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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自困于心 为仙何用? ...

  •   天规天条,不得擅自插手凡间之事。

      五界共约,各自为政互不干涉。

      神仙不能干涉人间,可文昌司功名,武曲司兵戈,财神庙月老祠,土地灶神,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人间之事?

      凡人求平安求顺遂,供奉仙神,仙神算福德算因果,给的都是他们本该得的东西,真到了天灾人祸时,又一句顺其自然天道如此就能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

      天道天道,天道究竟是谁定下的,又是个什么东西?!

      陌生的愤懑之情冲入神智,赵月白浑浑噩噩,只觉得满心都是从未有过的怒意,都是大逆不道的声声诘问。

      内息翻涌,修为就像被点燃了一般沸腾着,他看见瑟缩的妇人被一刀横劈了头颅,簪花的女子满身血污死不瞑目,刚出月的婴儿活活饿死在路边,散学的少年被强征壮丁再无消息……他却只能干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都是他在聂骞记忆中,亲眼所见。

      分明是真真切切发生的事,他在观世镜看到的时候,不过叹一句众生疾苦,只有当真正身处其中时,才知道那句感叹有多单薄可笑,站着说话不腰疼。

      聂骞不信轮回不奉仙神,因为他尸骨无存时,也不曾有仙神出来怜悯一二;

      扬州十日,几十万冤魂,到最后又是何等绝望。

      为仙何用?为道何用?这一身术法修为又有何用?!

      赵月白抬起眼,双目血红,就这么直直盯着眼前的人。

      那人骑在马上,手里持着一柄大刀,牵着缰绳吧嗒吧嗒走向角落。雨落在他脸上,尘土泥水混着血液流下来,一道一道的,将他满脸的疯狂笑意也扭曲得狰狞可怕。而被他逼到街角的,是团人形的火,是个燃烧的人,是浑身上下都被泼满了酒然后点燃的、活生生的人!

      马背上的那人哈哈大笑,抬起身子伸长了刀拨弄几下,凄厉声中,七尺男儿很快被燃成灰烬,塌成焦黑的一滩,就像被路人随手扔掉的、再普通不过的垃圾。

      赵月白一阵干呕,恨意如潮水席卷而来,几乎淹没他的理智,所有愤怒有意识一般冲向指尖,冲向掌心。灵气汇聚,被他一点点紧握成拳,心头有个声音在尖叫嘶吼,怒斥着他软弱无能见死不救,叫嚣着出手逆转杀恶救人。

      但也有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提醒他:不能动手,钱源在旁边,会伤到他。

      可混沌的脑子又不明白,他明明在扬州十日的旧事里,为什么钱源会在,他又在哪里?

      面前的人调转马头回过身来,似乎还不尽兴,扬起长刀,几个小兵奉令前来,绑了几队百姓跪在马前,当做活靶子让长官纵马射箭。一支又一支,穿过颅,穿过眼,地上一片片的红白液体,红的鲜血,白的脑浆。

      赵月白死死咬住嘴唇,舌尖尝到腥甜味道,与地面景象混在一处,绷断了最后一根弦。

      他抬起手,指间金光熠熠,蓄势待发。

      然而,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将他束缚住,像是一条绳索,将他与那个场景隔绝开来。

      是天规。

      赵月白意识到,继而不公的怒意再次袭上,奋力挣扎起来。

      隔着那道无形的墙,他看见马背上的男人一声令下,士兵们挖了个大坑,将那些百姓推入坑底,也不管是活人还是尸体,冷漠地铲着一堆堆的黄土往里填埋。

      那些百姓在呼救,在哭喊,却只能任由黄土埋过他们的脚踝、小腿、腰腹,眼看着,土埋至胸口,淹没口鼻,让他们再也透不过气。

      “不……”赵月白更加拼力挣扎,咒诀就在手边,却怎么也打不出去,那道绳索越箍越紧,他的胸口也像被什么沉沉压着,喘不过气来。

      “不能……”

      不能袖手旁观,还是不能违反天规?

      那些百姓的绝望他感同身受,却无能为力,从未如此痛恨过地无能为力。

      “他们不是人,没有意识没有思想,只是怨气执念罢了!”

      迷迷蒙蒙中,他似乎想起有人说过这么一句话。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可是……

      大肆屠杀的人转头看过来,一时间,赵月白竟觉得那人像在与他对视,然后,嘴角的笑纹渐渐扩大,扩大到整张脸,继而咔地一声轻响,他的脸就像是古旧的瓷器一般裂开,面前的所有景象都像龟裂一般,蓦地坍塌了。

      赵月白猛地惊醒,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到地面上,无声地碎开。

      他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还险些走火入魔。

      赵月白晃了晃脑袋,一抬头正对上近在咫尺的眼,满满当当映着他的身影。

      钱源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紧紧抱着他,连脚都没闲着,双手双脚章鱼似的缠住他,紧得他差点不能呼吸。

      赵月白反应过来,刚才梦魇里困住他束缚他的不是天规,而是钱源。

      “清醒了吗?”钱源看着他,小心翼翼问到。

      赵月白闭了闭眼,就着这个姿势静静在墙边靠了一会,片刻才哑着嗓子道:“好多了。”

      “叫你你也没声。”钱源担忧地盯他,“那架势,就跟下一秒要活撕了我似的。”

      赵月白深吸口气:“对不起。”

      “做噩梦?”钱源从他身上爬下来,拍着他的背,“梦到了什么?说出来说不定能好受些。”

      赵月白沉默了一会,撑着头,一点点,万分艰难地把那些事说出口。

      先前隐瞒的部分,他在聂骞记忆里亲历的扬州十日。

      被聂骞附身的时候,钱源也不情不愿地看过一点他的记忆,只是仅限于打打闹闹的相处,不曾触及更深的感情与更久远的时间线。他对聂骞的印象非常糟糕,也没有去深思过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偏执的性格,在赵月白说起前世他与聂骞的渊源后,他有过一瞬间的触动,但还来不及静下心来思考就被魍魉鬼村、白蛇怨灵牵走了注意力。现在身陷囹圄,在这么个孤立无援的境地听赵月白讲起,听他声音回荡在狭小冷寂的空间,好像突然就意识到,聂骞之所以成为冤魂厉鬼,究竟是怎样的因果。

      也好像明白过来,小道士燕迟于聂骞而言,究竟是如何特别的存在。

      赵月白的声音很低,素来清朗的声音带上一点嘶哑,沉痛而悲悯,钱源听得出来,他在为无力救人而自责痛苦。

      “我有心魔。”赵月白轻声道。聂骞的三百年记忆浩瀚纷杂,他沉浸其中三百年,很难不受影响,他高估了自己的心性修为,低估了影响的程度。

      安静许久,钱源往他身边又挤了挤,拍拍自己的肩膀:“过来。”

      赵月白一愣:“啊?”

      “借个肩膀给你。”钱源说着,把他脑袋按到肩膀上,“你先什么都别想,听我说。”

      赵月白挣扎几下没挣开,又担心动作太大牵扯到他伤口,只得老老实实别别扭扭地靠着:“我又不是姑娘家……”

      “嗯你不是姑娘家,你是圣母玛利亚。”钱源笑了一下,又叹息一声,“我真搞不懂你都在想些啥。”

      赵月白:“……什么玛?”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还有半个世纪前的南京、重庆。”钱源望着玻璃外的茫茫夜空,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拍了拍,“中学的时候学校组织看电影,看的就是这些题材,班里有一个算一个不管男生女生全哭了,还有两个女孩子看到一半受不了跑出去一直吐到电影结束,大家都难受得差点心肌梗死。谁不想改变历史呢,谁不想阻止那些事,谁年纪小的时候没幻想过,要是当时我在我一定如何如何?可是那些毕竟是历史,是既定事实,是已经发生的事,那些个穿越剧还讲究祖母悖论呢,纠结于过去,除了难为自己又能如何?再说,就是当时你在,你一个人,怎么跟十万大军对抗?”

      “我可以的……”赵月白嘴唇动了动,额头被按在钱源肩头,终究没有说出声。

      钱源调整了下姿势,把他脑袋从肩头挪到肩窝:“这里怨气重,你多半是受了影响,先别想那么多,好好睡一觉。我在呢。”

      赵月白自嘲地笑笑,修行千年老神仙,竟然如此懦弱地趴在凡人肩头,还要一个凡人安慰,实在是丢人。

      罢了,丢人就丢人吧,反正自从遇到钱源他就一直在丢脸,也丢成习惯了。

      钱源低头,感受到脖颈均匀的呼吸,带着些许温热,轻轻地刺着皮肤,带得心头也酥酥痒痒的——赵月白已经睡着了。

      “我在呢。”钱源轻声说,用没折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又绕过他肩头,将他整个圈在怀里。夜间清冷,两个人依偎在一块温暖许多,也心安许多。

      广场中央,刘邦像依然静静矗立着,正对着他们的方向。钱源没有了睡意,眯起眼上下打量起塑像。

      白蛇复仇,要如何复仇?

      怨气牵引至此,又有什么用?

      天雷孵化,又是要做什么?

      似乎线索就在眼前,隐隐约约,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

      钱源伸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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