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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兵临城下 当夜,清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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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鬼共处一室,不说那群百姓不自在,聂骞自己也浑身不自在,他素来喜欢一个人待着静静发呆,突然冒出一群聒噪又无趣的凡人,着实很影响发呆的心情。他也不乐意让旁人看见,少不得就有不知情的凡人在他神游天外时冲撞而过又不自知,他每每想发作,总会被小道士拦下来,好说歹说把他拖到角落里。
那句“若有得寸进尺就全部滚蛋”仿佛成了摆设,渐渐地,别说小道士越来越不怕他,连那些凡人也不怕他了。
原本整座破庙都是他游荡之所,不知不觉,他所居之处只剩下了屋顶房梁,丧失耐心想赶人时,一低头便能看见燕迟仰着脸看他,一双眼亮晶晶的,莫名顺眼许多。
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三月,破庙里的流民也逐渐增加到了十五人,官府本想调更多流民来,燕迟担心生人过多会伤及聂骞,劝说官府作罢,好在没有更多难民逃亡前来,城中尚能容纳。
不过一间破落寺庙,却硬是在这动荡时局破碎山河之中,偷出片刻温馨安宁来。
赵月白却知道,扬州之所以没有新的难民涌入,是因为清军南下,直取扬州,这座秀丽旖旎的江南城池岌岌可危!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燕迟正窝在角落里,念一些师门典籍给那个梁上君子听,闻言原本的浅浅笑意登时僵在脸上,书册啪地跌落在地,震醒庙内一干人等。报信的少年满脸焦灼,来不及过多解释便抄起木棍冲了出去:“我……我去跟他们拼了!”
兵临城下,城中百姓困于城中,再难逃脱。一时之间,城中哀鸿遍野,不少人拥聚到官府面前,或战或降争论不休。满清十万铁蹄一路势如破竹,扬州内无强兵外无援军,如今已成孤城,除了死守,除了举旗投降,可有第三条路?
当夜,清军炮火震天,城墙一夕倾塌,仅十日后,扬州城破,守将战死,清军入城。
晨光熹微。
燕迟一夜未眠,站在破庙门前,修长手指一点一点抚过桃木剑。
“燕道长,能跑一个是一个,鞑子进城,我们都活不了!”
他身后,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苦口相劝。
聂骞就在他身边,看着眼前顷刻覆灭的安宁,嘲讽道:“你一把木剑能做什么?给他们挠痒么?”
燕迟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桃木剑,在落洒的细碎阳光里轻轻拨动剑柄,尔后转动着慢慢拔出来。
雪亮光芒晃眼而过,桃木里头,竟藏着一柄精铁细剑!
“王朝更替,自有定数。”燕迟持剑在手,低声道,“燕迟区区凡人,也只能尽一己之力,阻得一时是一时,阻得半刻,也算不枉此生。”
五月二十日,清军屠城。
燕迟带着一队散兵游勇四处奔波,凭着几把残剑,几根木棍拼死抵抗,城中随处可见断肢残骸,血淌入了护城河,整个城池都笼罩在厚重血腥之中,他们踏上这片富庶的风流故土,却目不忍视,耳不忍闻。
杀气太过浓重,连聂骞也被逼得不敢贸然靠近。那些死去的魂魄飘荡在扬州上空,茫茫然不知所措,在看见聂骞时不由自主向他飘过来,怨气强烈,与他周身鬼气混在一处,仿佛找到了同类,汲汲渴求着方向指引。
鬼使无常还没有到,聂骞借着这些怨气掠向扬州城中,远远的就见各处火光熊熊,厮杀哭喊之声充斥耳畔,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眼前的一切似曾相识,仿佛很久以前就已经历过。相似的屠杀,相同的劫掠,分明是人,却如嗜血狂魔,分明是生灵,却比邪物更为疯狂可怕。
他看见被齐排砍下的头颅骨碌着跌进尘土里,惊恐面庞溅上血污,又在下一刻被马蹄踢到一边,眼珠滚落出来,被人一脚踏碎,红红白白的液体沾在鞋底,很快与泥土混为一处。
大雨倾盆而下,洗不尽滔天杀孽,不过是将此处的水越搅越浑,叫人再也分不清何谓生路何谓绝处。
呼喊声尖利入耳,聂骞一个激灵回神望去,见一个女子衣衫不整被人压在污泥之中,有个孩子扑上去拦阻,被人毫不留情一刀穿颅。那人似乎不过瘾,一面对着女子施暴,长刀一挑,将那五六岁孩子的头颅高高挑起,在女子凄厉哭号中得意洋洋地纵声大笑。
“畜生!”
一声暴喝传来,嗓子嘶哑破了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聂骞望去,那道熟悉身影不管不顾冲过来,手中细剑狠狠刺下,直冲那人心脏。
那人一惊,似乎没料到还有漏网之鱼,本能反手挥刀,一斩而下!
赵月白与聂骞同时失声:“燕迟!”
一切太快。
胸膛仿佛一瞬间空了,聂骞撞破杀气阻碍冲过去,却眼睁睁看着他将细剑刺入那人心口,而那柄刀乘着余力斩下,刀锋划破视线,嵌入骨血皮肉,斩进他腰腹,几乎将他一斩两段。
鲜血喷涌,混合着肠肉,燕迟浑身猛地一抽,却是拼着最后力气将细剑一转,狠命拔出来。同样的热血浇在脸上,他终于脱力,折倒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血和肠从断开的血肉里淌出来。
他身后,仅剩的那几人也与他一般,不要命地扑向屠城清军,饿狼似地撕咬,明知是死,也要拼个同归于尽。
聂骞发了疯似的冲到他身边,握着他的肩头几乎维持不住实体:“燕迟……燕迟……”
正在涣散的目光努力凝聚,慢慢落到他脸上,燕迟忽然咧嘴一笑,颤抖着抓住他的手:“你当初死时……可是这版痛楚……?不知死,怎度生,我如今……可以度你么……”
赵月白只觉眼眶酸痛,忽然面上一凉,惊觉竟是聂骞在落泪。
已死之人,何来眼泪?
眼泄人魂,泪通魂魄。
他痛到了魂魄,神魂不稳,硬生生从三魂七魄里,剥离出了一滴眼泪。
身周尸山血海,方圆百里,冤魂厉鬼无数。
死去的百姓是冤魂,死去的清军何尝不是厉鬼,大雨滂沱的扬州城,将所有怨恨冤仇冲刷在一起,互相吞噬互相堆积,在聂骞怒喝那一刻轰然爆发。
怨气席卷,化为利刃,顷刻杀死数千清军,冤魂源源不绝,就连赶到的鬼使无常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扬州十日,鸡犬不留。
招魂铃响彻扬州内外,渡魂幡几乎遮蔽天幕。然而冤魂太多,积聚的怨气几乎尽为聂骞所用,他本就逃脱过一次,这次依凭滔天怨气,再次轻而易举挣脱渡魂幡,甚至一呼百应,号令大半冤魂跟随他而去,公然哗变。
而此时,清军终于察觉不对,调来萨满,开坛作法。
聂骞被迫退守破庙,暂且休养生息。
“聂骞……”他背后,那个人的魂魄轻声道,“你大开杀戒,只怕会走火入魔。”
聂骞回头,认认真真地看他。
他那般惨死,身上竟然全无怨气,依然是这么干干净净的模样,连魂魄都笼着一重柔和的光。
燕迟安抚地笑笑:“你不是曾说,是活是死都是一样么,我如今,也与你一样了。”
不一样。赵月白听见聂骞在心里说,你是不一样的。
旁人死活与我无关,可你不一样。
惨死在他面前那一幕,或许魂飞魄散都不会忘。
燕迟无知无觉,拉着他的手恳求道:“跟我去投胎吧,即便不愿投胎,我们也去鬼界,你要我陪着,我也成了鬼,可以陪着你。”
“这些冤魂都听你号令,你若不罢手,他们也会随你堕入邪道,永世不得超生啊!”
聂骞弯了弯唇角,慢慢挣开手:“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些陪我。”
“聂骞!”
燕迟想要拉住他,却只抓住一把虚无。聂骞头也不回地离开,领着背后数十万冤魂,直扑扬州城去。
走火入魔如何,永世不得超生又如何?他的一腔恨意需要宣泄,数十万冤魂的怨气需要宣泄,生不能按自己心意而活,难道死后也要束手束脚,憋屈到底么?!
都说死去万事皆空,前尘尽去逝者已矣,死后本不该再有任何知觉,可偏偏,心头仍有那么一丝怎么也平复不下的痛意,即便燕迟再坦然再无怨无恨,他也放不下。
聂骞抬手,轻轻碰了碰心口的位置,有些话深埋在那里蠢蠢欲动,不过不急,可以等他屠尽十万清军后,再回来说给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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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城,冤魂蔽空,五月最后一日的潇潇夜雨混杂萨满祭祀作法之声,将仇恨愤怒的冤魂阻挡在外。
聂骞遥遥望去,此时的扬州城就如一个巨大棺椁,一处奢靡的乱葬岗,萨满法祭、军队杀气与冤魂厉鬼隐隐抗衡,中间还夹着努力收渡魂魄的鬼使无常,若拖下去,等雨停天晴,等太阳出来,或是等清军调来更多萨满等无常安抚尽魂魄,他们就再没有机会。
聂骞眯起眼,细细观察片刻后,择定一处,引着万千厉鬼直扑过去。
他选定的战场,是城中最大的那处万人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