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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人鬼之别 聂骞哼哼着 ...

  •   “他们是人,他们比我矜贵,不如都死了,大家都一样,你也不必再费心劝服谁!”聂骞揪着衣襟把他扔出去,冷冷撂下一句话,转身便不见了。

      燕迟被掼在地上,爬起来时忍不住咳嗽几声,有血丝从齿缝间漏出来,滴在手上,连地上泥土都染了血色。

      这一次,显然他是真的动怒,那一掼似乎伤及心肺,连呼吸都颤巍巍地疼。

      燕迟吃力地爬起来,徘徊在庙门之前,欲进未进,冲着黑洞洞的庙门哑着嗓子道:“众生无贵贱之分,无论生灵死物皆有其去处……咳……燕迟区区凡人,又怎么有资格妄言取舍……”他伤势颇重,说了几句就剧烈咳嗽起来,有寒气森森渗入骨髓,冷得他不住哆嗦,脸上也不知不觉蔓上青黑之色,“只是,既然阳寿已尽,魂魄滞留人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人有人道,鬼有鬼道,你在此徘徊不去,一朝一夕尚可,若是将来,此处生人增多,阳气渐重,你一人,抵挡得住么?”

      “我……确实有私心……那些难民,都是躲避战乱逃来扬州,可城中收容之所毕竟有限,若眼睁睁看着他们露宿街头,又于心何忍……若此处能收容几人,便能减轻城中几人压力……”

      “五界各归其位,人间阳气太重,你魂魄无所荫庇,不过逐渐消磨魂魄之力罢了……鬼界为阴地,鬼气可护你魂魄,即便你不想投胎,留在鬼界也好过……在人间……”

      几句话功夫,他已疼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声音也渐渐低下去:“不曾早些说明是我不对,戾气伤魄,还望你……莫要伤及自身……城中百姓无辜,赌约也好,收容也罢,全是燕迟一人主意,求你不要迁怒他人,也别……妄造杀孽……”

      他越说越轻,破庙里的赵月白却听得一清二楚,也知道聂骞听得再明白不过。

      心头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攥着,有热流淌过,有什么东西又酸又胀撑满了整个心脏,撑得有些发疼。赵月白在神识里按上心口,疑惑着想了许久才发现那是聂骞的感受。

      可是,聂骞已经成鬼,怎么还会有心?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想来,与外头那些难民并无区别。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鬼如何,人如何,都不过一粒尘芥,随波逐流,活着就比死了更好么?

      燕迟已经没了声响,似乎趴在地上晕了过去。

      聂骞不自觉现身,站在他面前冷眼下望,又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掐住他细白的脖子。

      莫名心头一阵发狠,想要杀死他,吸干他的精血,让他也变成鬼。

      若你也成了鬼,你心心念念的那些人会不会怕你?刚给你送过馒头的人,会不会也巴不得你赶紧消失?

      赵月白被他心中突然而起的怨气吓了一跳,忍不住喊出声:“住手!”

      是了,他若不是冤魂厉鬼,若没有滔天怨恨,怎么可能挣脱鬼使无常的招魂铃渡魂幡,只身游荡在人世之间?

      赵月白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然而他身在聂骞的记忆里,只能透过聂骞的双眼,看着他的手指一节节收拢,越来越用力,几乎下一刻就能拧断小道士的脖子。

      所幸他终究没有下狠手。

      或许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收手,也听不见此时赵月白在记忆里幽幽舒出的一口气:“还好,尚有回头之机。”

      .

      燕迟被扔在庙门外整一日夜,期间有前来查探的凡人看见,几次想要将他扛回去,却怎么也挪不动他。聂骞抱着手臂在旁看,心头一个烦躁便现了身形,吓得那几人屁滚尿流滚了回去,迟迟不敢再出现。

      聂骞嘲讽地笑:“一群废物。”

      你为一群废物那么拼命,值得么?

      “他们……不是……”微弱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聂骞微怔,慢慢转过脸去。

      燕迟仍趴在地上,挣扎着抬起脸,一双眼没有仇恨没有蔑视,只有与先前一般无二的坚持,坦荡而温和,“他们……不过是最普通的凡人,畏惧鬼神,也在情理之中,并无……废物之说。”

      他明明自己都要踹不上气了,还在努力地向他解释,哪怕伤重到爬都爬不起来,也在用尽全部力气化解他心中暴戾。

      聂骞定定看了他一会,俯下`身,盯着他的眸子:“既然这么护他们,那你死,成鬼来陪我,我就让出破庙给他们。”

      燕迟扯出一个笑,吃力地抓住他的手,虚弱道:“我想护他们,也想度你……若你造了杀孽,将来……恐不得善了……”

      温热的手与冰冷白骨握在一处,聂骞低头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原本汹涌于心的愤恨不平突然就平静下来,他别开脸,冷言冷语:“口口声声济世救民,你不过就是怕死,虚伪至极。”

      “性命可贵,怕死人之常情,我亦……不能免俗。”他分明只剩下了气声,依然握着手不放,“你若……要我陪你,我是活是死,都一样陪你……不需要……做什么交换。”

      “……”聂骞沉默,握着的那只手慢慢失了力道,眼看着就要滑落下去。他突然翻手扣住,低低道,“你说的。”

      眨眼之间,原处就不见了身影。

      做鬼那么久,第一次试图救一个陌生人,连聂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燕迟是被他打伤,身上那些看得见的伤口都不过皮肉损伤并不严重,真正严重的,是被打进五脏六腑的阴森鬼气。聂骞虚虚坐在他身边,回忆着自己伤他时的样子,一点一点,将那些鬼气重新引导出来。

      先前那些药燕迟都让他送了回去,但能送自然能再拿,他也毫不客气又去顺了一遭,回来捏着燕迟的鼻子,把一堆药给他灌了下去。

      也是这道士命大,被聂骞胡乱折腾两日,当真给救了回来,睁开眼时还愣了愣,似乎不敢相信第一个看到的会是他。

      聂骞背过身去,又飘回了房梁上,干巴巴地道:“醒了?”

      燕迟眨眨眼,慢慢坐起身。他身上又被包扎过一遍,体内阴寒鬼气也已经没了,连身下床铺都被人重新收拾过,先前被水浸透的那些都已清理干净,令他忍不住去怀疑是谁做的这些。

      房梁上,那人背对着他,半晌没有声响。

      燕迟迟钝地想了想,突然想起什么急急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聂骞有些不悦,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燕迟更着急:“我……我睡了多久?十日之期到了么?”

      聂骞脸一沉,还心心念念想着这事呢:“到了。”

      燕迟慌忙翻身下床,绕到另一边仰望着房梁恳求:“你愿意收容几位流民么?我会劝服他们不来扰你。你若想留在这里那便留,若不想,我既答应过陪你,就与你一同离开。”

      聂骞松了眉头,大摇大摆地一挥手,道:“那帮凡人住便住,你提醒好他们,若有得寸进尺,就全给我滚蛋。”

      燕迟大喜,一个劲地向他道谢,顾不得伤势未愈便急匆匆跑了出去,似是迫不及待想要去报喜。

      聂骞哼哼着,竟也鬼使神差地弯了弯唇角:“……蠢道士。”

      若他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或许不会一时心软由着小道士去,而是会毫不犹豫要他践行诺言,一同离开。

      破庙不算太大,容纳几人还是绰绰有余。十日期满,燕迟依然活着,身上虽然有伤,但看上去精神奕奕,当众陈情的模样也神采飞扬,原本迟疑的百姓也动摇起来,有几个见过他被厉鬼扔出来的样子,多少心有顾忌,眼睛不住地往他身上瞟。

      燕迟也不避忌,大大方方将包扎好的伤口展示给他们看:“先前是燕迟冲撞了聂施主,聂施主即便生气,却也不曾对燕迟下死手,甚至还包扎照拂,足见他并非恶鬼,且尚有恻隐之心。如今燕迟已得聂施主首肯,将容身之所让出一二接纳百姓,乡亲们若不信,随燕迟前往一看便知。”

      众人交头接耳犹疑不定,毕竟人鬼共处一室免不了让人忌讳,半晌,那名给燕迟送过馒头的少年挺身而出,嚷嚷道:“都什么时候了,这世道,鬼比鞑子可安生多了!燕道长不怕,我也不怕,我去!”

      有了第一个,很快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官府沉吟再三,允了燕迟陈情,将破庙也划归收容之所,首批分了十人过去,算是稍稍减轻城中收容压力,令流民好歹有一遮风挡雨的住所,但毕竟顾虑神鬼之说,不敢一次调去太多。

      聂骞靠在房梁上,静静看那些百姓战战兢兢靠近,在燕迟再三鼓励下试探着走进门,突然觉得很是好笑。他是鬼,他们是阳气旺盛的凡人,偏偏气势这东西此消彼长,明明对于阳气旺盛的生人连鬼都要避忌三分,偏偏他们害怕,倒将自身生气减弱,反被他只身鬼气所压制。

      只有燕迟不怕他,三盏魂灯烧得亮亮堂堂,映得他脸上笑容也像初春朗日,和煦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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