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幽冥鬼府 鬼界一日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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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仙千余年，赵月白从未到过鬼界，对鬼界所有的认知都来自于九重天上的华文殿，文昌星君所收集整理的那一摞典籍。
但他认得鬼门关，是当初师父仙逝，他一路追着鬼使无常到的地方。他记得那里阴惨昏暗，没有日夜之分，不论什么时候都阴风阵阵黄沙漫天。那条路的尽头是两块高耸尖峭的大石，右侧刻着粗砺的“鬼门关”三字，左侧则是“至此无路”。
师父的魂魄在那道门前回首浅笑，道：“至此无路，生魂止步。徒儿，你送到头啦。”
当时他眼睁睁看着师父随鬼差走进那道门，想要去追，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只能怔怔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后看不见的虚空里，无能为力。
而现在，他再次站在巨石前。
鬼门关没有鬼差没有守卫，就那么荒凉孤寂的两块石头。赵月白深吸口气，在身上挂了道通冥之符，理理心绪抬头挺胸迈步进去。
聂骞漠然扫一眼石头上的大字，顿了顿，还是跟上。
入了鬼门关后便是一道狭长陡峭的山岭，两侧光秃秃的不见花草，就连树木也只剩下半死不死的枝干，入目大片山野土地无一不是死气沉沉，前路蜿蜒，一眼望不到头。
赵月白提着心，环顾四周，总算在视线尽处看见一两个身影，忙叫上聂骞快步赶上去：“过了鬼门关就是野狗岭，这里有恶犬出没，专门咬那些新死之魂，咱们小心些，跟上前面几人一块走，好歹有个照应。”
然而话音刚落，道旁突然就蹿出十来条恶犬，循着魂魄气息将二人团团围住，看着他们垂涎三尺，露出森白尖利的牙。
赵月白后退一步，侧目望向聂骞：“打狗饼带了吗？”
聂骞正准备动手，闻言不由茫然：“什么？”
“算了。”赵月白后悔，不该这么冲动说来就来，连如此重要的打狗饼引路钱都给忘了，“人死收殓，家人都会在手中塞些馒头糕饼，就是为了让死者在过野狗岭时用糕饼打发恶犬，以免被咬平白受魂魄撕裂之苦。你死后是谁为你收的尸？没有准备这个么？”
“……”聂骞沉默，继而古怪地扯扯嘴角，“我死时正值乱世，人人自顾不暇，谁还在乎尸体？”
赵月白闭了嘴，良久幽幽叹息一声：“那你跟着我，别离太远。”
恶犬没有等到上供的糕饼，再按捺不住齐齐扑了上来，赵月白随手在地上捡了根树枝，挽挽袖子就迎上去。恶犬却避开了他，纷纷冲向他身后。聂骞也毫不客气抬脚便踹，模样比恶犬还凶恶几分，还真逼退了几条。
赵月白只觉奇怪，拉着聂骞且战且走，周围的恶犬却越聚越多，龇牙咧嘴眼冒绿光，还全一心一意地盯着聂骞。二人提心吊胆越走越快，开始那些恶犬还会忌惮，跟了几里路后似乎胆子大起来，时不时冲上来骚扰。聂骞初时还能应付，但到底抵不过数量多，一个没留神就被一条恶犬叼住手腕，他用力去甩，那恶犬却像是牢牢粘在他身上似的，怎么也甩不掉。
“呃……唔！”聂骞闷哼一声，那条狗一口下去，竟生生咬断了他的手腕，连带着模糊血肉扯下来，蹿回到了一边。
钻心疼痛瞬间袭来，聂骞一下子便站不动，摇晃着脚软下来，瞪着断腕不可置信。
那被咬断的手腕又重新长了回去。明明已死，明明早没了知觉，却仍然能受伤能感受痛楚，甚至还能痊愈。
就在他愣神当口，又有几条恶犬扑上来咬住他的腿，口口到肉，毫无顾忌地撕扯啃咬，皮肉撕裂之声清晰入耳，听来叫人毛骨悚然。聂骞手脚都被缠上，越是挣扎那些恶犬咬得越凶，偏生那些皮肉撕了又长，源源不绝无止无休。
赵月白看得心惊，举着木棍驱赶，却怎么也赶不尽，一抬头，身周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恶犬，黑压压一片将他们困在当中。
“有趣有趣，一个善人，一个恶人，却比肩而行，同流合污，哈！”有人声骤然响起，赵月白循声望去，透过争先恐后围上来的恶犬，看见山岭道旁，有个身穿黑衣的男子坐在枯败的树下，面前摆了个筐子，上头盖着又脏又破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棉布。
见他望过来，那人懒洋洋地往树干一靠：“打狗饼，卖打狗饼喽。”
赵月白一记横扫挥开几条恶犬，拉着聂骞冲过去：“劳烦来些打狗饼！”
那人面容模糊，看不清模样神情，却能清晰感受到他扬扬眉毛饶有兴致道：“五千万一个，这位客人，你要几个？”
赵月白本就急躁，听他这话险些跳起来：“救人如救火，什么时候了你这人怎么还开玩笑！五千万，狮子都张不开你那么大口！”
那人悠哉悠哉地掖了掖棉布：“连五千万都没有的穷鬼，啧啧，那就让那位兄台继续受着吧，反正被咬的也不是你，管他呢！哈哈哈哈！”
赵月白怒：“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急什么。”那人翻翻眼皮，语气有些发冷，“野狗岭善恶道，生前行善事，无饼亦能安然过之；若为恶者，群犬攻之。这位兄台想必造了不少杀孽，杀一人，咬一口肉，公平得很、公平得很！”
刚准备据理力争的赵月白顿时语塞，那些恶犬再次拥上来，争先恐后地撕咬聂骞，聂骞死死抿着唇，任由身上皮肉被一块块咬下，一双眼瞪得通红。
赵月白一咬牙，掏出一锭金子：“能买多少？”
那人瞥来一眼，嗤笑道：“这位客人倒是大手笔，这年头还有人用人间真金陪葬的？”
赵月白硬着头皮：“你就说能不能换吧！”
“我这里无论人间真金鬼府冥币来者不拒，换自然能换，只是……”那人笑出一声，“小罪能抵，大罪难消，看那位仁兄不是可渡之人，未必受得起！”
“你……”赵月白还想再问，那人却突然不见了，只留下面前筐子，掀开一看，足足几百个打狗饼。
赵月白忙不迭把这些糕饼扔出去，一路走一路丢，有少数野狗叼了就跑倒确实没再为难，大多却不为所动，依旧前赴后继地扑上来，聂骞一路受着，血滴了一路，竟也没再吭声。
山道又险又长，不知多久才行至尽头，满身淋漓献血也在踏出最后一步时消失殆尽。
路的尽头是座亭子，挂着一方破匾，上书“剥衣亭”三字。
亭中站着个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漆黑的宽袍广袖，头发散落下来，长及腰际。亭边没有旁人，就他一个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也不知在看什么，望过去就像一道拉长的阴影，几乎要融在暗沉沉的空气里。
聂骞握紧拳头，警惕地停下脚步。
那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仙君，别来无恙。”
赵月白大惊，万万没想到是他：“林秦？怎么是你？”
八百年才偷闯一次鬼界，刚过个山道就被熟人撞个正着，这运气也忒差，真是出门没看老黄历，以后可得记得算一卦。
与广州见他时不同，此刻他已卸去官帽，手中也没有哭丧棒招魂铃，身上穿的也不是那考究厚实的冥府官服，而是一身再简单不过的袍子，就跟扯了块布随手一罩似的。赵月白试探着问他：“你这是……彻底离职啦？”
林秦点点头。
赵月白稍稍放下心来，他既已不是鬼使，那这事还有通融余地。
林秦接着道：“我已等仙君多时了。”
赵月白心顿时又提起来：“等我做什么？”
一旁，聂骞已盯了他许久，终于看出几分眼熟，迟疑着开口：“你……我见过你……”
林秦颔首，看着他二人：“二位一进鬼门关鬼帝就已知晓，鬼界种种，都瞒不过酆都水镜。仙君放心，我此来是为弥补当年失职之过，不会与你们为难。”
“鬼帝已经知道了……”赵月白松了口气，心情也有些复杂，没想到自己已经如此不济，潜入鬼界却连他们的水镜都瞒不过去，要传出去也忒丢人。
林秦像是看出他所想：“暴露行踪的不是仙君，是他身上的怨气。”
聂骞退开一步，手负在身后隐隐聚力：“你的失职之过，是指我么？”
林秦神情平静，道：“当年我亦受伤失去意识，醒来时已有同僚赶到收回渡魂幡。我只当冤魂收尽，却没想到独独漏了你，令你滞留人间困于扬州三百年，是我清点失职。”
“扬州一事我失职之处颇多，自觉无颜忝居鬼使之职，便自请辞官。”林秦摇摇头，面有惭色，“当时满腔失意，只当同僚已处理妥当，不曾好好交接，是我行事不够周全。”
“可不是么。”赵月白暗自嘀咕，“我看你这毛病几百年都没改，对方飔不也……”
林秦垂下目光，突然闭了嘴。
聂骞紧紧盯着他，冷硬道：“我不管你什么身份，我想做的事大罗神仙也别想拦阻！反正我一身杀孽，也不在乎多闹个地府！”
“……”赵月白都要被气笑了，大罗神仙就在你身边，大罗神仙只是不稀得拦阻！真是客气几分就当福气……
林秦无动于衷：“你躲了九百年不肯入鬼界，此番前来，是为什么？”
聂骞咬牙：“三生石。”
林秦不置可否：“三生石就在奈何桥边，想到那里，唯有走完这条黄泉路，对生前身后有所交代。”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幽冥鬼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