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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百鬼夜行 “这里根本 ...

  •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与长三角新农村应有的模样一般无二,田地庄稼不知世事地生长着;门前村后的丘陵线条柔和,隐在逐渐西沉的夕阳余晖之中,就像是逐渐晕开的笔墨,慢慢模糊了轮廓;主干道水泥路都已经造通,村子里有造了不久的民墅,也有供人活动的广场,广场中央还立了个标志性建筑。

      赵月白一步步,不急不缓地走过去,那个地标逐渐放大清晰,是一座刘邦像。赵月白端详许久,转过头仔细观察着四周。

      天色越来越暗,沉寂的村子也一点点有了动静。他看见一排排的屋子里有灯渐次亮起,窗帘上映出影子,晃悠着,被外头点亮的路灯灯光冲淡。赵月白一个人站在外面,不同方向的灯打在他身上,脚下也生出了四条影子,像是个牢笼把他困在里头。

      有人推开门走出来,手里大概是提了一袋垃圾,木然地走过他身边,走到路口,将袋子甩进垃圾桶。

      赵月白一声不吭地跟在他后面,他似是徘徊了一阵,磨磨蹭蹭地往回走,全然没有看见身后跟了什么人。

      明明是很短的一条小路,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又长又曲折,歪歪扭扭的,水泥路也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沥青路面,又不知什么时候变作了石子路、泥路,路上行走的人也渐渐多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这些人或步履匆匆,或悠闲漫步,身上的衣着打扮也不似今人,有的穿着褂子,有的穿着长衫,还有的穿着袄裙,戴着顶戴。行人陆陆续续千奇百怪,唯一相同的,是他们脸上一模一样的木然神情,仿佛都是纸糊的木刻的五官面容,没有半点裂缝半点变化。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路转,赫然是一座茶摊。再简单不过的木桌竹椅,挑着一条破破烂烂的布幌,摊主是个女人,背对着他们在灶间忙碌——这个茶摊太过熟悉,依稀是赵月白曾经见过的模样。

      天已经黑了,无论是摊主还是茶客都没有离开的意思。这里没有路灯,没有烛火,头顶也仅有一片晦月,只有飘在远处的点点绿火,莹莹幽幽的,忽远忽近地映出一两分光亮。

      赵月白走过去,与其他人一样坐下,身旁的其他茶客兀自低头饮茶,没有人理会,也没有人注意。他深吸了口气,哑着嗓子道:“老板娘,你这有什么茶?”

      老板娘艰难直起佝偻的身子,慢慢回过身来。分明晦暗无光,赵月白却偏生能看清楚她的样子,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上已经有了皱纹,头发散乱,用布巾松松地包着。她双目无神地望过来,忽而冲他一笑,嘴角一下子咧到了耳根,划拉出血淋淋的口子。

      赵月白心头一跳。摊主张了张嘴,唇齿之后空空荡荡,没有舌头。

      “给我一碗白水吧。”赵月白轻声道。

      摊主点点头,脑袋在细长的脖子上一颠一晃,仿佛随时会掉下来。她抓过一个土碗,倒上水,步履蹒跚地走过来。

      赵月白悲哀地看着她,起身双手接过,在她手中放下几枚铜子。

      摊主受宠若惊,捧着铜子双手合十,不住地向他鞠躬拜谢。

      赵月白垂首,碗里液体浓稠,暗暗的一片,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他端着碗转过身,原本坐着喝茶的茶客一个两个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他,仿佛是在辨认什么。

      这些人脸上没有眼睛,只有黑漆漆的两个洞,装不下半点光。

      赵月白回到桌边,旁边坐了个年轻女子,抱着个婴儿,正机械地重复着喝水的动作,而被她端在手中的碗始终空空如也。她怀里的孩子枯瘦如柴,正大张着嘴,既像无声大哭,又像拼命呼吸喘气,拼尽全力去抓一丝渺茫希望。

      赵月白不忍,俯下身将水递到他唇边:“喝吧。”

      几个月大的孩子本该是最胖的时候,这个孩子却孱弱得没有几两肉,脸颊都凹陷下去,一双充血的眼睛更加突出,看起来可怖又可怜。那孩子嗅到气味,蓦地瞪大了眼睛,就像是两个血珠子直直瞪过来,继而艰难地翻过身,攀着母亲的手臂爬出怀抱,两条细瘦脆弱的手臂使劲往碗的方向伸,几乎要脱出身体去。

      而它的母亲依旧无知无觉,仍在重复毫无意义的动作。

      婴儿爬到了桌上,去掰面前那双莹白的手。赵月白一将碗放下,它就立刻爬过来,不想没控制好力道,一手将碗带翻了。

      碗里的东西缓缓淌出来,流到桌面上,汇成浓稠的一滩。婴儿急不可耐趴上去,饥渴地舔舐桌面。

      那滩液体映在赵月白眼里,是极其刺目的血。

      婴儿浑然忘我地喝着血,喉咙里终于发出声响,咕噜咕噜的,把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摊主提着茶壶歪着头看,看着看着突然又咯咯笑起来,嘴角咧得太大,颔骨咔地一声便断了,下巴啪嗒落地,她却像是没注意到似的,依旧笑得浑身颤抖。

      笑着笑着,她整个人就像是一摊骨架,哗地便散了。

      婴儿在笑声中幽幽抬起眼,舌头还伸在外面,卷着逐渐伸长的尖牙,对准了赵月白。

      赵月白倾身,伸出手虚虚抚在它头顶,轻声道:“你们遭遇了什么,为什么在这里徘徊不去呢……”

      所有茶客都站了起来,将他团团围住,远郊的磷火也渐渐飘近,平地有风忽起,冰冷如刀,割在身上也如凌迟一般,痛若粉身碎骨。

      风与那些人一样,有意识一般包围他,耳畔的呼声渐渐小下去,他就像身处台风风眼,周围狂风呼啸摧城掠地,唯有面前一隅方寸之地悄然无声,静得可怕。

      “你们遭遇了什么……”赵月白出神地喃喃,“我要如何……才能度你们……”

      那些人越围越拢,很快遮蔽了他头顶天空。

      “赵小白!”

      一声呼喊似远似近,乍然传入耳中,恍如打破沉夜的一瞬流光。

      “赵月白!你干什么!”那个声音急切惊惧,像一只手,不由分说将他拉过去。

      赵月白猛地回神,发现腕上真的有一只手,正紧紧握着他的,用力之大在他手腕上抓出了数道红痕,几乎要把手指嵌进皮肉里。

      赵月白定定看了他一会,慌乱后知后觉袭上,脸刷地白了:“钱源?!你怎么会在这里?!”

      钱源裹着不合身的夹克,右手连夹板都没拆,还吊在脖子上,尘灰满面,头发也四处乱翘,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我不在这里,难道放任你来送死吗!”

      上次看他这么生气,还是在扬州,把聂骞引到自己身上那会……赵月白愣了愣,心虚地低下头:“我不是来送死的……”

      “你不是来送死的,你是来给他们当祭品的!”钱源气得不行,一使力把他拉到身后,拔出腰间朱砂枪,警惕地环顾四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在医院的时候我就看你不对劲,说是查魍魉查天雷,明知道这里有问题你怎么可能放着不管……你是不是觉得我折了条手臂,就帮不上你,就是累赘包袱了?”

      赵月白慌了,按下他的手:“我没嫌你!只是……你、你先放下,别对着他们开枪,他们……”

      钱源挣开他,毫不犹豫开枪。

      “钱源!”

      惊呼与枪声一同响起,赵月白眼睁睁看着淬炼过的朱砂子弹精准无匹地射向所有人影,那些人呆立在那里,随着朱砂炸开一个接一个地消散,散出的雾气飘在空中徘徊不去,又凝结成低压的云,逐渐向地面靠近。

      钱源凝神,张嘴咬下手腕上的红绳,一手抽出张符,同时咬破舌尖,将血抹在含着的缚妖锁与红绳之上,低低念咒出声。

      “凶晦邪祟,焚骨扬灰!”

      红绳为经,阳血为纬,顷刻织成天罗地网压将下来,将这些雾气黑云牢牢罩住;烈火骤然扬起,火焰高涨,就如一条火龙,眨眼间便将这些邪祟吞噬殆尽。

      幽绿磷火顿时消散不见,原处的茶摊泥路也如幻影一般破裂,露出原本的水泥广场与民墅。

      当中刘邦像持剑而立,眉目森然。

      “这里不是村子,是不是。”钱源背对着他,微微仰头望着刘邦像,“刚才那些,是怨灵,对不对?”

      赵月白垂眼,突然不知该怎么开口。

      “这里根本就没有活人……是个鬼村。”钱源的声音带着凉意,在空中飘飘渺渺不怎么真切,“整个村子都是那些怨灵造的,这里没有人,也没有魂魄。”

      赵月白闭上眼:“你怎么发现的?”

      钱源转过身来,定定看着他:“我猜的。”

      赵月白苦笑:“怎么猜的?”

      “我们交换情报的时候,你没说实话。”钱源抿了抿嘴,“南京、扬州的怨气流向这里,就算你没注意到,肖臻也肯定告诉你了,但我们交换情报的时候,你一点儿也没提怨气的事。”

      “你把我们都支开,自己一个人来这里。我之前以为你是想自己来降那条白蛇,但是你没有去找白蛇,而是跟着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那时我就明白了。”

      赵月白沉沉叹出一声:“你明白了……”

      钱源上前一步,抓着他的肩膀,紧张道:“那些都是怨气凝结成的东西,他们不是人,也不是魂魄!你度不了他们,也救不了他们!他们没有意识,没有思想,他们只是重复着那些魂魄留下的怨气和执念,他们只能消散,没有其他结果!”

      赵月白扯了扯嘴角:“我知道。”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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