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百年遗恨 新鲜空气灌 ...
-
聂骞不曾修习鬼道,但游荡人间这么多年,既要时常与前来收鬼的和尚道士斗法,又要躲避鬼使无常追查,更要抵御凡人阳气带来的侵蚀,不知不觉间,早已入了鬼道,甚至算是小有所成。
故而焦灼愤恨之下,本能化身周怨气为己用,而那个万人坑,更是偌大扬州城中怨气最浓杀孽最重之地,正好为他提供了源源不绝的力量。
头顶渡魂幡猎猎不休,足下尸骨如山,身侧,无数魂魄环绕,怒吼着嘶喊着,不甘不休,等着他一声令下。
赵月白看得心惊,前有数百萨满齐声作法,后有无常引渡招魂,他竟还能夹在中间抵住两方撕扯,一心盯着那些清军血债血偿,原本青白面庞泛起黑气,一双眼几乎泛出了血色,分明是失控前兆。
招魂铃响彻天际,借着聂骞的双眼,赵月白看见鬼使之一的林秦高举哭丧棒,一身鬼气化做锁链,正努力拘留着每一个魂魄;而他身前不远处,另一位戴着官帽的白衣鬼使愤怒之下丢开渡魂幡,向那群凡人出了手。
一时之间不辨敌我、不分人鬼地混战在一处,所见所闻尽是厮杀,满目皆是难以置信的疯狂混乱。
林秦既要阻止搭档冲动,又要收渡已失了秩序的亡魂,还要抵御萨满不由分说的镇压,一时手忙脚乱,不慎之下渡魂幡被聂骞击落,亡魂挣脱桎梏,更加凄厉反扑。
亡魂越来越多,被索命的清军也化作亡魂,本该生前了断的仇怨带到了死后,魂魄相互撕扯吞噬,且愈演愈烈,恍然又是一场扬州之战。
眼见群鬼内乱,萨满趁机法祭,合数百人之力镇压群鬼,不论是军是民,顾不得是他们战死的同袍还是死在他们刀下的平头百姓,甚至来不及去分辨手持哭丧棒的两个鬼使,巨大法咒当头压下,将所有魂体尽数笼罩其中。数百萨满之力非同小可,白衣鬼使躲避不及被重伤,一瞬间便失去神智昏迷过去,就连哭丧棒也跌落在地。
雨逐渐停了,云层后有些许阳光透出来,天竟不知什么时候亮了。
这些亡魂都是新死之鬼,一见阳光便心生恐惧,一下子抵挡不住,本能地寻找渡魂幡。林秦同样被萨满所伤,却拼着全力展开渡魂幡摇响招魂铃,将在场亡魂收去大半,终于气力难济倒下。
唯有聂骞,依然不躲不避,以一己之力不甘不忿地抵抗着萨满的镇压法咒,那些萨满也知他才是领头之人,眼见太阳出来,忽然散开围成一周,每人掏出一面铜镜,齐齐向着他的方向照过去。
被铜镜反射的阳光从四面八方集中到他身上,恍若一道炽烈囚笼将他困于其中,他拼力挣脱,那些人再次齐声作法,以萨满巫术倾数百人之力,终于将他收到一面铜镜之中。
剩下的魂魄失了主心骨,顿时惊慌失措四散逃开,被那些萨满毫不费力地各个击破。眼见一场人鬼动乱逐渐平息,扬州之屠已然十日,清军主将下令封刀,将那面铜镜镇压此处,尔后一把火,将所有尸骨尽数焚烧。
聂骞困在铜镜里,只能隐约感觉到那把火烧了很久很久,他拼力挣扎,却无以逃脱,他一人与数百萨满相抗,本就是勉力为之险些魂飞魄散,一旦被镇住,就如同被关进牢笼,怎么也逃不开了。
挣扎到脱力后,他终于冷静下来,开始思忖要如何积蓄力量,如何寻求时机,如何破封而出。
也会想起燕迟曾给他念的鬼道典籍,想起那日小道士劝他罢手,而自己没来得及说的话。
不知那个蠢道士是不是还等在破庙里,知不知道他被困住,有没有看见,所有人鬼失去理智沦为疯狂的那一幕。
知道他被困住又如何,那道士老实巴交的,还指望能助他破困而出不成?
聂骞越想越是烦躁,在暗无天日的铜镜里度日如年。
却也不知外头过了多少年。
此处虽遭镇压,也用一把火抹去所有痕迹,但那些枉死冤魂的怨气却并没有随魂魄离开消散,而是逐渐沉淀下来,沉到了泥土里。
铜镜被深埋地下,这些怨气透过土地逐渐渗入,也逐渐被聂骞触及。
不知多少年后,聂骞以怨气为触须,开始尝试着越过铜镜的镇压法咒向外延展打探,而铜镜的困咒也因时间变得薄弱,他虽仍然不能脱困,却已经可以触碰到些什么,甚至可以依托怨气,来施用一些不大不小的术法。
燕迟曾劝他修鬼道,不论当时还是后来,不论自觉不自觉,他于鬼道一途,或许当真有些天赋。
然而很快他的蠢蠢欲动就为人所觉,那日熟悉的压迫之感再次压下,伴着一重又一重的钟声,荡在他魂魄神识之中说不出地痛苦,而这次,落下的是佛印梵音,将他耗费百年的挣扎前行一次抹除,重又打落到更深的地下。
聂骞恨得牙痒,但也无可奈何,只得顶着又一重的禁锢潜心修行,努力抵抗着两道镇压。
一直到这日,有机器声探入地下,惊醒封印中的孤魂。
有人语声入耳,像隔着一层听不分明,赵月白潜心去听,努力分辨着那些人说的话,却在即将听清时一阵天旋地转,只觉四面八方有看不见的气劲挤压过来,将他往一个不明不白的方向推。他本应在聂骞体内,体味他的五感,可这一次他分明被不知名的力量牵扯压迫,聂骞却什么反应也没有,依然失神地仰望着黑暗,那个发呆的模样模糊又清晰,似乎在逐渐远离。
赵月白突然反应过来,而下一刻,那只看不见的手将他神识猛地一拉,浓稠黑暗瞬间变作斑驳光影,在他面前揉成碎片又迅速拼合。
新鲜空气灌入口鼻,耳边有个声音真真切切地响起,让他恍惚之间像是走过了千百年。
“赵老师醒了!”
啪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赵月白睁开眼,模糊视线里一下子撞进来一个人,不由分说用力一扯,力气之大简直像要把他大卸八块。赵月白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被他粗暴地按进怀里,毛茸茸的脑袋窝在他肩头,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委屈:“你终于醒了……”
是钱源。
肖臻在旁不住地拍胸口:“太好了太好了,赵老师你可算醒了,再不醒不光钱老师要疯,我也要吓疯了。”
钱源抱他抱得很紧,呜咽着没有说话,一双眼熬得通红,乍一看,竟与记忆里发狂的聂骞有几分相似。
那时候,聂骞亲眼看到燕迟惨死,几乎当场走火入魔。
赵月白脑子一热,不自觉回手抱住他,轻轻在他背上拍了几下:“我没事的,别担心。”
钱源掰过他的脸,温热手指在他眼下轻轻擦了擦,赵月白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什么时候泪流满面。
他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下巴青了一片,看上去十分憔悴。赵月白挣了挣,小傻子偏又把他箍得死紧,跟怕他跑了似的,无奈之下,只能用力按下他的脑袋,额头抵着额头,试了好一会才松出口气,喃喃着道:“不发烧了。”
床头,铜镜咔地裂开一条缝。
钱源神情一凛,手迅速向后一带护住赵月白,捡起铜钱剑一指身前:“出来!”
暗色雾气汇聚,面前空气逐渐变深,勾勒出一个人形。
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身上露出的大片皮肤白得发青,手指修长而尖利,看上去就像是一副白骨骷髅。聂骞缓缓睁开眼,受困于方寸铜镜三百余年,一朝脱困,分明形貌狼狈不堪,他却从容自若,一双眼如寒潭如深井,掩着隐隐约约的桀骜不驯。
钱源和赵月白好歹都算是见过他,唯有肖臻之前从未见过,乍然看到一个怨气浓重的厉鬼,竟也没害怕,不怕死地凑上去顺口就问:“你就是作乱的冤魂?在此徘徊不去,可是有什么心愿未了,要不要我们帮你……哦对,你是想找人来着。”
聂骞忽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怔怔盯了许久,目光下落,落在他手中桃木剑上:“这剑你从哪里来?!”
肖臻被他语气吓了一跳,举起木剑道:“这是我们单位里的,公家的东西,只是领导看我刚进来没啥傍身法器,先批给我用一会……呃,这个是你的么?”
聂骞默然片刻,嘲讽地笑笑:“你们修行之人,是不是都喜欢问别人有什么心愿未了?”
赵月白被钱源护在身后,幽幽地叹了口气:“肖臻,三百年前城外有间闹鬼的破庙,你们档案里有没有记录?”
“好像有吧……”肖臻艰难地想了想,“我好像见过,明末的志异故事里提到过一笔,不过也没什么稀奇的,那座庙清顺治年间就拆了。”
破庙早已拆除,如今整个扬州城改头换面,从里到外变化翻天覆地,而聂骞与世隔绝三百年,哪里还找得到昔日那间破庙。
“还有,我去查了。”肖臻补充,“领导同事那我也问了,从来没有见到过道士模样的游魂,建国以来的户籍系统里也没有过叫燕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