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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古庙孤魂 小道士与他 ...

  •   赵月白努力睁开一线眼皮,法坛上的安神香被掐灭,有双手正大力摇晃他:“赵老师?赵老师?你快醒醒!你还好吗?还活着吗?出什么事了吗?”

      一叠声呼喊大石一样往他心口砸,赵月白被晃得头晕目眩,整个人都失了力气。神识混混沌沌,若即若离漂浮在半空,他挣扎着伸手,哆哆嗦嗦拉住肖臻:“不必……担心,我……就回……”

      话音未落,他就晕了过去。

      肖臻吓得脸都白了,又是掐人中又是做心肺复苏,正当他颤抖着去摸手机求援时,一抬头却见钱源也睁开了眼睛。

      “赵小白……”钱源看着他的方向喃喃,“他怎么了……”

      .

      恍若时空倒转,赵月白重新醒来时,入目的是一间破庙。

      似乎是夜里,万籁俱寂,仅有风断断续续吹来,吹在面上有些冷。窗门破败,殿堂里香案被掀翻,蜡烛早被老鼠啃得七七八八,蜘蛛网从房梁吊到佛像,那佛像脸上的漆也剥落得斑斑驳驳。几线月光打进窗户,分明照不出什么,赵月白却能毫无阻碍地将所有东西看得一清二楚。

      很快他发现自己是半躺在房梁上,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及腰的长度,也没束起来,就这么披散而下,在半空中无风自动,摇摇曳曳的,看起来就像是悬在梁上的黑色布幔,着实有些瘆人。

      破庙里除了狼藉一地的死物,没有半点生灵气息,包括他自己。

      赵月白举起手看了看,皮肤惨白,泛着隐隐约约的青色,指甲有些长了,手指又细又尖,不像人手,倒像骷髅。穿的衣服也破破烂烂,布条似的挂在身上,一动便露出一片同样苍白无血色的胸膛来。

      财神只在原地坐了坐,很快便回想起来,那个怨灵附了他的身,而他在被附身的刹那就收尽仙气封闭五感,将自己的魂魄与怨灵一道拘在身体里,以防那人利用他的身体做什么出格的事。而眼下,应当是怨灵想要呈现给他看的东西,便是怨灵的记忆。

      赵月白静静靠在那里:“你引我来你的记忆,总要告诉我尊姓大名。”

      神识里,有另一个声音回答他:“聂骞。”

      赵月白起身,想要走几步,却发现自己幽幽地飘了下去:“你什么时候死的?”

      聂骞的声音波澜不惊,仿佛他问的是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不记得了。”

      赵月白也不追问,只用他的“身体”在破庙里游荡一圈,又飘出门外,看外头也是一片残垣断壁,连庙的门匾都断成两截扔在地上,他蹲下身去看,那匾上字迹模糊,早已看不清楚。

      “这是什么时候?是哪里?”

      “扬州,弘光元年。”聂骞道,“也是顺治二年。”

      赵月白一震,是清军南下的那一年,看时节,此时应当还是寒气未尽的早春,那么再过几个月,便会发生……

      此时的聂骞看上去并无太强怨气,后来为何会成为怨灵,个中原因,不言而喻。

      说是聂骞附了他的身,此刻看起来,倒像是他附了聂骞的身,看着他曾经呆过的破庙,对他当时的心情也感同身受,甚至能清晰深刻地体会到他那时的百无聊赖,与对外界全然的漠不关心。

      “你为什么呆在这里?为什么不去投胎?”赵月白忍不住问他,他既已不记得身死的时间,想必已过去很久。但此时的他没有怨气没有执念,也看不出被什么东西困住,实在没理由不去投胎。

      聂骞没有回答,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郁结于心,令赵月白也情不自禁踌躇起来。

      外头月色很好,赵月白经过一个水坑时照了照,倒影里的脸阴郁青白,眼底青黑一片有几分可怖,但若仔细辨认,却可见这具皮囊的主人从前也是个清俊干净的模样,只是被沉沉死气所遮蔽,几乎脱了形。

      “看够没有。”神识中虚虚化出一团鬼气,一模一样的脸浮现在意识里,眉间阴戾更甚从前,不耐烦地道,“走。”

      赵月白依言回了破庙,既然带他回到这个时间,想必当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没等多久,这个特别之事果然来了。

      静谧夜里,突然一声铃响,细微却又不可忽视,尤其是听在赵月白耳里更是说不出的烦躁厌恶。

      很快赵月白反应过来,这般烦躁厌恶的情绪出自聂骞,于他本身而言这铃声分明是有些熟悉亲切的。

      他立刻明白渐行渐近的是什么人。

      是个修道之人,看上去年纪不大,一身粗布道袍干干净净,摇着枚铃铛好奇地探头进来,一双眼滴溜溜地转,清明澄澈,不见半分尘埃。

      看起来,有几分像钱源。

      赵月白怔了怔,心也不由自主柔软下来。

      当时的聂骞却是十分厌恶,墙角碎石自行飞起打在他身边的柱子上,恶狠狠的一声钝响,十足的警告意味。

      小道士吓了一跳,犹豫片刻还是抬脚迈了进来。赵月白注意到,他脚上是一双单薄破旧的草鞋,身上衣裤也打着大大小小的补丁,背上行囊干瘪,一看便知是囊中羞涩,只能将就着露宿街头。

      佛像上的破布突然掀开,直扑面门而来,空荡荡的破庙里,有风平地忽起,呜呜咽咽犹如鬼哭,阴冷刺骨。

      小道士扯下扑到脑袋上的破布,迟疑了一下,向着佛像稽首一礼:“贫道燕迟,初至贵宝地,实在是囊中羞涩,无处住宿,无奈之下在贵寺借住几日,恳请通融。”

      他就是燕迟……赵月白心想。

      他刚才说的不是借住一晚,而是借住几日。聂骞顿时黑了脸,那张桌案晃动着向他撞过去,他一边退一边躲,眼看着要退出门外去了,偏又一个转身,绕过桌案又钻了回来,嘴里不住念叨着:“大家都是修行中人,如今世道也不必再执着于佛道之别。贫道今日在此歇脚,也算是缘分,何必如此赶客呢。”

      这小子真傻假傻?聂骞更生气,这座破庙闹鬼名声在外,平日里根本没人敢上门,这小子来扬州不可能没听说过这里,偏要上门分明就是踢馆砸场!

      五指一收,一簇鬼火幽幽燃起,惨绿惨绿的,随着聂骞身形飘过去,照亮一方阴阴惨惨的角落。

      燕迟回身,一抬头正撞见那个幽绿角落,角落里拉长了一道影子,披头散发,几乎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黑洞洞的眼,与眼下,惨白如纸的嘴唇。

      那道影子浮在半空,深不见底眼对着他的方向,像是看他又像是没看,两手垂在身侧,鬼火下尖利的指甲清晰可见,似乎还一点一点滴着血。

      小道士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贫道燕迟,冒昧登门,如若惊扰还望见谅。”

      聂骞:“……”

      这道士缺心眼!聂骞恨恨地把血抹在墙上,甩手就是一截残烛丢过去。

      小道士顺手接下,兴高采烈地向他道谢:“多谢多谢,这里确实有点暗,我正愁没有照明呢,这位鬼兄真周到,生前想必是个好人。”

      聂骞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识时务的货色,一时怒起也不再跟他客气,二话不说抬脚便踹,鬼气阴风呼号而起,直接把他连人带行李踹到了二里之外。

      那重重摔到地上的撞击之声听得赵月白心生不忍,心想这小道士该不会是被聂骞摔死的吧。

      这一记实打实的送客,小道士就是再傻也该知道聂骞不善,聪明的就该麻溜滚远,再也不要踏进破庙一步,顺便在外宣扬宣扬此处有厉鬼,凡人莫要靠近。

      聂骞本来是这么想的。

      没想到这小道士傻出了境界,捂着胸口从尘土里爬起来,抹一把嘴角撞出的血,又一瘸一拐走了回来:“方才是贫道失言,还请鬼兄莫要生气。”

      聂骞二话不说,布幔急袭而去,缠住他的腰往外一扯,将他整个拎起狠狠甩出去,一路势如破风直直给扔进了河里。

      小道士在河里浮浮沉沉半晌,既不惊慌也不呼喊,默默游到岸上坐下,掏出包袱里湿淋淋的拂尘,一点一点拧干净水。他脸上身上都蹭出了伤,手臂在被扔出去的时候划开了一道口子,有血迹沾染到衣服上,他伸手擦了擦,有些可惜地道:“这个不好洗。”

      这下子总该滚了吧。聂骞冷哼一声,重新躺回房梁上,盯着屋顶发呆。

      没过多久,又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继而砰的一声,是人撞上门框的声音,听得聂骞一下子攥紧了拳,咬牙切齿支起身。

      那小道士竟然又回来了,拖着一身水迹,还抱了满怀的干草树枝,在佛像前放下。

      尔后,他从包袱里翻出一个油纸包,检查过里头火石完好干燥后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蹲在柴堆边一下下打火。

      火很快生起,却被聂骞一挥手熄灭,燕迟倒也不生气,接着生火,生一次被灭一次,反反复复也不知折腾了多久,终于折腾到聂骞也觉无趣,总算成功生起一个火堆。

      “算了……”看着脱下衣服烤火,小心翼翼给自己上药的燕迟,聂骞不知怎么的没了脾气,窝在房梁上心想就通融这一晚,明天还不滚,就弄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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