东拉西扯：“我这两天想到一个新的法阵思路，你看看能不能用？”
赵月白恹恹地抬了下眼皮：“说来听听。”
钱源取了根筷子，蘸上茶水在桌面上画：“……大概就是这样，大体思路跟围困白蛇的那个阵差不多，只是我觉得，很多所谓的辟邪法器都不如人民币好用，尤其是毛爷爷，咱们可以把什么糯米朱砂全给替换成人民币试试。”
赵月白盯着草图好一会，直盯到水痕晾干：“你的意思，以后所有玄门法术，都可以用符与钱来配合完成？”
钱源眼睛发亮，一个劲点头：“其实符我觉得也可以替换了，不如把咒文写在人民币上试试，这样还能省一道买黄符的工序。毕竟银行网点可比买符纸的地方多多了。”
赵月白抬起僵硬的脖子，周身气场一点点压下，连声音都有些喑哑危险：“那你记不记得，围困白蛇的那个法阵，被天雷劈成粉的那个阵，用了多少人民币？”
钱源想了想：“有两百张？那也就两万啊……”
“两万！！！”赵月白顿时炸了，气得七窍冒烟，“你他妈当钱是天上掉的吗？？还用钱代替符纸，你清明烧纸怎么不烧真钱啊？！你他妈钱多的砸着玩？？”
钱源被他一连串爆发吓了一跳：“可、可这个……不是偶尔才……”
“偶尔个屁！！！”
“哎呀这个神龛怎么冒那么多烟？你们谁点了劣质香？”
身后不远，清扫的服务员突然嚷嚷起来，赵月白下意识循声望去，在墙上看到一个小小的神龛，用布幔遮着，隐隐约约露出的一角颇有几分眼熟。
“别烧了财神龛呀！小心被老板骂！”
赵月白：“……”
钱源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道歉：“我记得……你、你收拾那条白蛇的时候……也有用铜钱来着……我是从你这得来的灵感……”
“我可去你大爷的吧！”赵月白扫一眼财神龛，恨恨骂一句，“你没见我每次都捡回来吗？纸币烧了就没了！你给我拼回去？！”
钱源缩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赵月白被气得不轻，喝粥的时候也风风火火的，没一会就把整碗滚烫的粥给喝完了，放下碗筷一抹嘴，又回头看了看仍在冒烟的财神龛，揉揉额角头疼着走了出去。
来时是他跟着钱源，这还不到一小时就反了过来，他在前面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半点看不出是昏睡了两天的人，钱源在后头亦步亦趋跟着，活像个不小心打碎传家宝的熊儿子。
赵月白被这么气了一顿，原本郁结于内的滞气倒是被痛痛快快泄了出去，整个人舒畅许多，算得上神清气爽，没走出多远心情就缓了不少。一回头，钱源还耷拉着脑袋，惴惴不安的，想找他说话又怕惹他生气，纠结小心的模样让他也突然愧疚起来，冲招了招手表示原谅：“那里是什么？”
钱滚滚屁颠屁颠地滚过来，顺着他指的看过去：“那个啊，是酒吧。”
酒馆啊……赵月白上下打量一阵，他对酒馆并不陌生，历朝历代的酒馆都跑去混过，倒是没见过这种模样的，看上去有些像洋人的建筑。自古以来财神在人间都相当受重视，凡人们上的贡品什么都有，洋酒也都供过，只是供的全给他那些代班仙友喝了去，他自己都没尝过几滴。所谓走过路过莫错过，以后也未必再有这样的机会，以凡人之身亲自尝试一番也是不错。
钱源意外地看着他目不斜视走进酒吧，抓抓脑袋，快步跟了上去。
一进门赵月白就懵了，瞪着吧台一溜乱七八糟的名字满脸茫然，只能转脸求助钱源：“这些……都是什么酒？”
钱源很是诚恳地建议他：“你身体刚好，不宜喝烈酒，要不还是果汁吧……”
赵月白态度坚决：“我酒量好得很。”
通常这么说的人酒量都不会好到哪去。钱源自言自语嘀咕，看着满眼的鸡尾酒，突然心头一动：“Long Island.”
赵月白没听懂，就见调酒师一脸心照不宣的笑，很快端过来一杯满是冰块的褐色饮料。“这是酒？”
钱源面不改色：“这叫长岛冰茶，国外的一款酒，你先试试。”
“这小子莫不是糊弄我，都叫茶了还能是酒？”赵月白狐疑地拨弄吸管，干干脆脆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下去。
钱源：“……”
赵月白抿抿嘴：“还成，有点儿酒味，就是冰了些。”
钱源紧紧盯着他：“感觉怎么样？”
赵月白把空杯子推过去：“甜了点儿，有没有烈一些的？”
钱源心情复杂地叫来服务员：“Aunt Roberta，Zombie，Black Russian, Death in the afternoon，各来一杯。”
赵月白默默感慨，想当年酒馆喝酒都是一壶一壶地上，或是一坛一坛地拍，现在时代发展了，凡人们也斯文矜持多了，点酒都一杯一杯地上，也不嫌麻烦。
这些酒无一例外做得精致漂亮，一杯杯挨在一起红红绿绿的，模样像果汁，喝起来也像果汁，甜丝丝的，唯一不习惯的只是每杯都放了大量冰块，让喝惯了热酒的赵月白真有些牙疼。
钱源看着他一杯接一杯豪情万丈地干，传闻中的失身酒似乎对他半点影响都没有，好一会都没见上头，还越喝越精神越喝越清明，指点着空空如也的酒杯感叹华而不实不如从前的酒烈性痛快。
不可能啊……钱源拎过一个杯子嗅了嗅，网传的失身酒是假的？这些酒他从前也没试过，不过想来网络消息名不副实的多，纯粹炒作营销也不是没可能。
“还有吗？”赵月白意犹未尽，舔着嘴唇问他要酒喝，一副准备点评完所有酒的架势。
钱源又点了几款，犹豫着学他的样子一口干掉几杯。
“这个有点意思了。”赵月白满意，举着杯子回头，“钱滚滚，你晓不晓得以前有种酒跟这个味道差不多，叫……”
砰地一声，钱源一脑袋砸上了桌。
“……”赵月白愣了愣，轻轻推他一记，“这就倒了？”
吧台，几个服务员笑得浑身发抖。
赵月白凑过去：“钱源？钱滚滚？”
毛绒绒的脑袋蠕动几下，钱源吃力地抬起头，双眼迷蒙涣散，半晌才落到他身上：“赵……小……白……”
还认得人，还好。处理醉鬼赵月白很有经验，当即找服务员要了个独立偏僻的隔间，扶着他倒在沙发上，倒了杯热水送到他唇边：“来，喝了。”
钱源酒品很好，喝醉了不发疯不嚷嚷，只静静坐在那里，听话地就着他的手喝水。只是喝着喝着，眼睛就黏着他不放，像怕他突然消失似的。
赵月白好笑地拍拍他的背：“难受么？”
钱源不答，蹭着蹭着贴到他身上，脑袋挨着他颈窝一下一下的蹭，蹭得他脖子发痒，竟有种耳鬓厮磨的亲昵感。
赵月白无奈，托着他扶起来：“别闹腾。”
钱源眨巴着眼睛，就跟没了骨头似的往他身上倒，就是不肯好好坐着，一双手也不老实直往他身上抱，扒都扒不下来。赵月白失笑：“你多大了啊。”
钱源哼哼唧唧，也不知嘀咕了什么，伸手就去捏他脖子，捏了几下又不过瘾，转而去搔他下巴，微凉的指尖一下下逗弄着皮肤，刺激得赵月白过电似的浑身一颤，一把抓住他的手，脸涨得通红：“你……你别耍流氓啊……再乱动我揍你！”
“别……别咬我就成……”钱源吃吃地笑，手又绕到他背后，伸上头顶，顺着头发一下一下地摸，嘴里含糊不清地哄着，“唔……乖……”
赵月白一愣，顿时哭笑不得：“你把我当猫撸？好大的胆子……”
“顺毛、顺毛摸……”钱源傻呵呵地笑，突然捧起他的脸，凑上去响亮地亲了一大口。
赵月白：“……”
就在他愣神的当口，那只手已经顺着他的头发摸上脊背，又顺着脊背往下，一直摸到了……
“我操钱滚滚你干什么！”赵月白猝不及防跳起来，捂着屁股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你……你……”
钱源一个没稳住摔在沙发上，还在东张西望地找东西：“尾、尾巴……”
“……尾巴你个头。”赵月白认栽地叹出口气，坐回去把他提起来，“看清楚了，我不是什么小猫。”
钱源似乎听进去，轻轻点了点头，抓着他的手按到胸口：“难受。”
赵月白被他一会一出给弄糊涂了：“什么？哪里难受？”
钱源看着他的眼睛，犹豫着碰了碰他的脸，见他没有生气，再次壮着胆子捧住脸，额头贴着额头，气息喷在面庞上，带着酒气的温暖，却并不刺鼻：“你说，有没有想问你的事……我、我有……”
赵月白没有动，身体已经有些僵住：“你想问什么？”
目光没有聚焦，钱源茫然地抚着他的脸，像是喃喃自语：“你看过我的三生石……我的三生石上……有你吗……？”
赵月白怔住。
他以为钱源会问他身份，问他真身，或者问他给了白蛇什么，却万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三生石，我的三生石上，有你的名字吗？
心口像被人骤然扼住，呼吸急促起来，赵月白有些慌乱地挣了挣，想要脱开身。
察觉他的动作，钱源急得一把抱住他，口中颠来倒去胡言乱语：“你别想用媚术修改记忆，别想用……我没有中过媚术，媚术对我没用！”
恍若惊雷一闪，赵月白愕然失声：“你知道？？”
知道他用过媚术，知道他修改记忆，甚至知道，他有一瞬间闪过故技重施的念头？
钱源收紧手臂，死死抱着不肯放松：“我知道，当然知道，一直知道。”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在澳门赌场，早就怀疑你了，知道你用媚术留在我身边，我配合你装的……”
“我知道你是妖，知道你是猫妖，是妖王，我知道……知道猫有九条命，挡天雷没了一条，白蛇那给了一条……”
有液体落在后颈，灼热渗入皮肤，顺着经脉流上心头。钱源声音哽咽，听来万分心疼：“我都知道的……”
分明是胡乱猜测的无稽之语，心里却像是突然被什么填满了，满得溢出来无处安放，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几分心酸几分难过，更多的却是情不自禁——情不自禁地拥抱，情不自禁地亲近，情不自禁地埋下脸，呼吸相闻：“你都知道……”
钱源动了动，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个东西往他手里塞：“给你、给你……”
手中东西触感温润气息熟悉，赵月白瞥了一眼，惊讶发现竟是缚妖锁。
“我身上、剩下的，最有用的法器……”钱源断断续续说着，“给你，我不会收你的、我会保护你……真的、你相信我……”
赵月白鼻尖一酸，握着缚妖锁和他的手，轻声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仿佛得到首肯，钱源长出口气，又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着：“你要多少盐罐……多少鱼？我都买来……我会保护你的……”
“傻子……”赵月白埋着脸在他颈窝，突然低低笑了：“你想学古人聘猫，只可惜，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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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劫降身，五雷轰顶，哪里是这样轻易便能承受的？何况还是强行引来的天雷。无论神仙还是妖人，有渡劫，自然也有渡成与不成之分。
而赵月白这次五雷轰顶，恰恰就是失败。
他本就只剩了六成功力，一部分还被挪去封印仙骨不能动用，加之心魔未去，灵台不清，此番贸然应劫，劈开了封印，也伤及了仙骨。他当时就已察觉异样，不然绝不会给出一半仙灵还无法让白蛇成蛟。
仙骨受损会如何，他不知道，但这里，是断断不能再留了。
赵月白无声叹息，背着钱源一步步走。从酒吧到酒店的路不算长，他却硬是走了两个小时，直走到天黑。
陆临邛遵守承诺没有再来打扰，赵月白也没想找人帮忙，只默默开门关门，默默把烂醉如泥的钱源搬上床，默默替他脱了外套鞋袜盖好被子，默默坐到床边，拾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抵。
“就当是做个梦吧。”他轻声说道，手掌间微光隐隐，两个青蚨咒印正一笔一划地消去痕迹。
华灯已上，夜幕渐沉。赵月白拉上窗帘，关掉所有灯光，走到床边低下身，手指抚开皱起的眉头，掠过双眼鼻梁，停在紧抿的嘴唇上。
赵月白踌躇许久，终于下定决心，俯下脸轻轻触上嘴唇。
温存转瞬即逝，骤然清冷下来的房间，只剩下一句若有若无的话：
“再会。”
-篇三·白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