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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南越石牛 “规矩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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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月白回来的时候,房间里灯火通明,钱源已洗漱过换了身衣服,端坐在床尾托着下巴发呆,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个东西。
待赵月白走近看清他戳的是什么,不由得脚下一滑:“你怎么把它带回来了?还捆着?”
浑身缠满红绳,被他面对面扔在椅子上的不是别人,正是江心那只牛头人身的石妖,此刻已缩成两掌高,正头顶缚妖锁缩在红绳里瑟瑟发抖,看上去好不可怜。
“等你回来一起审啊。”钱源理所当然道,又戳了一下石妖。
你一个三脚猫凡人何德何能审妖!要不是这妖天劫在身,大半功力都用来渡劫了,你以为你能那么轻易就制服它?这妖看上去少说也有千把年了!赵月白神情复杂,也跟着伸手戳了下石牛,指尖灵气悄然间流转,他不会疗愈法术,也只能渡些真气给它,权当致歉:“审它做什么?要不是它,方飔早没命了。”
“一码归一码。”钱源拍拍身边让他坐下,“它擅自渡劫的事还没弄清楚呢。”
石牛受了些许仙灵,似乎缓过些来,牛头顶了顶头上的缚妖锁,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望过来,嘴部开开合合,欲言又止。
赵月白扯下缚妖锁扔回给钱源,和蔼可亲地摸摸牛头:“在下赵月白,是前日投书入江的那个。此次是个误会,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想与阁下商量个事。”
牛脸皱了一皱,露出类似疑惑的表情,良久才断断续续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投、投书?是……什么?”
赵月白意外:“正月初九那日我曾以血为书投入江中,用的是一张避水符,请阁下换个地方渡天劫的,阁下不曾收到?”
“你还写血书给它?”钱源咋舌,喃喃道,“古时候有人对牛弹琴,现在有人给牛写信,你倒是挺复古的。”
赵月白瞪他:“你捣什么乱!当年韩愈还写鳄鱼文呢,你读没读过书!”
石牛直愣愣地反应了好一会,心虚地往后缩了缩:“我……我不认字……”
赵月白:“……”
钱源大笑出声。
石牛很委屈,它连人话都说不利索,认字也太难了点:“我没、没学过……”
钱源支着额,扯扯它身上的红绳,半真半假威胁:“老实交代,你是何方妖孽,有成精证没有,为何违规渡劫?”
赵月白转过脸来:“什么证??”
“成精证。”钱源慢悠悠解释,“但凡在人间,就要守我们人间的规矩。建国后成精化形都需资格审批,提交材料递交申请,通过化形水平测试、人妖和平共处守则和思想再教育三门考试后由有关部门颁发成精证,各妖持证成精;建国前成精的统一登记备案,补考三门必修,通过后再补发成精证;无证成精的,要么逐出人间要么终身监控,决不允许影响普通人。”
你们凡人也管得太宽了吧?!赵月白重新打量他,想当初凡人还是敬鬼神而远之,遇见妖怪也是能跑则跑能躲则躲,现在倒好,直接管起妖们成不成精了!
钱源冲石牛抬抬下巴:“麻烦出示一下你的成精证。”
石牛慌忙往身上摸,上上下下找了好一会才从牛角缝里捏出一张黄纸,看上去薄如蝉翼轻如无物,随手一捻就缩成牛毛一线,拉出来一展开倒是张四四方方巴掌大的证书,上头用朱砂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
兹有珠江石牛赵守,各项指标合格,准予成精,特此证明。
落款广东省国家安全局异常事件调查处理科特殊人员备案登记管理处,公章是个细长的符,符文繁复,乍一扫去,每一笔都泛着隐隐约约的光。
钱源仔细检查了一下没发现异样,翻着证明打趣它:“你不认得字,那三门必修考试怎么过的?”
石牛老老实实回答:“他们念,我答就行。”
赵月白瞪着那张纸不知该说什么好,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你叫赵守?这名字太像凡人,莫非也曾与凡人一同生活过?”
石牛摇摇头,笨拙地解释,却怎么也解释不清楚,干脆抓过桌上的笔,用拳头握着在纸上比比划划:“我……我一直在这里……我叫‘守’,因为、他让我守着这里。”
这个“他”姓赵,正是当初造出石牛的人。
仙界总道众生平等,然则世间众生,哪里能当真平等?修行也好,成仙也好,素来是人强于牲畜,牲畜强于草木,而玉石器物本属死物,连生气都没有,修成生灵就已是极其难得。
人为万物之长,修道成仙不过是在原本的二百零五节骨头中生出一根仙骨,若潜心修行加之天道眷顾地利人和,白日飞升的也不少;牲畜动物除了个别运气格外好的能直接成仙,大多都是先修成妖,妖类身上已有妖骨,若向仙道,则需剔除妖骨再修仙骨,比之人多一道天劫地关,绝大多数妖根本就熬不过剔骨之痛;草木本无魂魄,若得天地灵气滋养,则先生灵,继而生魂,待魂魄齐全则成精成妖,再修仙道,比之动物又多一道难关;至于玉石器物……则需死物开灵智,有生息,继而生灵生魂,继而成精成妖。但死物开智之事本就是万万之一的概率,从古至今少之又少,死物一路修行能修成仙的,偌大个仙界怕也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这只石牛算起来已有两千多年,乃是当初汉时南越在岭南建国,定都番禺之时,南越王赵氏下令造在珠江边的镇江石牛。
旧时珠江江面广阔如海,岭南之地又夏季多雨,江水时有泛滥,牛属坤,坤为土,土能克水,加之石为土中之精,更添一道克制,南越便在珠江边布下多个石牛,以守王都,以守黎民。
这个守字,就是所有石牛最初的记忆。
石像随时间风化,岭南气候潮湿,磨损更甚。或许是石像损耗太大,很快便镇不住汹涌彭拜的珠江,几百年后便被泛滥的珠江冲垮,直冲进江中。
其他几座石牛或冲入下游,或冲入城镇,只有一座留在江底,逐渐被江底淤泥掩埋。
石牛在江底一千多年,经年累月竟逐渐生出意识,只是灵窍未开,如有若无的意识就像是漂浮在水中的水草,虚虚浮浮抓也抓不住,连它自己都尚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有一天,珠江再次泛滥。
毕竟是石头造的,石牛脑子钝得很,又久在江底,记不清年岁,粗粗估计大约是几百年前,有一年珠江洪灾倒灌广州城,当时的驻守官员没日没夜跑到一线指挥救灾,然而人力微薄难抗水势,终致水淹广州七日七夜,一时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那位官员自认失职,上愧对朝廷下愧对百姓,痛苦之下投江谢罪,称愿以性命祭河神,请求河神退水。
“蛟龙入水,大泽之象。”仙界司命星君曾道,“此处风水之势多水祸,这年又多雨水,天时不佳地利不和,凡人偏又不曾好好应对,注定有此一劫。仙界无所偏私,一切顺其自然。”
七日后珠江水退,并非是因为河神显灵,也并非是因为那名官员献祭有效,仅仅是劫数已过罢了。
官员的这一跳,于洪灾无所关碍,于广大百姓无所关碍,于历史潮流无所关碍,却是无心之下,点化了江底石牛,令它灵智顿开成了精。
无心插柳,机缘巧合。
石牛名守,也只知道守。一己之力难阻滔滔江水,它便守在江底镇压那些枉死在珠江拼了命地想要找替身的水鬼,唯有每夜本能地浮出江面,仰望月色汲取天地灵气。
水鬼都被怨气执念冲昏了头,没有人与它说话交流,白天他也不敢现身,既怕吓着凡人又怕被凡人捉去,也没想过自己功力日甚,普通凡人根本无法降住他。千百年来他都规规矩矩呆在江底,不曾与凡人接触,也不曾与妖界联系,整日与水鬼作伴,就连化形也化得半人半牛,那半截人身子,还是学了当初跳江的那位官员。
唯一与外界的交流便是有船渡江时,船上游客嬉笑打闹的言语声,热热闹闹的,叫人好生羡慕。
羡慕得厉害了,他便会悄悄浮出水面看一眼,看一眼繁华三千软红十丈,再默默潜回水底去。
从来没想过离开珠江,从来没想过到岸上去,当有人问他为何不去岸上时,他也只拢着衣袖艰难思考,继而咧嘴道:“那么多水鬼在,不敢走。”
他一离开,江心无人弹压,珠江水鬼集聚,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来。
是以他也从未想过去其他地方渡天劫。
然而天劫可能引发洪灾之事,他的石头脑子还没有想到。
如今林秦一记渡魂幡将水鬼尽数收走,倒是放了他自由,从此可以不必独守江心。
“你留在珠江固然是事出有因,但是……”钱源看着石牛画了一地纸,道,“这个季节不该渡劫,既容易引起普通民众惊异,又可能引发洪水。你此次渡劫,有没有申请过?”
石牛的笔停在半空,茫然摇头。
钱源叹了口气:“那有没有上报登记过?”
石牛再次摇头。
钱源拍拍他的牛头,虽然依旧是法不容情的模样,语气已缓和许多:“那肯定是没有渡劫许可证了,没办法,规矩定了总要遵守,不能搞特殊化,你还是跟我走一趟吧。”