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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心安即乡 继续鬼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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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骞冷笑:“我来不是听你废话的。”说罢就要越过林秦往亭子另一边走过去。
林秦伸手拦住:“剥衣亭,也是黄泉路。”
赵月白下意识紧了紧衣服:“叫剥衣亭,难道是要脱光不成?”
林秦点点头,道:“世间魂魄只论善恶,不分贵贱。但凡走到此处的魂魄,都需除去身上多余衣物,只留一件蔽体。”他看了眼赵月白,补充了句,“无论绫罗绸缎,都需除去,鬼界自有统一衣物分发。”
赵月白瞪着眼:“他是鬼要脱,我又不是。”
“不是鬼,为何来鬼界。”林秦淡淡道,“既然来了鬼界,就要守鬼界的规矩。”
赵月白不自觉捂上口袋,为难道:“不是我不守规矩,入乡随俗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实在是……有所不便,我身上……可还有金银呢……”
林秦铁面无私:“鬼界不缺这点金银。”
“你少糊弄我。”赵月白不满道,“鬼界不缺的是凡人锡纸烧的金银,品相差成色又不好,人间真金白银你们能有多少?我虽是财神,但手头也不比你们宽裕多少,这点金银是我全部家当了,之后行走凡间还靠它们呢!同为五界,你们不能这么不讲理,刚野狗岭那个卖饼人就坑了我一锭金子这我也不跟你们计较了,过了野狗岭还有剥衣亭,你们黄泉路是人间收费站吗?雁过拔毛过一道就要盘剥一道,鬼也就算了死去元知万事空嘛,但我又不是鬼,我还要回人间的,全给你们了我回去怎么办……”
聂骞被他唠叨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你烦不烦?就你还财神,糊弄人的吧哪来的财神这么抠门。”
赵月白气得跳脚:“我抠门?我怎么抠门了?!刚才你那打狗饼还是我买的!一锭金子!你有没有良心!”
聂骞翻着白眼别过脸去。
林秦静静看着他,没有通融的意思。
赵月白垂死挣扎:“你是鬼差,我是财神,都是为五界办事,囫囵也算半个同僚,这次就通融通融,行不行?”
林秦道:“不行。”
赵月白:“……”
聂骞身上本就只剩下破布条,往亭中一站,身上褴褛破布就变作了与林秦一般无二的衣袍,倒让他不那么狼狈,显得气色好了许多。
聂骞回头,没好气道:“你快些。”
赵月白攥着口袋心情沉痛,一步一挪挪了半日都没碰上边。
林秦终于看不下去:“是你的终归是你的,鬼界不会私吞。”
还没穷到那份上。
赵月白眼睛顿时亮了:“真的?”
林秦不忍直视地偏过脸。
赵月白放了心,老老实实一件件解下衣服,整整齐齐叠好交给林秦,还不忘叮嘱一句:“记得还给我。”
这身衣服挺贵的,大几千呢。
聂骞扶住额头:“你上辈子一定是穷死的。”
走过剥衣亭,赵月白身上也被换了件制式一样的宽袍,质地轻如无物,摸起来滑不溜手,与仙界法衣有些许相似。穿多了凡人衣裳,乍一换,还真有丝亲切之感。
林秦经过他身边,引着他们往前走:“这是用凡人香火的青烟织成。”
赵月白默默垂下了手。
剥衣亭的另一头没有路,只有一条宽阔长河,如这里的天空一般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凡间河流自西向东,冥界偏是倒过来,自东向西不疾不徐浩浩而去。河面无桥无桩,广阔如海,远远望去只能望见对岸影影绰绰的断崖峭壁。一条竹筏靠在简陋渡口,筏上挂着一块破布,像是竖着面旗,又像是一道渡魂幡。
林秦道:“这便是三途川,又称忘川。”
聂骞不动,慢慢皱起眉。
林秦眺望着奔腾而去的河水:“忘川通往奈何桥,你们要的三生石就在奈何桥头。”
赵月白也收回脚步,试探着问:“听说渡过忘川便会忘却前尘,是不是真的?”
林秦摇摇头,俯身捡起长篙,轻轻叩了下岸石:“相反,渡忘川时会记起此生所有记忆。”
故而记忆长的,这条路就格外漫长,记忆短的,很快便能到达奈何桥。渡忘川,忆前生,待将此世得失一一计过,便去奈何桥头的孟婆店,喝一碗忘川水熬成的孟婆汤,前尘往事,就皆随忘川而去了。
聂骞的这条路太长太长,甚至与赵月白相去不远。
生于盛世富庶之家,眼见兵戈四起,顷刻国破家亡;年少颠沛流离,食不果腹,在烽火缝隙里苦苦挣扎;年纪轻轻横死,曝尸荒野,连身体都被铁蹄踏作肉泥。初时也会不甘愤懑,想要报仇却不知向谁去报,不肯投胎又不知该往何处,只能漫无目的地游荡人间。
只是游荡着游荡着,也逐渐明白,分分合合起起落落,再好的盛世也会凋零,再完满的日子,也会破灭,世事如此,不独一朝一代,也不独他一家一姓。活着如何死了如何,都不过眼看高楼平地起,广厦为墟一夕间。投胎高不过帝王,低不过蝼蚁,为人汲汲名利,为妖苦苦修行,算来都不过朝生暮死,又有什么分别。
所说天道为棋,他们不过满盘棋子,谁也不是落子的人。
所以他就不下了。做一颗弃子,好过一遍遍轮回重复千万个相似又无趣的人生,又一次次抹去。
千年时光千篇一律,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扬州三月,听那人念一卷南华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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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筏撞上岸石,聂骞与赵月白同时惊醒,河道不知几时变窄,船已行到头。
活过一世,长不过忘川。
岸上是座峭岭,他们一路拾阶而上,直走到山顶,才发现那里有一座高台。
“此处是望乡台。”
赵月白扬起脸,看着高台上的字迹:“我知道它,这里是亡魂最后留恋的地方,在这里最后回望一眼家乡……我明白了……”他轻声道,“渡过忘川,忆过平生,知晓了今生最为留恋的东西,故而此处建望乡台,让亡魂最后回望一眼,算作与此生作别。”
所谓心安处即吾乡,望乡台望的,是心念所系之处。
“我无乡可望。”聂骞目不斜视走过,头也不回。
赵月白也在心中微微一嗤,财神心念所系的能是什么,无非人间金银窝,天上财神殿。
然而他终究没忍住回头,刹那间罡风呼啸,仿佛有人在叫他名字,声音夹在风中,听起来模模糊糊辨不真切。面前有人影晃来晃去,看不清是谁,却觉得异常熟悉又异常亲切,哪怕只是个轮廓,心中也无端欢喜。
林秦也没有登台,而是与聂骞一样,径自走了过去。
赵月白看得出了神,直到被望乡台守卫一把拉回来,才没失去神智。
走过望乡台,下了那道岭,河水从极其窄小的山道弯过来,引着他们的视线落在面前。
那是条拱形石桥,桥对面是什么,这头的人是怎么也看不见的。
奈何桥。
喝过孟婆汤,走过奈何桥,前世便一笔勾销。
三生石就在桥头。
聂骞却停住脚步,不敢再前进一步。
“你不愿登望乡台,想必已经猜到。”林秦站在他身后,声音缥缈,像是从记忆深处传来。
聂骞僵着身体,直直盯着三生石,手微微蜷起,艰难地握了几握。
视线在他二人之间逡巡片刻,赵月白回想着林秦的话,蓦地反应过来。
两位鬼使受伤,无力收渡亡魂,是谁传信鬼界,让一众鬼差及时赶到,在无法挽回之前控制住事态?
林秦说阴错阳差,错的是什么,差的又是什么?
聂骞沉默良久,终究一步一步,走向三生石。
石面平滑如镜,映出人影。
燕迟怔怔等在破庙前,远处尘烟漫天,像是炮火,又像是冤魂。人与鬼,萨满与怨灵在扬州城上空短兵相接,厮杀声充斥远近,将所有人魂拖入深渊。
鬼使赶来,招魂铃响起,却很快被杀伐之声盖下去。
燕迟阖上双目,良久,沉沉叹出一口气,以招魂铃为引,自行寻去鬼界。
只身走过鬼门关,行过恶狗岭,登上望乡台时,他没有回望人间,而是面向酆都而跪,一揖到底,诉说扬州万鬼之变。
鬼帝闻之大惊,调派十数名鬼使前往人间相助。临去之时,燕迟在忘川之畔送渡鬼使,将扬州之事详细告知,恳求诸位鬼使念在冤魂枉死是受时局所累,实则无辜,能够从轻发落以渡代罚。
“贫道那位朋友也是一时愤懑难抑,这才不顾人鬼之别袭击凡人,也算事出有因,望鬼使大人能给他一个机会。”燕迟拢着袖子稽首,“请大人替贫道带一句话,天道有常,轮回有序,燕迟惟愿他早日放下执着,去该去之处。”
众鬼使应下,前往人间,正赶上人鬼相斗,两败俱伤。
八十万冤魂一一收渡,然而魂魄太多,且受萨满法祭镇压大多神识模糊,两名鬼使一受伤一下落不明,又有鬼使违规伤人之事发生,已触犯五界共约。诸事纷杂,鬼界手忙脚乱,一时无暇探查燕迟所说的那位“朋友”究竟去了哪里。
燕迟在奈何桥边等了七七四十九日,轮回时辰将至,身后女子端来一碗汤:“我已替你打听过,你说的那位朋友没人见过,你还等吗?”
燕迟闭了闭眼,苦笑:“我修行十年,只度过一人,却终究没有度成,实在有负师门,有负先贤。”
“来世……可别再这般自不量力了……”他低低自语,接过孟婆汤。
他只当聂骞仍然不愿魂归幽冥,只当聂骞仍与初见时一样蔑视天地蔑视轮回,只当他重新游荡人间四处漂泊,却从不知道,他被压在扬州三尺深的地下,暗无天日三百年,苦苦挣扎三百年!
聂骞踉跄着后退两步,忽然觉得可笑至极。
他可以日夜不休地冲撞禁制,一次次拼尽全力又一次次打碎重来,从未放弃从未怀疑,只为早日脱困来找那个人,将揣了三百年的话宣之于口。可那个人,不过等了四十九日就放弃了,就那么干脆地说投胎就投胎,一句有负师门就抹掉所有!
那个执着地闯进破庙口口声声说要度他的人呢?那个哪怕受伤晕厥,哪怕命悬一线都执着地爬起来见他的燕迟呢?
放下执着,那你当初又在执着什么?
去该去之处,到底什么是该去之处?
“聂骞……”赵月白犹豫着抬手,轻轻拍了拍他,“逝者已逝,往者不谏,你何不往前看看呢。”
聂骞失神地看着他:“你也说这话……你们修道之人,是不是只会说这句话?”
赵月白语塞,他身后,林秦端来一碗汤。
瞳孔猛地一缩,聂骞后退一步,咬着牙惨笑:“去该去之处……呵,我生往何处,死归何处,哪容他人置喙!”
说罢,他一步踏上奈何桥,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聂骞!”赵月白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他没入晦暗幽深的忘川里,水流一时激荡,中有残破的亡魂肢骸起起落落,呼喊声忽起,直击心神。
忘川又名奈河,后世传之奈何,便是取其无可奈何之意。
无数记忆,无数贪嗔,无数痴恨,即生无数求不得,无数永不超生。
无论佛道,皆度可度之人,但不可度的呢?
则唯有,无可奈何。
赵月白叹息一声,黯然回头。
林秦仍端着那碗孟婆汤向他缓步走来,直走上奈何桥,将汤一饮而尽。
“孟婆汤不是给他的,是我的。”
“在下投胎时辰已到,多谢仙君送我这一程黄泉路。”
“有缘再见。”
恍惚之间,赵月白仿佛看见那个小道士与他一同转身,孤身走过奈何桥,踏上茫茫来路,走入未知轮回。
-篇二 古庙厉鬼··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