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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往者不谏 “今次是我 ...

  •   聂骞完全没有将肖臻所说放在心上,闻言只是冷冷哼了一声,嗤道:“你懂什么。”

      他目光灼灼,只盯着赵月白。

      钱源顿感危机,又在他面前挡了挡:“依我看你那位燕道长是个豁达之人,没准早投胎去了。”

      赵月白微感意外,他正想这么说,被钱滚滚给抢了先,还说得一字不差。

      想是聂骞附身在他身上的时候,也被他看见了些许过往记忆。

      聂骞望着赵月白,走近一步:“你一定有办法。”

      赵月白汗颜,这鬼看出他神仙之体就以为他无所不能了,也不想想,他要真还是神仙,区区小鬼哪近得了身?

      聂骞双目一眯:“毕竟你是……”

      赵月白腾地跳出来,抢在他之前道:“办法不是没有。”

      钱源眉头一皱,翻手倒持铜钱剑,一手夹起张黄符在剑上一抹,口中念念有词。

      下一刻,有星星点点的光芒自地上浮起,青暗幽冷,就如同鬼火一般,将聂骞围困在内。

      聂骞狐疑,细细看去脸色顿时一变:“三祭鬼阵?”

      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埋了七根棺材钉,分明是当初珠江边上,方飔受林秦指点的摆法,虽有略微不同,以致效力削减,但大体是没错的,甚至还颇为精妙地改动了一些,以铜钱剑为阵眼联结法阵,正好弥补设阵之人修为不足的致命缺陷。

      赵月白简直要对他刮目相看。

      方飔设阵之时他满心关注着天劫与林秦,不曾去细看她的摆阵手法,没想到钱源不但记了下来,还学以致用,直接用在了真正的游魂之上!想到这里,他忙不迭抬起手腕,果然在腕际命脉之处看到一个用香灰与朱砂混合写成的符文。

      是这个修为微薄的凡人把聂骞逼出他身体,把他从百年遗恨的记忆里拉出来。

      “七座寺庙的香灰,七家陈年书画店的朱砂,七根棺材钉?”赵月白抬起眼,目中隐隐有笑意,“看不出来,你学得那么快。”

      钱源正一脸紧张地对峙聂骞,听他如此轻松语气,也忍不住回过头来对上他的眼,跟求表扬似的:“我拍了,记过笔记的。”

      肖臻在旁由衷感叹:“钱老师真厉害,这个法阵我从来没见过,我领导都没见过!”

      聂骞额角突突地跳,他挣脱两重镇压本就损耗巨大,之后附身神仙也是孤注一掷赌上了魂魄性命,现在被这拘魂的鬼阵困住,还真不好贸然强攻。

      见他脸色越来越黑,钱源不敢放松,一手举着铜钱剑,另一手紧紧攥着红绳缚妖锁蓄势待发:“你是自己去投胎,还是我们送你去?”

      他很少说话这么冲,看得出来对聂骞毫无好感。赵月白突然觉得有趣,毕竟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还带着些小孩子脾气,还怪可爱的。

      聂骞沉沉看着他们,突然扬起下巴,冲着赵月白道:“其实你跟我并没有什么区别。”

      赵月白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聂骞挑着唇角斜睨钱源,话里话外意有所指:“我就乐意呆在人间,为什么要去投胎?”

      钱源想也不想:“人有人道,鬼有鬼道,就如国有疆域州有边界,你没护照没通行证的乱闯,我们当然得把你遣送回去,来了我们人间就得遵人间的法,你没死前也是人,这点道理应该明白。”

      聂骞“嗯”了一声,望着赵月白冷笑,“你就有通行证么?”

      钱源脸色变了。

      肖臻怔住:“你这是什么意思?赵老师是凡人,在人间合情合理合法啊。”

      聂骞没理他,只对着赵月白恶意道,“今次是我,下次就是你,纵然曾经也是人,可一旦你与他们不同,他们就要赶走你。凡人就是这么狂妄自大,这么狭隘鄙薄!”

      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看来你是变成鬼之前也没念过书。”没等赵月白有所反应,钱源就抢先开口,语气十分不善,“他和你当然有区别,他是玄门弟子,玄门弟子也是凡人,也有户口,在人间怎么了?你这挑拨离间未免太外行!要是想像之前一样蛊惑人心栽赃嫁祸,那我送你一句疏不间亲,不懂这句意思的话我可以借本字典给你。”

      聂骞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鬼,几句话顿时炸了,脸色一沉手起掌落就拍出一道黑雾,直扑钱源而去,钱源也毫不示弱,铜钱剑反手一挡,顺势抖开红绳,手中缚妖锁华光大作,硬碰硬地杠了上去!

      地上,七枚棺材钉应声而动,齐齐离地飞起,在灵息窜动间调转方向,尖端对准一处,直冲往聂骞的方向。

      “钱源!”赵月白万万没想到钱源反应那么激烈,简直像有意遮掩什么一样,先是反应迅速给聂骞扣了个蛊惑人心的帽子,继而二话不说便抄家伙动手,实在太反常,全然不像从前爱嘚瑟又胡说八道的钱滚滚。

      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赵月白不及多想就出了手,一身仙气冲破禁制,强烈劲气在那二人短兵相接之前便强横地插入其中,钱源愕然回首,黑暗当头罩下,什么都没看清就失去了意识。

      一同被敲晕的还有肖臻,连一句话都来不及喊完。

      赵月白长舒口气,尚且心有余悸。以钱源修为哪里能轻易操控棺材钉,刚才分明是掀了家底要拼命的架势,聂骞可不是黄鼠狼或者南越石牛,那是千年的厉鬼,可是一怒之下屠了上万清军的怨魂!当年他前有萨满后有鬼使也不曾魂飞魄散,三百年沉寂,怨气积累非同小可,此刻只是刚刚破困而出尚且虚弱,要真惹急了他,十个钱滚滚都不够他杀的!

      聂骞凉凉地看着他:“你还真护着凡人。”

      赵月白叹息一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弄个清楚明白,你也绝不肯罢休。”

      厉鬼冤魂,皆因怨恨太甚,执念太过,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要度他们,还是需从执念下手。

      所以燕迟也好,肖臻也好,反反复复问的都是,你还有何心愿未了。

      或许三百年前聂骞还只是个不愿投胎的游魂,但燕迟死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个厉鬼了。

      聂骞挥开面前散落一地的棺材钉,飘到他面前,沉沉盯着他。

      赵月白也不再迟疑,向他伸出手道:“走吧,我带你去找他。”

      那段百年记忆里,赵月白见他所见,想他所想,所有悲欢爱乐统统与聂骞联结,连同他刻印在魂魄中,几乎重塑了一颗心的不甘不忿不舍以及,重逾千钧的缠绵眷恋。

      从不知情之一字的财神并不知道哪一段记忆让聂骞有了不同的心思,只知道所有心绪感情都在燕迟死去那一刻轰然爆发,强烈到几乎吞没他的神识,让他完完全全被拖入聂骞的感情里,与他一样丧失理智,直到被钱源拉回现实,他依然久久不能从哪个情绪里抽身出来。

      聂骞执念所系,唯有一个燕迟而已。

      他成鬼多年,看过成王败寇兴亡荣辱,也见过生生死死富贵潦倒,只觉世间一切都是如此,往复循环,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的治乱兴衰,人也好鬼也好,都不过是生死相继而已,了无意趣。

      过去八百余年里不止一个人想度他,也不止一个人问他有什么心愿,他只百无聊赖地躺在房梁上,懒洋洋说一句:“没有心愿。”

      没有心愿,单纯不想重复这可笑的轮回,不行么?

      没有想去的地方,单纯就不想动弹不想挪窝,不行么?

      那些修行之人大多摇摇头走了,也有认为他执迷不悟的,想要强送他投胎,也统统被他扔了出去,不再回来。

      前路一片黑暗,他也甘愿在这黑暗里,一人自由自在,不必费心其它,等着有一天彻底消亡,无牵无挂也不必汲汲营营。

      直到有个小道士执着地闯进来,用自己的性命劈开一道光。

      那道光稍纵即逝,但曾经沧海。

      “你想知道燕迟在哪里,就跟我去鬼界。”赵月白伸着手,沉静道,“三生石,生死簿,你想知道的,都在那里。”

      聂骞怀疑地扫他一眼,伸手触到他指尖。

      眨眼间,原地就不见了两人。

      .

      五界共约互不干涉,自成型后也互相提防,尤其总有凡人误以为鬼界隶属于仙界,导致鬼界对仙界颇有微词,其实不怎么买账。而仙界身为五界之首,为了服众自然是能避嫌就避嫌,故而如非必要,神仙们也是被明令禁止随意出入鬼界的。

      赵月白这次下黄泉冒了不小风险,原本身上就只剩了三成功力,仙骨又被封印着,要是鬼界不给面子跟他较真,他不好应付不说,连仙界那里都交代不过去。借阅生死簿必得有鬼帝首肯,斟酌再三后,赵月白还是不想闹大,便把主意打在了三生石上,决意取道鬼门关,刻意收尽生人气息,与聂骞一道扮作新死之魂混过去,最好神不知鬼不觉。

      前世今生,清清楚楚,都在三途河畔,奈何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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