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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前世旧事 赵月白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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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月白怔怔立在那里,身边游魂鬼差来来去去,良久,他走到三生石前,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手指一点点、一点点触碰上石面,在意识到自己做什么之前,已经写下生辰八字的最后一笔。
赵月白闭了闭眼,深吸口气自言自语:“为什么是钱源?”
困于封印三百年,为什么偏偏是钱源,能让他顺利附身助他脱困而出?为什么不是别人?
难道……
指尖停在笔画最末,微微颤抖。
石面上,是钱源的生辰八字,桃花咒时他瞥见过,本是刻意忘掉的,却在渡忘川后,又异常清晰地冒了出来。
赵月白抵着青石,低低道:“燕迟的转生,是不是钱源……?”
三生石苔痕遍布,石面却平整得像面通透明镜,映在他眼中,纹路在目光下流转变幻,与刚才一样映照出另一番情景。
无星无月之夜,沉云密布,燕迟拖着一个半大少年绕到破庙后头,扒出一个木桶把他往里塞。
赵月白认出来,那是曾给他送过馒头的少年,此刻拼命抓着桶壁,死活不肯进去。
燕迟急了:“阿济!清军屠城,只怕留不下活口,你躲在这里,能瞒一刻是一刻,性命可贵,千万活下去!”
少年红着眼:“燕大哥,你总说性命可贵,那你为什么又去拼命?你能拼,为什么我不能?”
燕迟鼻子一酸,脱下外衣披到他身上,摸摸他的脑袋:“你还小,你不该死在这里。”
“那你就该死在这里吗?”少年拉着他的手,声音也哽咽下来,“燕大哥,我知道你想保护百姓,我也不想窝囊地藏着,我也可以去杀鞑子!我已经十二岁,已经是大人了!”
“不。”燕迟摇摇头,顿了顿,轻声道,“活下去才有希望,多活一个,我们的死就多一分价值,你是带着燕大哥的份活下去,担子很重,挑起来不比杀鞑子容易。”
“阿济……”燕迟苦笑着合上眼,片刻才睁开,眼睛里有一点两点的水光,掩在夜幕之下,“都是为时局所累,都是无辜百姓,你替我们活下去,看一眼将来太平的模样,好么?”
少年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没有声音。
燕迟将他推进木桶里,连同一包干粮,用绳子吊着吊下水井:“此处还算隐蔽,也不知能否瞒过那些人……阿济,性命可贵,好好活下去。”
少年抱着膝盖缩在木桶里,整整缩了五天。外头的厮杀悲号透过井口传进来,荡在井壁里,他死死瞪着眼,眼中汪的一泡泪早不知什么时候干了,眼睛又酸又疼,血丝蔓上瞳孔,染得血红血红,他始终不敢合眼,吊着心肺强撑,几次睁着眼昏睡过去,又片刻即惊醒,听着外头的声音,他拼尽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没有冲出去。
外面是修罗地狱,他身处的这片方寸之地,是那些铁骨铮铮的人豁出性命保下的。
人鬼相缠,尸山血海,外头发生了什么,他虽不曾亲眼所见,却听得分明。
燕迟死的那日,他咬着拳头痛哭,一双手咬得献血淋漓。他看见燕迟的魂魄在夜深时飘来,摸着他的头再三嘱咐活下去。
少年哑着嗓子问他:“你的尸体在哪里?”
燕迟怔了一怔,淡淡一笑:“皮肉筋骨,终究是化成尘土的,在哪里都一样。”
少年抹一把眼:“我会让你入土为安的。”
燕迟摇摇头,俯下身来,又唯恐自己的鬼气伤到他,稍稍退了些许:“入土未必为安,你不必冒险。”
少年仍执拗道:“我会让你们入土为安。”
燕迟幽幽地叹了口气,临走前回首,犹豫再三,还是道:“我该走了,阿济,不论人鬼,怨气太重执念太过都不是好事,聂骞杀心太重,将来恐不能善了,若你还有机会见着他……”说到一半,他似乎又叹息一声,自嘲地摇了摇头,身形逐渐变淡,很快便看不见了。
而剩下的那些话散在枯井之上夜空之中,风一吹,便消弥于茫茫天地,再听不到了。
十日封刀,大雨滂沱,整个扬州宛若死城,寂寂无人,唯有雨声。
少年爬出枯井,一路躲躲藏藏摸到清军集中焚尸之处,眼睁睁看着熊熊大火将往日乡亲吞噬殆尽。是夜,他只身一人,从城中找出来许多土钵瓦罐,跪在那里为所有枉死冤魂收殓骨灰。
一把大火,早分不清谁是谁,他只能一捧一捧,捧入坛中,一坛便是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不能立碑,他便把这些坛罐埋在树下,以树为碑,风为祭扫,雨为哀悼。收到最后,他在灰烬中找到一面铜镜,一串腰铃,二者系在一处,虽是历经大火,却不见有什么痕迹,只是镜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照不出来。
少年不认得这两样东西,只觉得铜镜有些像燕迟带在身上的八卦镜,只当是他的东西,便解下他留下的外衣,郑重叠好,将两样东西与衣裳一同埋了下去。
燕迟无碑无冢,唯有一个勉勉强强的衣冠冢,便是与聂骞共葬的。
那三百年,他不在,也在。
赵月白轻轻吐出一口气,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
那样的境遇之下,那个少年孤身一人冒着生命危险收殓十万亡魂,泉下有知者无不承他一份情,念他一分恩,望乡台回首之时的片刻感激,汇在一处,足以道一句功德无量。
难怪他身上有这般福德。
钱源是葬下聂骞和燕迟的人,这份因果早在三百年前便已缔结,无怪乎聂骞能借他之力脱困,无怪乎聂骞能附他的身。
因为他既是葬他之人,也是无意之中为他困境再添一重的人。
因果因果,前世种种,千般纠结,终于在三百年后一并了结。
赵月白抚着三生石,不知为什么,突然很是想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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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在此处许久,还准备继续站下去么?”
身后,有声音幽幽而起,带着几分熟悉,似远似近:“鬼界能通融一时,不能一直通融下去。”
赵月白一惊回头,来人戴着斗笠,面容模糊,他却一眼认出来,那是野狗岭的卖饼人。
那人静静看着他:“仙君莫非还有他事?”
“抱歉……”赵月白低低道了声歉,心头惊涛汹涌,久久没能平静下来,“还请阁下告知,我该如何回人间?”
“回人间有两条路,一是从望乡台上跳下去,阳寿未尽之人即刻还阳。”那人打量他一阵,摇摇头,“可惜仙君并不归属于人间,跳了也是白跳。”
赵月白忙问:“那第二条路呢?”
那人抬手,霎时桥头现出一片竹筏,上头挂的不再是渡魂幡一般的破布,而是一盏灯笼,亮着昏黄的光。“忘川之水与人间相通,沿着忘川逆流而上,可至人间泰山。”
“原来是泰山府君座下。”赵月白恍然,深揖一礼,“劳烦道友引渡。”
那人一撑长蒿,竹筏逆水而去,耳畔有风呼啸,呜呜咽咽就像什么人在耳边低语。那人立在筏头,道:“泰山府君早非仙界之人,在下自然也算不上仙君的道友。”
赵月白默了一默,没有过多纠结于那些陈年旧事:“阁下是受府君之托,特意来助我的么?”
“是,也不是。”那人傲然道,“府君早不问五界之事,只是这帮鬼帝鬼差一代不如一代,竟能让孤魂野鬼游荡在外千余年,说出来都嫌丢人,叫仙君笑话。仙君替我鬼界劳心劳力,鬼界自然也该投桃报李,仙君不识路,在下来送上一程也是理所应当,不然仙界怕是要说我们不懂礼数。”
赵月白客客气气道:“我也是巧合。”
那人意味不明地笑:“只怕人间还有巧合等着仙君。”
“……”赵月白皱起眉,“还请明示。”
那人道:“惊蛰,惊的不止人间妖鬼,鬼界魂魄亦有所感——府君派我前来,便是为此事。”
赵月白沉吟:“鬼界可发现什么?”
那人摇头:“只知此事鬼界不便出手。”
“不便出手,那是什么?”赵月白心一沉,“莫非是天机不可泄露?”
那人笑了:“仙君言重了,什么天机不天机的,只是我也不知那是什么罢了,只知不是鬼物。鬼界只管鬼事,若涉及他界,自然不便出手。”
赵月白颔首:“是我草木皆兵了,多谢阁下。”
那人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仙君亲历聂骞一生,重回人世,不知还能否分清虚实?”
“望乡台上,仙君看见的是什么?”
赵月白一震。
他在聂骞的记忆里过了整整三百年,沉陷在他的感情里不能自拔,几乎分不清胸口澎湃不息的心绪究竟是聂骞还是他自己。望乡台上,他只看见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虽看不清样貌,但也知道那不是燕迟,可心头突然涌上的感情与聂骞如出一辙,令他忍不住去想是不是自己还未从那段记忆里抽身出来,是不是他看见的人与燕迟有些许关联。
三生石上问询的生辰八字,真的只是疑惑聂骞因何脱困吗?
赵月白不敢再想下去,聂骞在他心头种了一个心魔,三百年过往,忘川一世记忆,非但没能渡聂骞,没能化解心魔,反倒变本加厉,开始动摇他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