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朝夕相处 “老子不想 ...

  •   燕迟还真没滚。

      不但没滚,他还拖着草草包扎的胳膊,忙前忙后地收拾起破庙来了,俨然一副留下长住的模样。

      聂骞在暗处瞪眼,燕迟收一样他扔一样,前脚刚打来水,后脚他就把桶踹翻了,还顺便给砸了个洞彻底废掉,燕迟就跟没脾气的棉花似的,见没别的水桶可用,便从厚厚尘灰里扒拉出一个供碟,盛来浅浅一碟水,用洗干净的破布蘸水擦拭佛像。

      聂骞就想不明白了,他一个道士,管人家佛像干什么?都破成那样了,有功夫擦佛像倒不如出去找个真正能住人的地方。这么想着,他想也不想随手推倒了佛像。

      轰然倒下的塑像拍出三尺尘灰,劈头盖脸扑上燕迟,原本干干净净的小道士眨眼便成了个泥人。

      燕迟终于叹了口气,却也没说什么,吭哧吭哧把佛像扶起来,又跑出去洗干净自己洗干净衣服,待再次跑回来时,却见自己的行李全被扔到了外头大树上。

      燕迟无奈,手臂上的伤还豁着,药也在包袱里,他只能搬来石头,找来稍长一些的树枝,站在大石上努力踮脚去够。

      赵月白看得于心不忍,只是他在聂骞记忆当中身不由己,只能在神识中自言自语:“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你也好意思?”

      聂骞没说话,赵月白却能感觉到他此时的心情。

      他岂止是好意思,他还上瘾了。

      燕迟终于够到包袱,给自己上了药包扎起来,当抱着行李往回走时,就看到他收拾了一天好不容易收拾出来的破庙再次乱成一堆。

      燕迟低头沉默片刻,抱着包袱在门边放好,走进破庙大殿,冲着隐在暗处的聂骞深深鞠下一躬:“鬼兄,贫道并无恶意,只是想寻个地方落脚,还请鬼兄担待担待。”

      “我为什么要担待你。”聂骞在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越看这个道士越碍眼,只希望他有多远滚多远,要是脚程有限走不远,他倒是可以考虑助上一臂之力,扔到几十里外去。

      燕迟似乎放弃了继续收拾,所幸地上的碎石断木已被清理走,地面还算干净,简单整理了一下后他干脆抱着行李席地而坐,从行李里翻出一把三尺长的桃木剑,又取出一张符,滴上一滴纯阳血,挂在桃木剑上。

      “这叫没有恶意??”聂骞再次炸了,桃木剑本就是辟邪之物,他成鬼多年光一柄剑倒也不放在眼里,可加上滴了纯阳血的驱鬼符就不一样了,如非必要他也不打算硬碰硬,多少还是有些忌惮的。

      在鬼的地盘使驱鬼符,臭道士蹬鼻子上脸,不宰了他真以为自己哪根葱哪头蒜!

      破庙里果真消停下来,燕迟安安生生地啃了几个馒头,平平静静地铺好干草床铺,顺顺利利地在太阳落山后躺下歇了。

      他半点没有寄人篱下的自觉,睡得又快又熟,全然没发现一道影子在身前逐渐显现。

      夜里不比白天,本就阴气重,何况这里是废弃之地,聂骞在此盘踞多年,与此处气息相合,一入夜,这鬼气便蹭蹭蹭地涨,甚至隐隐压过了那道修为不高的驱鬼符。

      燕迟本是睡得清明无梦无知无觉,却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沉沉压下,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挣扎着睁开眼时,却见一张苍白骇人的脸浮在自己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幽幽鬼火映照,那人瞳孔又黑又沉,隐约渗出了血色,而他同样死气沉沉的手抬起,尖利指骨伸来,几乎马上就能扼住他喉咙。

      燕迟半梦半醒,乍见这景象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本能一骨碌滚出去,颤抖着抓过桃木剑,哆哆嗦嗦道:“你……你是……”

      聂骞长发覆面,向他飘过去,说话带着回声,荡在破庙里,听起来又低又沉:“滚出这里,永远不得再踏进来半步!”

      燕迟清醒过来,想了想,将桃木剑推远了一些,起身理理衣裳,言辞恳切道:“贫道燕迟,敢问失主如何称呼?”

      聂骞心里盘算着是掐死他还是抽干阳气再扔了,嘴上随口答了一句:“聂骞。”

      燕迟得到一句回答就跟得了圣旨似的,很是高兴:“聂施主,贫道可算与你说上话了。”

      你还是故意找上门来的是吧?聂骞抱着手臂飘在半空:“臭道士,我看你是没见过被鬼吸干精气的模样,上赶着找死。”

      燕迟向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诚恳道:“施主,贫道是来度你的。”

      聂骞呵呵冷笑:“度我?”

      成鬼多年,妄言超度的和尚道士不是没见过,不过又是一个蠢货罢了。

      “施主在此盘桓不去,想必是有心愿未了执念未尽,不妨告知贫道,贫道一定尽心尽力替施主完成。”燕迟声音温和,面上没有嫌弃惧怕之色,一副殷殷切切的和蔼模样,“施主完成心愿后就尽早投胎吧,若是找不见路,贫道可以送施主一程。”

      “好啊。”聂骞施施然道,“把你那驱鬼符桃木剑扔远些,我再说给你听。”

      燕迟不疑有他,毫无戒备地把桃木剑推出了安全距离之外:“贫道是诚意前来,施主放心。”

      聂骞脸一沉,有狂风拔地而起,卷着整座佛像拍过来,重重撞上他心口,将他整个人撞飞出去。

      “度我?呵。”

      “留着你的往生咒,念给你自己听吧!”

      燕迟就跟麻袋似的被甩出二里地,沿途撞断好几棵树,落到地上时喷出一大口血,奄奄一息地趴在尘土里,慢慢抬起手,无声地念了一句咒诀。

      破庙里的桃木剑应声而动,自行飞去落入他手中。

      “贫道……无意伤人……”燕迟以剑支地,气若游丝,“若致施主误会,贫道在此道歉……还望,施主听贫道一言……”

      然而这一言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便眼一翻,软软倒了下去。

      而在他失去知觉之前,最后的动作,竟是将驱鬼符自剑上取下,抹去那滴纯阳血。

      “……”

      聂骞在破庙里待了一会,也不知受了什么驱使,不由自主地便飘出庙外,瞪着倒在路边无人问津的小道士半晌说不出话。

      本就是家国离乱的世道,人人都自顾不暇,谁还去管一间破庙里的孤魂野鬼?

      “你要度我,那你若死在这里,有人度你吗?”

      聂骞漠然垂眼,喃喃自语。

      .

      燕迟躺了一天一夜才醒,醒来时并未在荒山野岭,却是在破庙,身边除了行李衣裳,还有几瓶药。

      他的包袱里本只有一瓶金疮药,沿途走来用了许多,之前给自己上药几乎用见了底,却不知什么时候包袱里被塞了几瓶装满的各式药品,从伤寒到皮肉外伤应有尽有,而他胳膊上蹭出划开的伤口,也不知被谁上过药,包扎得严严实实,虽是粗糙,却可见用心。

      这个世道,缺粮少食,更缺药,仅小小几瓶,已是价值不菲求之不易。

      燕迟怔了怔,片刻后挣扎着爬起来,向着空荡荡不见人影的破庙大声道:“贫道多谢施主!施主可否现身一见?”

      聂骞本是脑子一抽顺手而已,隐在暗处没好气道:“养完伤赶紧滚,有这次没下次!”

      燕迟捧起满怀的药瓶,冲着声音来处欠了欠身:“如今药品珍贵,还请施主将这些物归原主吧,贫道年轻力壮,不用也可。”

      聂骞越来越觉得这人不识抬举,又打又骂让他滚,他不滚还非黏上来;大费周章给他找了些药吧,这人还非要让他送回去,不知是修道修傻了,还是吃多了丹药把脑子吃出病来。

      “药瓶下有印记,是军中物资。”燕迟道,“国难之时,军用药品弥足珍贵,少一分便可能耽误一名将士性命,还请施主送还原处,燕迟谢过施主!”

      聂骞在他面前现身,难得没有故意吓唬人:“死一个旁人,跟死一个你,有什么区别?”

      燕迟神情自若:“贫道不堪大用,自是不能与军中将士相比。”

      聂骞抬手收回药品,转身就走:“养完伤就滚。”

      燕迟追上几步:“聂施主,请让贫道度你。”

      “老子不想超度,滚。”聂骞挥手摔开他,恶狠狠道,“投什么胎轮什么回,老子就想当个鬼,别他妈废话。”

      燕迟被他几句粗鄙言语骂得一愣,还是好脾道:“施主此生已矣,再多执着也无济于事,不如转世投胎重新为人,前生遗憾之事,或许后世能有所弥补。”

      “投胎?”聂骞倏地转头一步步逼近,“你怎知我能投胎成人?若成牲畜呢?何况即便投胎成人又如何,你看看外头,乱世人命如草芥,这种世道我投什么胎?生出来,让人砍死在路上吗?”

      “你们修道的,说是要跳出生死不受轮回之苦,你们既知轮回是苦,又为什么让别人去轮回?”

      “我已跳出轮回,你凭什么又要我去投胎?投了胎作什么,跑来世上受苦吗?”

      “我便是世世为鬼,你又能奈我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