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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口不应心 你口口声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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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迟怔了怔,没有去回答他的诘问,反问他:“施主,可是生前受过许多苦楚,才对人世失去信心?”
聂骞似是没料到他问这句,不由得偏过目光:“什么苦不苦,全忘了,也不想记起来,与你更没有关系。”
燕迟想了想,温言道:“施主所说有理,人生于世,自然有许多苦楚,五行三界,无论仙魔人妖皆有苦楚,只是,也有欢愉之事,非生灵不能体会。生而为人,人死为鬼,若不入轮回,便只能逐渐耗尽魂魄之力,最终消散于天地间。施主此世不顺,便要放弃生生世世的机会么?不体验一下其他人生,岂不是可惜了?”
“体验?”聂骞嗤笑,“我问你,投胎是怎么投的?要不要渡忘川,要不要喝孟婆汤?反正前尘往事都要忘,体不体验有什么区别?”
燕迟摸摸脑袋,似乎没想到过这一点,片刻憨憨地笑了笑:“施主说的也有道理。”
第一次有修行之人认同他,聂骞突然有些不自在,一飞身飘上房梁,背对着他恶声恶气道:“少啰嗦,省点力气度该度的人去,你们度人不是讲究缘分吗,我跟你没缘分,趁早伤好滚蛋。”
燕迟老实闭了嘴,躺在不知什么时候铺成的干草床铺上,望向房梁的眼神悲悯又温柔。
赵月白很喜欢这个小道士。通透纯净,执着和顺,若是有缘,他还真想收他为徒,点化成仙。
然而……想到三百年之后,他的心又慢慢沉下去,有个念头隐隐约约提醒着他,让他不忍多想。
燕迟受了伤也并不老实,第二天卯时不到就起了,拖着半条伤胳膊里里外外不知在忙碌些什么。聂骞靠在房梁上,眼看着东方渐白,身形一动,眨眼便又隐到了阴影角落里,继续不知望着哪里发呆,也懒得搭理燕迟。
燕迟跑了出去,又很快回来,怀揣着一张热气腾腾的烧饼,颠颠地跑至角落递到聂骞鼻子底下。
烧饼是最寻常的烧饼,粗面烙成,只在上头撒了几点葱花,看着粗鄙却是香气四溢,光是闻,就让赵月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而聂骞无动于衷,皱眉瞥过去一眼:“你脑子被门夹了?”
他是鬼,早就不能再碰人间粮食,所有山珍海味于他而言也不过一股气味,还没点香火受用,这道士巴巴地递张饼过来,当是给祖宗上供么?
燕迟嘿嘿地笑:“施主可记得食物滋味?贫道身上实在没什么钱,只买得起一张烧饼,不知能否助施主回想一二。”
“想个屁。”聂骞面无表情拍掉烧饼。
让鬼回忆生前,跟叫和尚想头发聋子忆琴音有什么区别?缺心眼么?
燕迟捡起烧饼,小心吹去上头灰尘:“闻到气味,应当能让施主想起烧饼味道。施主你看,就如这食物,也只有活着才能品尝,如今施主只能看不能吃,不觉得遗憾么?”
“遗憾是吧?”聂骞手一钩,揪着他的衣襟把人拎起来,一手抓起烧饼往他嘴里狠狠一塞,“你自己吃个够!”
燕迟被噎得半死,捂着脖子不住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聂骞一转身便隐匿了身形,偌大破庙顿时空空落落,一丝气息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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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迟在破庙住了五日,日日变着花样找来东西妄图唤起聂骞对人世的留恋与渴望,可惜笨手笨脚,一次次被聂骞连人带东西扔出去,他又一次次跑回来,像是不会生气似的,讨好地冲聂骞道歉,然后接着干。
他说的要超度,便用尽一切办法劝说聂骞投胎,挨骂挨揍全无怨言,也没有放弃的意思。
聂骞心都累了。
他不过是不想再一次次轮回重复不知经历过几世的生老病死,是人是鬼对他而言并无区别,尘世黄泉一样无趣,所谓的时间不过是坐在破庙房梁上看着屋顶发呆,等着有朝一日魂魄之力用尽,就此消失在天地间,来也干干净净,去也无牵无挂,再好不过。
可就是有人不让他安生,非要在他耳边念叨什么投胎轮回,絮絮叨叨就跟苍蝇似的,叫人恨不得拍死他。
“施主若想当鬼,其实也可以修鬼道的。”燕迟站在梁下,仰着头看他道,“我查了师门典籍,鬼道修行借助鬼气,施主不妨前往阴司,向鬼界中人打听打听如何修行,若是能修成鬼吏鬼帝,也算是难得的机缘了。”
“臭道士你烦不烦!”聂骞一掌把他挥开三尺远,“老子没施舍你什么东西,少施主施主地叫。”
依然是一次无用功。燕迟无奈地笑笑,似乎已经习惯,如往常一样挽挽袖子出门打水。
换做旁人,早摇摇头叹一句“朽木不可雕”离开,或是怒其执迷不悟直接动手降鬼强送他离开,也唯有这小道士,即便被拒绝成了习惯,也依然一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模样,没有放弃的意思。
也不知他能坚持多久。聂骞无聊地想着,千篇一律的日子了无生趣,这个笨道士倒是让他来了兴致,想看看他能忍多久的冷言冷语,吃下多少谢门羹。
午时三刻一过,外头阳气由盛转衰。聂骞不见得多畏惧阳光,只是他懒,能不动弹就不想动弹,能不动用功力抵御,就懒得调动周身鬼气。毕竟运气也是件费劲的事。
他又在阴影处呆了会,看外头层云遮蔽住日头,难得兴起飘了出去。破庙传闻人尽皆知,有人在这里住了七日自然是件稀奇事,已经开始有不识相的百姓在远处探头探脑地张望了。
燕迟打水回来的时候就正遇上他们,见那几人怯生生地躲在树后,看见他欲言又止。
聂骞隐了身影,看着小道士放下水桶走过去,向他们施了个礼,温和道:“几位乡亲找贫道可是有什么事么?”
那几人一个个枯瘦如柴,面色蜡黄蜡黄,比聂骞还不成人样,身上衣裳也是又脏又破,瑟缩在一处犹豫着道:“我们……我们来看看……他们说、说你……”
燕迟登时明白了他们的来着,笑着道:“你们看,我已经住了七天,还是好好的。这里确实有鬼,但并非恶鬼,三日后赌约期满,我若还活着,便证明贫道所言非虚,还请大家莫再犹疑。”
那几人看一眼他身后阴森可怖的破庙:“听说先前也有人前来收鬼,但都被吓出来了,有个道士连魂都没了,神志不清的……燕道长你是好人,我们也明白你的意思,还是算了吧,犯不着冒这个险,看看你这一身伤……”
“不碍事的。”燕迟拍着胸口,“他不是随意害人的厉鬼,只是吓唬我罢了,这些伤看着严重,其实都是些皮外伤,过两日就好了。对了,这还是他替我包扎的呢。”
那些人无一例外瞪大了眼:“鬼?也会替人包扎?”
“鬼也曾是人,自然也知善恶,懂人情。”燕迟认真道,“相信我以诚意待他,他也能以诚意报我,请各位静待,三日后,我定能劝服他。”
几位乡亲面面相觑,片刻迟疑着点了点头,为首的年轻人将一包高粱馒头递给他:“燕道长,我相信你,三日后,我们等你。”
燕迟只拿了三个馒头:“粮食不多,你们留着吧。贫道胃口小,三个足够。”
那几人推辞不过,默默收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刚走出不远,有个半大的少年登登跑回来,仰头看着他:“燕大哥,你一定要赢,可千万别被那鬼害死了!”
燕迟微笑着摸摸他的头:“性命可贵,贫道自然会活着。”
他们口中的鬼正悄无声息地站在不远处,一声不吭地注视着重新拎起水桶走向破庙的燕迟,眼底有什么情绪逐渐沉下,山雨欲来。
很好。
燕迟刚走回破庙放下水桶,那桶便砰地一声倒了,水流了一地,甚至浸透了他的床铺。燕迟手忙脚乱收拾,急急抢出薄被,抱着环视一周,对着空气小心翼翼道:“施……聂骞?贫道可是哪里冲撞了你么?”
他身前一寸,聂骞身影突然显现,逼得极近,几乎能看清他瞳仁里的幽幽鬼火:“燕——迟——”
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似乎有怒意隐藏其中。
燕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怒了他,大睁着双眼诚惶诚恐道:“贫道在,聂施主有、有什么吩咐?”
白骨般的指节猛地掐住他下巴,尖利指甲嵌入皮肉,鲜血顿时涌出,沾上青白手指:“你拿我,打了什么赌?”
燕迟明白过来,想是自己与乡亲们在门口的对话让他听到了,便也不打算隐瞒,老老实实交代:“难民入城,城中收容之所实在有限,我便向官府请求,将此处也作为收容之用……只是此处闹鬼名声在外,百姓畏惧不敢前来,我便与大家立约,若我在此住满十日依然活着,便证明此处之鬼不会害人,大家可以放心前来,也好减轻城中压力……”
“所以……”聂骞俯下脸,盯着他的眼睛,“你口口声声说要度我,劝我投胎,是觉得我占了地方,要我给那群人腾位置,是不是?”
燕迟急忙解释:“我确实立誓要度你轮回,但并非因为这个……”
聂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捏住他下巴的力道更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呵,即便证明鬼不伤人,那些胆小鬼也不敢进来!你就是要赶走我,把我清除掉,好把地盘让给那些人!是啊,在你们眼里,我不过是个死人,死人哪有活人重要,何况还是个多余的死人,就该魂飞魄散趁早消失才好叫你们眼不见为净!”
燕迟慌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聂骞狠狠甩开他,眯着眼危险地道:“该滚蛋的是你们不是我!我死时有谁管过我,凭什么要我去管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